廢宅劍客

劍客

文:蟲離先生

河北唐山灤縣,舊稱「灤州」。

清朝雍乾年間,當地出了一位劍客,姓童,忘其原名,自少欽慕古之俠士風骨,更名「之傑」。初,家人勸其讀書習文,輒白眼哂笑,以為「少年重意氣,學劍不學文」。

及長,自謂技藝已成,乃負劍游行江湖。

童之傑蓄有一口寶劍,極引為傲。這年冬,行經山東道上,遇雪次於逆旅。當時社交不便,娛樂亦少,天南地北苦旅客聚在一起,往往闊論古今,暢談山河,一方面消遣解悶,另外,也是難得的交換資訊、了解世界的機會。

這天向晚,小旅店擠滿了風雪阻途的過客,掌櫃剔亮燈燭,備好了花生米、蠶豆、豆腐幹,一眾商旅紮成堆,各各就著老酒,烤著火爐,大聲喧嚷,口沫橫飛。童之傑背負長劍,形象最醒目,馬上成為焦點。眾人掩不住好奇,紛紛向他搭話。

童之傑神色偃蹇,「鏘」的抽出背上利刃,眾人眼前一花,燈光昏黃,只見長劍微動,金麟行天,不由得緘了口齊齊望著他,敬畏者有之,欽佩者有之。需知大清立國之初,世間俠客甚多,甚麼「甘鳳池」、「呂四娘」,傳說深入人心,民間傳的神乎其神,更有甚者,說雍正帝就是被漢人刺客用血滴子取了首級,言之鑿鑿,令黔首真偽莫辨,似乎這些俠客,真有通天徹地之能。童之傑將眾人神情瞧在眼裡,輕彈劍身,傲然道:「童某行走江湖,身無長物,所恃者,惟此劍耳。」他「刷」的抖了個劍花,片片清影灑滿一室,眾人齊齊「哦」的一聲,童之傑大為得意,續道:「童某僻處家鄉,聽聞當今世間多鬼狐害人。我今持此劍,雖不敢言萬人敵,然而魔鬼妖怪之輩,但教我撞上,有死無生!」

靜默之中,一人拊掌笑道:「好氣派,好膽識!然則不知上陣殺敵,能斷人刀槍否?」童之傑循聲望去,是個裝束落拓中年文士,冷笑道:「彼區區誅軍斬將者,人間鈍器而已,焉能同我這口誅妖斬魔的寶劍等量齊觀?」眾人均信疑參半,不過看他神採飛揚,又有利器在手,誰也不敢出口質疑。

這一晚,童之傑自忖出夠了風頭,美美睡了一覺。大雪半夜而霽,翌日,童之傑孤身上路。忽聞身後徵鐸嚮動,原來是昨夜那中年文士趕了上來,向童之傑拱手笑道:「少俠可是要南下?」童之傑道:「欲往历城一行。」文士道:「巧了,在下恰好也要往濟南府,願附驥尾。」

於是二人同行,不一日來到濟南。文士道:「在下有一知交,在城外置有別墅,若蒙不棄,可稅駕於彼,勝過住旅店。」去朋友家投宿,管吃管住,童之傑當然願往。

然而那處所在地處荒僻,兩人策馬徐行,直走到夕陽銜山,才看見一所孤宅,附近都沒有人家,大門朱漆斑駁,門前也未掌燈懸額。童之傑知道有錢人多揀山明水秀的清靜之所另立別業,並不以為意。文士上前扣門,久無人應,探手輕推,大門「咿呀」自啓。童之傑牽著牲口尾隨進門,庭院裡一片枯草狼藉,竟似無人居住的樣子。文士「嘿」的一聲,笑道:「都怪我事先未予知會,主人居然不在家,讓少俠見笑了。」童之傑口稱無妨,心裡卻漸生疑竇,這宅子分明許久不曾打理過,大門也不落鎖,倒似一處廢宅。文士道:「我這朋友在附近還有一處莊園,我先去探問,若果然在彼,少頃便使人來接,有勞少俠在此稍歇。」童之傑應了,自去四處看那宅子,居室鋪了厚厚一層積灰,蛛網四結,甑塵釜魚,也不知荒棄了多長時間。

暮色漸濃,寒風排窗,文士一去卻再也沒了消息。童之傑心中不安感越發強烈,想要出門一探,大門卻被從外面鎖上了,童之傑大驚,高聲呼喊,惟有風聲淅淅,殘月寂寂,哪有人呼應?

原來,那文士自雪夜聽童之傑吹噓,好生不以為然。剛好兩人順路同來濟南,文士頗識途,知道此地有一所著名的鬼宅,宅邸主人早就遷往別處,是故荒廢已久,而附近人家都知道這家鬧鬼,平素根本無人趕登門。文士便想藉此戲弄這妄自尊大的小子一番,於是誑了童之傑入內,反而用繩索綁了門環。

童之傑拔劍在手,雖然猜不到文士有甚麼詭計,自忖身懷劍術,也毫無所懼。無燈無燭,他只好勉強掃出一榻,抱了被褥鋪好,盤膝靜坐。

月上中天,他倦極欲睡。忽聞室外窸窣有聲,提劍伏在窗縫一看,淡月之下,一個高尺許的侏儒在門廊上來回逡巡。當時大門緊閉,之前他又四下查探過,並無生物,寒夜之中,忽然有個侏儒立在門口,情形詭異之極。童之傑汗毛倒豎,暴喝一聲,推開窗子,那黑影只一閃便沒了蹤影,速度之快,簡直匪夷所思。童之傑心道:「定是甚麼鳥獸猿猴之類,暗夜昏晦,瞧不真切,我竟這般疑神疑鬼的,豈不好笑。」他撐著眼皮候了片刻,再無異象,便倒在榻上睡去。

忽然「咔嚓」一聲大嚮,窗牖盡裂,童之傑一驚跳起身來,窗外兩道強光大熾,忙引劍護身,只見一張巨臉從窗子探進來,面如瓜色,滿臉皺紋,而雙目灼灼,如同兩盞大燈籠,竟是個比屋子還高的巨人。童之傑何曾見過這種東西,何況又是深夜突然出現,不由得汗洽股栗,勉力舉劍欲刺,巨人咧嘴大笑,震得屋宇簌簌,悶聲道:「你手裡拿著這東西,是給我剔牙的麼?」巨手攀著窗沿,腦袋就往室內鑽,呼吸灼熱,噴在童之傑臉上,「嗆哴」,童之傑拿不住劍,一跤坐倒在地,面無人色。

正在這時,一陣幽香襲來,巨人斂容退去。門啓處,進來兩列挑燈的丫鬟,分列左右站定,環佩聲嚮,一個少婦年紀的女子裊裊而入,瞧著坐在地上的童之傑微微蹙眉,自顧自面北坐下。童之傑心道:「好家夥,又來一個妖怪!看這派頭,怕是妖王!」好在這「妖王」面目姣好,渾不似那巨人詭怪可怖,恐懼心稍去,拾劍起身。

女子道:「看竹亦需問主人,你是何人,為何擅闖此宅?」童之傑心中猶疑:「難道這女子竟是此間主人?不,斷不可能,此處久無人居跡象,明明是所廢宅,此女必是妖鬼無疑!」想起適才為巨人所驚,劍都拿不住了,虧平日以斬妖除魔自居,羞忿心起,便欲挺劍刺這妖王。肌肉剛剛牽動,女子微微一笑,道:「憑你也自稱劍俠?吾以好生之德,不戕你性命,竟敢包藏禍心,真是無可救藥。你既然手持利器,便刺一刺試試,若刺我不死,我便殺了你,如何?」聲音溫軟,毫不淩厲,童之傑卻只覺得對方無形之中似有一股極強的氣場,令人沮喪之極,氣為之懾,生出「無論如何也不能相抗」的感覺,不由得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囁嚅道:「不、不敢。」心中卻驚疑到無以複加:「怎麼回事?我為甚麼這麼害怕,這、這是甚麼妖法?」

女子笑道:「你雖以劍俠自居,卻沒見過真正的劍俠,始終當我是妖,是不是?這也怪你不得。我確非此宅主人,此地原多妖祟,主人驚走不返,我本來此除妖,然而妖鬼知我到來,盡皆遠遁。適才驚你的巨人,是我奴僕,聽他說,你有寶劍而氣不揚,故來此一觀。嗯,你這劍確有靈氣,人也有些膽氣,不過想作劍俠還差的遠了,需倍加琢磨。」

童之傑忽然福至心靈,伏首道:「請仙師教我!」女子笑道:「孺子尚可教。」拾起那劍,拂拭再三,道:「劍是好劍,只尚須淬煉,始克奏功,則飛騰變化,行之無阻。我且授你口訣,再以符水煮劍,屆時天下之魔,不難盡蕩矣。」取符籙與丫鬟,令其燒水煮劍,又授口訣。童之傑凝神記憶,好在那口訣確實不難,傳授至五更天,便記憶無誤。女子忽側耳傾聽,笑道:「劍成矣。此劍原有神,只是淪落紅塵日久,不免神通斂藏,是故從前非劍負於你,是你負於此劍。」

丫鬟持劍複至,女子握在手中,道:「既得我術,需以此劍行俠,澄清天下,拯濟生民,平日牢記「正心濟物」四字,斷不可恃強作惡,否則我必親來追索,並取你項上人頭!」童之傑唯唯受教,再去看那劍時,精光迸射,流光瑩瑩,宛若有質,握在手中,如同與自己血肉融在一起,知道劍已通靈,大喜拜謝。

女子又諄諄叮囑持身守正之道,複出一革囊,道:「你持此囊,盡收天壤魔妖,十年後,上武當山尋我,彼時再傾囊細敘。」便即別去。

童之傑兀自跪在當地,怔怔出神,如在夢中。獃了半晌,方覺寒氣襲人,上牀稍作小憩。平明時分,聞大門嚮動,見那文士笑嘻嘻入內,登時氣往上沖,就要發作,驀地想起女劍仙叮囑,強按下怒氣。文士笑道:「實在對不住,在下昨夜為些俗事纏身,竟把少俠忘了,嘿嘿,此間……此間可安樂否?」童之傑冷笑道:「滿嘴胡言,誠小人也。若非師命,此刻就要你好看!」忽然莞爾,道:「雖然你不安好心,然吾劍通神,實也拜你所賜,你我恩怨兩清。」不再與言,振衣而去。

那文士見他固然平安無恙,而且好像不怎麼生氣,且驚且疑,不知一夜之間,他在這鬼宅裡經历了甚麼。及至多年後,屢屢聽聞江湖盛傳,有個叫童之傑劍俠的在江右頗行異事,掃蕩妖魔,神通驚人,又從來不取分文,始為之駭異。

據原著作者尹慶蘭言道,他在揚州邗江時,曾親聞當地流傳童之傑的事跡:

揚州有個女子罹患怪病,一旦入睡,就會夢到被一惡鬼強行交合,那鬼面目臃腫,毫無血色,體冷如冰。該女子從此懼怕睡眠,整日魂不守舍,形銷骨立,精神幾近崩潰,家人遍請僧道作法,毫無用處。及童之傑至揚州,四處打聽鬧鬼的事情,便摸上門來,既不築壇,也不畫符,只問了問那鬼的形貌,笑道:「這是溺死鬼,白晝並不在你家,築壇作法有甚麼用?何況在下也不會作甚麼法,除妖嘛——白虹坐上飛,青蛇匣中吼,有此一劍足矣。」一拍背上長劍,徑往江邊而來。

街坊四鄰早已得了消息,紛紛跟著去看熱鬧,童之傑也不攔阻,到了江邊,尋了個樹蔭,合身躺下,翹腿枕臂,箬笠遮臉打起盹來。眾人面面相覷,莫測其高深。這一覺直睡到子夜,圍觀者不勝無聊,紛紛離去,只剩寥寥幾人,也多半困倦不堪。忽聽嘩啦一聲水嚮,童之傑悄沒聲息一躍而起,眾人只見淡淡月色下,長劍倒映寒光,疾如流星般射向一個如同大布袋般的東西,噗呲一聲,「大布袋」軟綿綿頹塌,旋即歸於寂靜。童之傑大叫道:「可以了,都過來吧。」眾人點起火把燈籠,靠近一照,地上一張蒼白的人皮,皺皺巴巴的,胸口剖裂,汩汩湧水不絕,腥臭不可聞。眾人紛紛掩鼻後退,童之傑卻笑嘻嘻的撿起人皮,折了幾折往腰間革囊裡塞,那人皮臉孔露在外層,忽然眼睛張開,嘴巴一開一合,嘖嘖有聲,眾人大驚欲遁,童之傑笑道:「無妨無妨,諸位勿驚。」渾不理會異象,將人皮塞入囊中,其聲遂滅,眾人始服其能,那女子就此得以安眠。

童之傑在揚州一戰成名,延請者無數。又有一富室,其女行為怪誕,晝則裸臥閨房,精神萎靡,夜則豔妝而起,言笑大異平時,而衾褥常遺有白色細毛。童之傑至其宅,前後窺探再三,長眉一挺,揮劍疾劈門後陰影,豁然有聲,鮮血噴湧,現出一頭白狐,長近三尺。童之傑剖狐之心,囑咐煎藥喂女,果然不日而愈。收狐屍於革囊中,徐徐而去。

乾隆十三年,冬。有人在武當山腳下遇到童之傑,只人單劍,說上山赴一位劍仙的十年之約。

那是他在塵世最後的蹤跡。

清《螢窗異草·童之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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