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語》衍生故事 卷二《黑牡丹》

黑牡丹

文:王大錘錘

《黑牡丹》

福建惠安縣有青山大王廟,廟之階下所種皆黑牡丹。花開時,數百朵,朵皆向大王神像而開,移動神像,花亦轉面向之。

子不語》(袁枚編撰)衍生故事 【卷二·黑牡丹】

黑牡丹

素白的衣袖下,露出一雙纖長幹淨的手來,握住晏府大門的門環不急不緩輕扣了幾下。

厚重的大門吱呀一聲,從中間的門縫裡露出個留著兩撇胡的小老頭來。見來人是公子熟識的陸家少爺,頃刻間笑皺了一張臉,將陸家三人領往議事堂。

「那姦……」,陸三抬眼瞄了瞄畢恭畢敬在前領路的晏家管事,湊到自家少爺耳邊「那姦商,真的會給『羽綃』嗎?聽說這東西輕盈柔俏,做成面紗,輕薄舒適,襯的面龐若隱若現。在長安啊那叫一個有價無市,多少矯情的閨閣小姐姐爭破了頭……」

跟在陸雲書身後的蓮笙,耳尖地聽到這裡,下意識的摸了摸陸雲書給他系上的平常綃帶,反倒是覺得無所謂。眼睛只要能遮住就好,材質甚麼的倒不甚在意,反正妖有靈識,即便目不可視,日常諸事也都是可以勉強應對的。

無妨。先試試。陸雲書停下來在冊子上快速寫了幾字,遞到二人面前。

蓮笙抬頭望向陸雲書,原本覺得無所謂,只是……少爺的樣子,貌似很是堅持,獃獃地只得點頭回應。陸三也規矩地跟在後面。

領路的管事知曉陸家少爺口不能言之事,見陸雲書停下來似乎在與兩個隨侍小童說些甚麼,靜靜候在一旁。待幾人動身走來,又上前領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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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是否考慮優先購入『墨綃』呢。『羽綃』雖好,但最近來說,受青睞的程度遠遠比不上『墨綃』啊……」上座之人斜倚在一旁的茶幾上,不見應答。見晏大公子似乎不為所動,便有些有些著急起來,「下屬的一些布莊都零零散散進了些『墨綃』進行售賣,先下正是「墨綃」受到追捧的時期,若是公子能直接與安縣紗坊合作,獨家售出——」

布莊主管的慷慨陳詞被總管帶進來的幾人不經意打斷,未完的幾句話只得壓在嘴邊,屈居一旁。倒是晏大公子,幾人一入門,目光便由糊塗漸漸清亮起來。待管事引陸雲書落座,才又將目光調轉回來,示意他繼續。

那布莊主管上前一步,瞥了一眼剛入座好整以暇的幾人,面露難色。

「無妨。你接著說便是。」晏九辭不以為意。

「我找人買了一匹,公子看看再做決定吧。」他點頭示意,隨同的僕從邁步過來,打開了錦盒,他便小心地托起盒中被稱為「墨綃」的布料。

這「墨綃」與一般的綃布在織法上並無不同,卻似乎有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光澤無緣由的引人矚目。整塊布料色如青墨,卻能在絲微的光線下,暈染出極美的銀色光暈來,真真讓人移不開眼。

布莊主管手持「墨綃」,忍不住的迷戀般地撫過光滑的綃料,佝僂著背,眼睛垂在這銀色光暈裡挪移不開,瞳孔的神韻卻以一種微弱到不易察覺的速度逐漸暗淡。

陸雲書旁觀眼前的這一幕,覺著蹊蹺異常得很。這「墨綃」的光澤美則美矣,卻不同於一般布匹,渾身散發著一股別樣的氣息。垂首思考片刻似有所悟,旋即望向陸三。陸三意會之後當機立斷打掉主管手中的布料,那布莊主管才仿佛從夢中驚醒般回過神來,見方才好生生拿著的布料此刻拋落在地,陸三又鼓著小圓眼瞪著他,惶惶然倒不知該如何反應了。

只得躬身向上座者回稟,「公子,這……這位客人……」。

「好了,把這「墨綃」產地告知給總管就先退下吧,這事我會考慮的。」一旁的晏九辭雖未看出這「墨綃」有如何不妥之處,但看著陸三等人的異常舉止,也大概明了這「墨綃」怕是有些問題,需要查看一番。一旁的布莊主管不知所以地點了點頭,旋即被管事領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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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府後院,午膳後茶點時間。

「目前市面上的墨綃尋根溯源,的確都來自惠安縣。」火紅的楓樹掩映下,晏陸兩人圍坐在檀木小幾旁,陸三、小賀側立於身後。

微風一拂,入賬本隨風亂了幾頁,熱茶的香氣也氤氳開來,。

「若如你所說,接觸墨綃的人的『氣』會不斷衰弱,那麼就要及早阻止了,否則墨綃擴散開來,怕是為禍不小,」晏九辭繼續補充道,「若更有長安的達官貴人受到妨害,到時候處理起來便更是棘手」。

陸雲書看著一旁散發著詭異光澤的的墨綃,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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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傍晚。天將黑盡之前,眾人抵達惠安縣。

惠安縣本是城外二百裡臨河而居的一個不起眼的小縣城,由於盛產「薯莨」和「過河泥」,織紡技術和染色技術在漫長的歲月中逐漸成熟,近些年來更是因為盛產各種精美織品受到達官貴人的青睞。历代的原住民逐漸將邨落周圍繁茂的密林開墾形成大片大片的草田,或種植薯莨,或將片片草地用於織品的固色晾曬。登高而望,一片綠意之上五彩斑斕,煞是精彩。

一行幾人到達惠安縣天色已晚,自是錯過了這般風景。不僅是風景,街道上小商小販同行人一起算上,也不過三三兩兩,行色匆匆。陸三將掀起的簾子放下,望向自家少爺的一整張臉上赫然寫著:好沒意思。

小賀看著陸三耷拉的臉嘆了嘆氣。揮手一鞭,加快了速度將馬車駕往之前已派小廝來打點過的十裡客棧。

「你們叫我小髻好了。」一個著花肚兜黑褲衩的總角小兒仰著頭,看著陸三小賀往下搬執行李,奶聲奶氣道,「我來引你們進去,阿娘在屋裡忙著給你們做飯哩。」

陸三將靠裡的蓮笙抱下來,立在小童身邊,「好嘞,兩個小包子頭。」說完自顧自笑哈哈起來。蓮笙搖搖頭本不甚樂意,見陸雲書也斂去倦意掩袖輕笑不已,便又靠近小童一些,有樣學樣地跟著不穩地晃了晃包子頭。眾人便都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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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惠安紗坊作坊內院。

晏九辭的鼎鼎大名,在長安商戶之間可算是百戶曉。那惠安紗坊的商賈本就天南地北的走貨,哪能不認識。一面將以晏九辭為首的眾人往作坊裡面迎,一面眼睛珠子順帶腦瓜子滴溜溜的轉,心裡的小算盤噼噼啪啪的嚮。

「可是你們這裡獨產『墨綃』?」

「可不是嘛!」見晏大少一開口,那商賈便知曉了這大金主這是為何而來,應對如流,「 論『墨綃』,我們惠安紗坊那可是獨獨一家,別的再沒有了。」

「墨綃」質地如何,工序幾何,如何珍貴,又如何受到富家太太小姐們的追捧,幾人默默聽著商賈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試圖察覺些蛛絲馬跡,找出詭異的不同點來,並不搭話。

到染料這一工序,商賈請了清嗓子。「『墨綃』不同於市面上大部分的白色綃料,如墨的質地和銀色的光澤無法糢仿」,說到這裡一絲得意浮上商賈的肉臉,還特意轉過身來壓低了聲音道,「墨綃的染料可是不外傳的祕方……晏少若是跟我們紗坊合作那豈不是……」

陸三等人心中猛地一驚,是了,可疑的應該就是這一點——染料。

那紗坊老板一回頭,冷不丁見幾人各自若有所思的盯著他,不自在的轉過頭去問晏九辭,「少爺,這……這是怎麼了……」。

「無事,不必介意,剛才我們的合作聊到哪了?」

說道生意合作,那商賈才又心思頓時活絡起來,頓時將幾人拋到腦後去了。

餘回過神來的幾人望著來來往往萎靡不振的染紗工人,一副果然如此的糢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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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惠安紗坊拜訪完回到客棧,挪了幾把籐椅到樹下,就著小髻送來的茶水和糕點,眾人或垂首或靜思,倒是都沉默了下來。

好景不長。

「查那染料,那染料絕對有問題。」陸三第一個忍不住。

「這還用你說嗎。」小賀扶額,「是個人都知道是染料有問題。」

陸三回瞪。

「哦,也對。」小賀湊近陸三耳邊,淩厲的聲音繼續補刀,「你不是人,難為你思考了這麼久。」

陸三顫抖。

見如此情形,被陸雲書抱在懷裡的蓮笙下意識搖了搖頭。眾人對這一行為的一致解讀是:不,不是所有妖怪都跟陸三一樣傻的。

「問題在於這祕方中染料從何而來。」小賀回轉身來正色道。

「那姦商哪裡肯說的樣子?」陸三別扭的接了一句。

頓時幾人又陷入沉默。

「要不夜裡我偷偷探查一番?」陸三頓時又來了別的興致。

「你長點心吧,盡出餿主意。」小賀忍不住再潑冷水。

「點心?甚麼點心?好吃嗎?」桌邊忽地探出一個紮著兩個髻的花貓臉。

眾人見小童一臉緊張期待的樣子,本想說明此點心非彼點心,話到嘴邊,卻發現還真是難倒了自己,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

無奈之餘,也不禁覺得這小童竟如此懵懂有趣,又覺著十分好笑。

小髻見大家只顧笑,也不說說點心,甚是苦惱的樣子,略一思索,往隨身挎著的布兜裡掏了掏。

「我用這個跟你們換,二桐說這個值好幾個銅板的。」小髻掏出的是一朵花,被揉成一團裝進布兜裡有段時間了,此刻看起來顯得有點焉兒,但是並不妨礙眾人看出來這是一朵黑色的牡丹。

幾人眼觀鼻鼻觀心,心照不宣望向小髻,並未言語。

「真的值幾個銅板的,二桐媽媽說這個用來染色,染出來的布料在城裡貴得不得了。」小髻看眾人並不搭話,又有些急了。

蓮笙仰頭見包子頭要哭了,趕緊將整盤糕點挪過來,塞進小童手裡,再靠回陸雲書身邊。小髻頓時喜笑顏開,院子裡的其他人卻是平靜不下來了。

線索因陰差陽錯送上了門來,哪有不一探究竟的道理。

二桐是染坊陳師父的麼子,上面幾個全是姐姐,陳師父多年求子不得,麼子便顯得越發精貴起來。平時好吃好喝供著,條條框框的規矩到了這兒也少了許多。見二桐只與小髻玩混在一起,便也由他去,還時常讓他兜著點心過來,怕他餓著了,只不過點心多是進了小髻的五髒廟。

小髻在巷口陳師傅家圍牆外喵喵了兩聲,又汪了一聲。不一會兒,就見一個略高些的小童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

一聽說眾人對黑牡丹感興趣,二桐自豪的挺直了腰桿兒。

「你們外地人可不知道,用這黑牡丹制作染料便是我阿爹發現的。坊主還給我阿爹漲了工錢。我瞧過染出來的料子,是……怪好看的。」小童撓了撓後腦勺,幹癟癟地憋出一個詞匯來。

「對了,帶他們去看那塊田吧」,小髻也跟著很是得意,仿佛染料就是他們二人發現的一般,「就我們去看的那邊,有個小坡那兒,趴坡背後往裡看,守田的阿叔看不到」。

小孩口中的小坡是從還未被開墾的森林邊緣延伸出來的一塊小丘陵,起起伏伏,貼著背面走卻是不會輕易被發現。小丘的另一邊便是那一片黑色的牡丹花海,初秋九月,臨近傍晚已經涼意陣陣,這一片牡丹卻是違背了自然的規律於這秋意裡開的甚是繁茂。

黑牡丹是牡丹中的及稀少珍貴的品種。據說想在一大片牡丹園中找到黑牡丹,得看那些牡丹花上有沒有「保護傘」。如果有一片牡丹葉遮掩著一朵牡丹花,那麼下面才有可能有黑牡丹。眾人眼前的這一片牡丹株形和高度同普通牡丹無甚區別,花朵形態卻是大不同。花大而飽滿,複瓣的花片層層曡曡,分外燦爛。也不同於傳說中「躲」於葉片下,整個花朵舒展向上,毫不怯懦。一些花枝上滿滿綴著數朵,枝條因承受不住而微微彎斜。

望見這一幕,「墨綃」出自黑牡丹,自是再明白不過了。牡丹花色黑,如冠世墨玉,光澤銀灰,比「墨綃」更甚。眾人震撼於此情此景,竟無一人出聲。

於陸雲書眼中,此刻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繁茂的一片花田如同一張精心編織的墨色織料,常人不可窺見的墨色經絡如同繁複交織的織線穿插交融在一起。黑色火燄般的「氣」在其上跳躍躥動,仿佛甚麼人在嘶吼吶喊,極其強烈。

猶如無法言語的困獸之鬥。

嗚咽嘶吼,無法言明,只剩輾轉難安。跳躍著,無聲的聲嘶力竭。

在陽光下,卻又逐漸消散,反射出銀色的光暈來。

有一只手輕輕拂過眼角,拭去一滴晶瑩的淚珠。深陷於那股強烈的情緒中他才從中剝離出來。見眼前晏九辭等人擔憂的看著他,口不能言,便露出一個恬淡的笑容,算作撫慰。

空曠的花田涼意襲來,夕陽最後的餘暉也沒入了地平線。眾人在最後一抹餘暉裡沿著森林邊緣的田壟回到了客棧。

………………………………

客棧圍爐旁。

晏陸兩對主僕相向而坐,蓮笙和小髻也支稜著靠在矮桌邊。身後不遠處小髻他娘和婆婆也支了一盞燈,在等下縫補些甚麼。陸三撥了撥燈芯,火苗跳了跳,又明亮了幾分。

陸雲書提筆開始描述所見所聞,交織的黑色火燄以及來自魂靈的吶喊。眾人靜默地看著他筆下不斷蔓延的文字,腦海中所見的黑牡丹田的景象與筆下描述的畫面逐漸融合到一起,糢糢糊糊湊出一個大概的全貌來,卻是誰都沒敢隨意猜測這異象緣何而來。

「是有鬼怪作祟?可看得出些甚麼?」待陸雲書落筆,晏九辭便問道。好歹得知道他們看到的是甚麼,將要面對的是人是鬼。

不料陸雲書卻鄭重的搖了搖頭。

提筆落下「不知」二字。

頓了頓,又添了兩句。

「沒有實體,更像是出於某種強烈的怨念。或許這裡曾經發生過甚麼。」

「我們惠安縣只是窮鄉僻壤,哪有甚麼驚天動地的鬼魅傳說。」一個蒼老的地聲音從另一隅傳來。眾人循聲看去,也只是看見油燈陰影下縫補的母女二人。

陸三正要詢問些甚麼,便見小賀扯了扯他衣袖,眼神示意他不要說話。只見那婆婆又估摸著縫了幾針,收了最後的線腳,才把手裡的衣物慢慢地放到一邊的凳子上。

「要真說有甚麼故事的話,也只有這一件了。不過也都是我小時候外公說與我,我這把年紀,也不太記得清了,權當說與你們聽聽吧。」小髻娘仿佛也是從沒聽說過,跟著放下了手裡的活兒。眾人都安靜了下來。

據說幾百年前,惠安縣是有一座廟的。青山大王廟的名字也不知是從何而來,只是當時在這窮鄉僻壤的地方很是受到尊敬,時不時都有人修葺一番。案幾從沒有昂貴的貢品,卻是當季的瓜果,清香的燈油一應俱全。

廟中只供著一尊佛像,佛像真人般大小,閉目盤膝而坐。不同於羅漢夜叉略帶猙獰的戲劇化臉譜,這尊佛像面目清朗,仿佛是一張年輕和尚的清冷面龐。

大概是早些年間,那時候廟宇的泥塑師父並不曉得觀音、菩薩如何糢樣,盤坐的身體形態並無甚困難,一到面像,卻是犯難。有時找來面皮生的好的人或者俊美的畫像照樣畫葫蘆也是有的。青山大王廟佛像大概就是這樣的由來。

之所以備受尊崇,是因為靈驗。

此「靈驗」非彼靈驗。小邨落裡的信徒們懷揣著各種信念來到佛像前,或祈求保佑,或傾訴凡苦。眾多的祈願並不是有求則應,卻是冥冥之中給予眾生引導。生活就是面對苦難,引路人澤如神明。

一日夜裡,一牡丹花精來到廟裡。

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的臉龐美則美矣,卻是聚集無邊的憎意,她痛苦的向佛像喊叫,「人又如何!妖又如何!我不過是求一份日出日暮的情誼,這人卻如此待我!如此待我!如此待……我……。」那花妖本來是狂妄蠻橫,叫罵著叫罵著卻是逐漸嗚咽起來,混雜著哭聲斷斷續續。

良久,淚水打濕了整張臉,也糢糊了眼前。她掙紮著站起來,望向佛像,忽而平靜地開口,「人人都說,若要得善了,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我這滿腔澆滅不息的憎恨之火,若是你,如何度我。」

佛像自彫成接受人們的敬畏以來,逐漸形成了靈識,只是默默接受祈願,此為本分。

這一夜,許是哀悵悽厲的聲音太過尖銳。在花妖糢糊的淚光裡,佛像緩緩抬起清冷的眼眸,只輕輕說了一句,「無始以來之業障——貪嗔癡,戒貪、戒嗔、戒癡,免教生死作相思。」

花妖聽了這一句,趕忙拂袖斂去淚水,定定向佛像望去,但眼前的佛像雙目輕閉,廟宇裡安靜得聽得見幾裡地外的蟬鳴。

「如是這般度我麼」花妖輕地笑出聲來,眼中流轉盡是嘲諷之色,「你日日在這廟宇中,日日看盡的可不全都是凡人的貪嗔癡麼!你便是自貪嗔癡而生,說甚麼大話!」

忽而眉眼又緩和下來,淚珠從眼角劃落,啪嗒一聲掉進黑暗裡。

「不過天地之大,我也無往來之處。我就在此處,你若是會戒貪、戒嗔、戒癡,便……度度我吧。」

那之後,邨民前來祈願燒香,便發現廟階之下不知何時長著一大片牡丹。盛開之際,或含苞待放,或繁茂盛開,墨色的牡丹花爛漫一片。朵朵皆向神像綻放,如同最虔誠的信徒。

更有甚者,傳言說,某一次木匠受托對廟宇進行修葺,將佛像輕輕的移到一側,廟階下的牡丹亦轉面向之。

如此,便是我記得的故事的全部了。婆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抿了抿嘴唇。火苗映在她有些渾濁的眸子裡,染上了些暖意。

「那佛像呢,今日我們去花田並未見到有廟宇啊?」眾人都還沉浸在傳說裡,陸三便忍不住向前邁了兩步開始追問。

「那廟宇以前受人供奉香火鼎盛之時不知是何糢樣,到小髻這些孩子這一代卻是早已沒落了,幾個月前,大雨一下,佇立了幾百年的殘廟塌了一半。」小髻娘嘆息著搖了搖頭,「恐是現在邨裡一些青年人,怕小孩子誤進危險,索性都拆掉了,也未聽說佛像如何。」

………………………………

「我們這就回去了麼,」陸三一邊將行李往馬車上搬,一邊百思不得其解。

「難不成你還想在這小地方多住幾晚?」小賀也沒閑著,跟老板娘結清費用,又搬了一些東西過來。

「不是啊小賀,我們都還沒弄明白到底怎麼回事,怎麼就回去了。」

蓮笙被陸雲書牽著,候在一邊,無奈的搖了搖頭。

………………………………

次月,惠安縣出現了許多陌生的匠人面孔。

小髻問她阿娘。

阿娘說,那是長安晏公子派來給咱們惠安修青王廟的。就宿在我們家,吃喝也是晏公子管。

「你瞧。那個穿青色衣衫的便是負責的管事。」阿娘指了指堂屋裡。

小髻噠噠噠跑過去,小心翼翼地鑽進人群,終於站穩來,抬頭一眼便瞥見青衫男子手中的佛像圖。

那是一尊很是清淡的佛像,真人般大小,面目清朗,卻是一張顯得清冷的面龐。不似小髻見過的馭虎驅蛇,或者手持神兵利器的神像,那神像盤膝而坐,閉目定省,懷裡臥著一枝墨色的牡丹。

……………………………

回到長安的陸三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墨綃」一事還未解決,為何公子和那姦商卻像沒事人一樣就回來了呢。

「公子啊」,陸三蹭到案幾旁,討好的磨了磨墨。

陸雲書見陸三一臉的疑惑全寫在了臉上,不由得好笑。將正在寫的卷冊挪開,接過陸三遞來的小冊子,落筆寫到。

「百年相伴,已是執念。墨綃的怨念和氣息,不過是像小孩子耍賴和哭鬧,不過依賴和尋索罷了。」

見陸三拿起冊子,仍舊苦苦思索仍不得解,拿起冊子一溜煙跑去找小賀。

陸雲書也就隨他去了,轉頭將紙壓好,思索了片刻,才堪堪下筆。

【惠安縣有青山大王廟,廟之階下所種皆黑牡丹。花開時,數百朵,朵皆向大王神像而開,移動神像,花亦轉面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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