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疫:加繆關於人類滅亡的預言

加繆

阿爾貝·加繆(Albert Camus,1913年11月7日—1960年1月4日)。

1957年,加繆出生在法屬北非的阿爾及利亞。1940年,加繆來到巴黎,成為《巴黎晚報》編輯。六月,巴黎淪陷,法國與阿爾及利亞都在納粹傀儡的維希政權統治下。這年冬天,加繆與妻子離開巴黎,回到阿爾及利亞的奧蘭教書,居住了十八個月,因此醞釀了發生在奧蘭城的《鼠疫》。1947年,《鼠疫》出版。1957年,加繆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時年四十四歲,成為法國最年輕的諾獎獲得者。

加繆身高近一米八,長相英俊,當過足球運動員、演員、雜志糢特。他和身材矮小且斜眼的薩特比起來,在外形上占了很大優勢。薩特曾是加繆的迷弟,他倆都是存在主義的代表(盡管加繆並不承認自己是存在主義),後來由於政見不合決裂。四十七歲,加繆死於車禍。他曾說:在我看來,沒甚麼比死在路上更蠢了。結果他自己就死在了路上,隨身帶著的一張往返火車票和未完成的《第一個人》書稿。

加繆在《鼠疫》開頭說:要了解一個城市,較簡便的方式是探索那裡的人們如何工作、如何戀愛、如何死亡。

2020年的冬天與春天,全體中國人都面臨著加繆在《鼠疫》裡描寫的困境,無論是災難突如其來的降臨,還是官方的封城應對,以及生命的無常與苦難,加繆猶如一個偉大的預言家,猶如人類命運的巫師,創造了一個我們共同的預言。

雖然,武漢不是奧蘭,今日之中國也絕非二戰時期的北非與法國,但以下《鼠疫》原文的節選,加繆的預言,依然犀利而深邃,讓我們不得不敬畏历史,敬畏川流不息的命運(標題是我新加的,幾乎可以完全對應我們身邊正在發生的历史)——

我們的同胞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預見這年春天會發生那些小事變,而那些小事變我們後來才明白正是筆者打算在此為之撰寫历史的一系列嚴重事件的先兆。對某些人來說,這裡發生的事情似乎十分正常,別的人卻恰恰相反,認為那簡直難以置信。但無論如何,一個寫編年史的作者是不會考慮這些互相矛盾的看法的。他的任務僅僅是說:「此事發生了。」只要他知道此事的確發生了,知道這與整個民族生死攸關,知道因此會有成千上萬的目擊者內心裡認為他所講之事真實無誤。

瘟疫降臨

仿佛承載我們房屋的大地正在清洗使它感到重負的體液,讓一直在它身體內部折磨它的瘡癤和膿血升到表面來。看看我們這座小城的驚愕狀態吧,在此之前它是那樣平靜,而在幾天之內卻變得驚慌失措,有如一個身強力壯的男人體內過濃的血液突然動亂起來。

如此平靜祥和、與世無爭的氛圍幾乎可以毫不費力地讓人忘卻以往災禍的情景:瘟疫肆虐的雅典連鳥兒都棄它而飛;中國的許多城市滿街躺著默默等死的病人;馬賽的苦役犯們把還在流淌膿血的屍體放進洞穴裡;在普羅旺斯,人們築牆以抵禦鼠疫的狂飆;還有雅法[4]和它那些令人厭惡的乞丐、君士坦丁堡醫院裡硬土地上潮濕霉臭的病牀、用鉤子拖出去的一個個病人、「黑死病」肆虐時期戴上面罩顯得滑稽的醫生們、堆放在米蘭的一片片墓地裡的還活著的人、驚恐萬狀的倫敦城裡那些運死人的大車,還有日日夜夜到處都能聽見的人們無休無止的呼號。不,那一切都還不夠刺激,還不足以打破他這一天的平靜。在窗玻璃那邊突然傳來一陣看不見的電車的鈴聲,剎那間趕走了那些殘忍和痛苦的景象。惟有在鱗次櫛比的灰暗屋群後邊湧動的大海才能證明,這世界上還有令人憂慮和永無安寧的東西存在。裡厄大夫凝視著海灣,想起了盧克萊修談到過的柴堆,那是雅典人得了瘟疫病後架在海邊準備焚燒死人的柴堆。大家在夜裡把死屍運到那裡,但位置不夠,於是,活著的人便大打出手,寧願用火把打得頭破血流,也要給親人的屍體找到位置,而決不願拋棄他們。誰都可以想像那反射在平靜暗黑的海水上的發紅的柴堆,在火星四濺的黑夜進行的火把鏖戰,以及那向關心人間的天空升騰的惡臭濃煙。誰都可能害怕……

報告省長

「細菌能在三天之內引起脾腫大四倍,能使腸系膜淋巴結腫到橙子那麼大,摸起來像濃稠的糊狀物,這恰恰不容許我們再猶豫下去。各種傳染源正在不斷擴大。照疫病目前的傳播速度,如果再不停止,就可能在兩個月之內奪去城裡一半居民的生命。因此,叫它鼠疫或增長熱都無關緊要,惟一重要的是你們得阻止它奪去城裡一半人的生命。」

裡沙爾認為不應該把事情看得那麼悲觀,再說,這個病的傳染性也還沒有得到證實,他的幾個病人的親屬都還健在。

「但別的病人親屬卻有死亡的,」裡厄提醒說,「當然,傳染並不是絕對的,否則死亡數字就會無限增長,人口減少的速度就會快得驚人。不是悲觀不悲觀的問題,關鍵是要採取預防措施。」

此時,裡沙爾考慮把當前的形勢加以歸納,他提請大家註意,說如果這次疫病不能自動停止,為防止它蔓延,就必須採取法律規定的嚴厲的預防措施,要這樣做,就應當公開承認那是鼠疫,但因尚不能絕對肯定那是鼠疫,所以還需要斟酌。

裡厄堅持說道: 「問題不在於法律規定的措施是否嚴厲,而在於是否有必要採取那些措施以阻止一半市民送命。其餘的事屬於行政部門的職權範圍,我們的體制恰巧規定要有一位省長來解決這些問題。」

「那當然,」省長說,「不過我需要你們正式認定那是鼠疫流行病。」

「即使我們不認定,這次疫病仍然會奪去本市一半人的生命。」裡厄說。

裡沙爾有點煩躁地插嘴道: 「事實是,我們這位同行相信那是鼠疫。他方才對癥候群的描述就是明證。」

裡厄回嘴說,他描述的不是癥候群,而是他親眼看見的情況。他看見的是腹股溝腺炎、斑點、譫語性高燒,以及它們引起的在四十八小時內的死亡。裡沙爾先生是否可以肯定,不採取極嚴厲的預防措施,瘟疫也會停止蔓延,他是否能對此負責?

裡沙爾遲疑了,他註視著裡厄說: 「請對我說實話,您是否能肯定那是鼠疫?」

「您這個問題提得不對。要緊的不是推敲字眼,而是爭取時間。」

省長說: 「您的意思也許是,即使算不上鼠疫,也應當採取鼠疫期間要求採取的嚴厲預防措施?」

「如果一定要我有甚麼意思,那就是您說的這點。」 醫生們磋商著,裡沙爾最後說: 「那麼我們必須負起責任,把它當成鼠疫來處理。」 這個說法贏得了眾人熱烈的贊許。

「這也是您的意見吧,親愛的同行?」裡沙爾問裡厄。

「我無所謂甚麼樣的說法,」裡厄說,「只是應當承認,我們不該根據一半居民不會送命的假設行事,否則,城裡一半的人可能真會遭殃呢。」

下令封城

裡厄在眾人心煩意亂的氛圍中走了出來。片刻之後,他來到油炸食品的香味和尿臭味交織的近郊區。一個腹股溝血淋淋的女人正尖叫著「要死啦!」朝他轉過身來。 醫生磋商會的第二天,高燒病人又激增了些。連各家報紙都提到了,不過都是輕描淡寫,僅僅暗示一番而已。第三天,裡厄總算看見省府的白色小型布告匆匆忙忙張貼在城裡最不引人註目的地方。從布告上很難證實當局抱有面對現實的態度;措施也毫不嚴厲,看上去他們似乎非常遷就某些人不願使輿論擔憂的願望。政府法令的開場白宣稱,在阿赫蘭各社區的確出現了一些惡性高燒病例,但尚不能肯定其是否有傳染性。此種病例還不夠典型,還不足以真正引起憂慮,因此,全體居民無疑會保持冷靜。然而,省長出於謹慎大家定能理解這種謹慎精神正在採取某些預防措施。這些措施旨在徹底防止一切瘟疫的威脅,應當在理解的基礎上加以實施。因此,省長毫不懷疑,民眾定將對他個人的努力給予精誠合作。

這段時間,天氣似乎穩定下來了。太陽已把最後幾次大雨留下的水窪吸幹。蔚藍的天空射出一道金黃色的光,在初起的熱浪裡傳來飛機的轟鳴,這樣的季節,一切都趨向寧靜。然而,在四天之內,高燒病卻接連飛躍四次:十六例死亡、二十四例、二十八例、三十二例。在第四天,由一所幼兒園改建的輔助醫院宣布開業。那天之前一直愛以開玩笑來掩蓋憂慮的同胞們,如今在大街上顯得比以前沮喪和沉默了。 裡厄決定給省長打電話。他說: 「措施是很不夠的。」

「我手頭有統計數字,」省長說,「情況的確使人憂慮。」

「豈止使人憂慮,那些數字太說明問題了。」

「我馬上去要求總督府下命令。」 裡厄在卡斯特爾面前把電話掛了。

「下命令!」他說,「也許還得有想像力吧。」

「血清來了嗎?」

「本星期以內到。」

省政府通過裡沙爾請裡厄寫一個報告交殖民地首府,要求發布命令。裡厄在報告裡作了臨牀方面的描述並提供了數字。就在那一天,已死亡四十人。據省長說,從明天起,他要親自負責強化原有那些措施。強制申報和隔離措施繼續實施,病人的住房必須封閉並消毒,病人家屬應當接受檢疫隔離,疫病患者死亡後,其殯葬由市裡組織,具體條件視情況再定。過了一天,血清空運到達本市。可以滿足正在接受治療的病人所需,但如瘟疫蔓延,就完全不夠了。裡厄接到回電說,安全線內的庫存業已提盡,現已開始生產新血清。

在這段時間,春天已從周邊的郊區降臨到城裡的市場。千萬朵玫瑰在沿人行道擺攤的花販子們的籃子裡凋謝,玫瑰的甜香漂浮在全城上空。看表面,沒有任何變化。電車仍然在高峰時間人滿為患,在平時則空蕩蕩,髒兮兮的。塔魯照舊觀察著矮老頭兒,矮老頭兒仍舊朝貓們吐唾沫。格朗每晚回到自己家裡從事他那神祕的工作,柯塔爾則四處兜圈子;預審法官奧東先生出出進進依然老帶著他的家小。那老哮喘病人繼續把他那些鷹嘴豆倒來倒去;有時還可以遇上記者朗貝爾,依舊是那副無憂無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糢樣。晚間,大街小巷依然熙熙攘攘,電影院門前仍排著長隊。此外,疫情似乎正在緩解,幾天之內竟只死了大約十個人。但後來疫情一下子又直線上升了。在日死亡人數重新達到三十來人那天,省長遞給貝爾納·裡厄一份官方拍來的急電,裡厄邊看邊說:「他們害怕了。」

電報上寫著:「宣布進入鼠疫狀態。關閉城市。」

堆積如山的屍體

棺材變得越來越稀有,用作裹屍布的布匹和公墓的墓穴也很緊缺。有必要深思熟慮了。出於效率的考慮,最簡便的辦法是集中舉行葬禮,並在必要時增加醫院和墓地之間往返運送的次數。至於裡厄的診療所,此時此刻醫院只有五個棺材可供使用。一旦放滿遺體,救護車便將其運走。到了墓地,棺材騰出來,鐵灰色的屍體放到擔架上,送到專門為此拾掇出來的庫房等候。棺材澆了防腐溶液之後再送回醫院,於是再照此程序進行,需要多少次就來回多少次。組織工作十分順利,省長顯得很滿意。他甚至對裡厄說,歸根到底,與历史記載的以往鼠疫流行時期由黑人拉堆死人的大車相比較,這樣做好多了。

盡管行政當局成績斐然,如今這一套葬禮具有的令人極不愉快的特性仍然迫使省府將死者家屬拒之於儀式門外。不過也還允許他們來到墓地門口,但,這並不是正式的。因為,舉行最近那次葬禮時,情況已有一些變化。在墓地盡頭一塊長滿乳香黃連木的空地上,挖了兩個特大的墓坑,一個埋男人,另一個埋女人。從這個角度看,政府還算遵守禮儀,只是在很久以後,迫於形勢,才丟掉了這最後的懼怕傷風化的考慮。於是,無論男人女人,都一股腦兒人重人埋在一起,再也顧不得體面了。所幸這極端的混亂只是這次災難最後時刻的標志。在我們談到的那段時間,分葬墓穴還存在,而且省府非常堅持這一點。在每個墓穴底部,厚厚的一層生石灰沸騰著,冒著煙。在墓穴周邊,堆放著同樣的生石灰,石灰的氣泡在流動的空氣裡劈啪作嚮。在救護車運送完畢後,人們便把排成隊的擔架抬到坑邊,讓一個一個光身的有點彎曲的屍體滑到坑底,差不多是並排躺下,這時,開始給他們蓋上生石灰,然後蓋泥土,但只蓋到一定的高度,因為還得給後來的宿主留下地盤。翌日,死者家屬應邀在喪葬記錄簿上簽名,此舉標志出人,比如,與狗之間可能具有的區別:甚麼時候都可以檢驗。

實際上,從八月開始,鼠疫就處於相持階段,死難者積累的數字遠遠超過我們那小型公墓的負荷能力。推倒圍牆,給死人開通道朝周圍延伸都無濟於事,還得盡快找出別的辦法。起初決定夜裡掩埋死人,這樣做,一下子就免去了對亡人的某些尊重。救護車上屍體越堆越高。幾個在宵禁之後還違章滯留在外城區的行人(或因工作去那裡的人)有時會看見長長的白色救護車隊從那裡高速開過,使靜夜寂寥的大街回嚮著它們那並不清亮的鈴聲。屍體被匆匆扔進坑裡。死人們還沒有停止搖晃,一鏟鏟的生石灰便沖他們臉上撒下來,泥土不管他們姓甚名誰,將他們埋在越挖越深的洞穴裡。 不過,晚些時候就不得不另找地盤並拓寬原有的空間。省府的一紙命令剝奪了永久性出讓墓地占有人的所有權,挖出來的遺骸被運往火葬場。不久,死於鼠疫的人自己也不得不被送去火化。這一來就得起用位於東城城門外的焚化爐。防疫小分隊因此分布得更遠,市府的一位公務員建議利用原先跑沿海峭壁道路而目前無用武之地的有軌電車來跑這段路,這就大大方便了當局的工作。為此,人們將電車的拖車和車頭收拾出來,撤去了座位,並把軌道轉向焚化爐附近,那裡便成了終點站。

在整個夏末那段時間,秋雨綿綿,每到深夜,都能看見一列列無乘客的奇怪的電車搖搖晃晃地行駛在沿海峭壁軌道上。居民們到最後才知道是怎麼回事。盡管巡邏隊禁止上峭壁道路,還是有一群一群的人經常溜到俯瞰大海的岩石之間,趁電車經過時將花拋進拖車裡。那時,在夏夜裡,總能聽到滿載鮮花和死人的車輛還在那裡顛簸。 每到清晨,起碼在頭幾天,一種令人作嘔的濃煙籠罩著東城的街區。醫生們一致認為,這種煙霧雖然讓人不舒服,卻並不會危害任何人。然而,這一帶的居民立即威脅說要逃離這些街區,他們相信鼠疫會乘煙霧從天上襲擊他們,於是不得不通過一種複雜的管道系統轉移煙霧的方向,居民們這才安靜下來。不過,在刮大風的日子裡,一股從東邊吹來的淡淡的臭味仍然提醒他們,他們正處於前所未有的情況之下,鼠疫的火燄每晚都在吞食著他們納的稅。 瘟疫最嚴重的後果正在於此。幸好後來瘟疫沒有繼續蔓延,否則可以設想,政府各部門的精明、省府採取的預防措施,甚至焚化爐的焚化容量總有一天會應付不了局面。裡厄知道,上頭因此而在考慮諸如拋屍大海一類的不顧一切的解決辦法,他很容易想像出藍色的海水將濺起怎樣可怕的浪花。他也知道,如果統計數字繼續上升,再優秀的組織都將無法抵禦,人們會不顧省府的禁令,跑過來死在人堆裡,腐爛在大街上,全城的居民都會看見,在公共場合,垂死的人緊緊抓住活著的人,表情裡透出合情合理的仇恨,以及愚蠢的希望。

人們如何面對死亡

正是這種脆弱促使裡厄意識到自己有多麼疲憊。他的敏感不由他分說便脫韁而出了。多數時間這種敏感都一直被他束縛、凝固,從而枯竭了;得相隔很長時間它才爆發出來,並讓他備受激情主宰而再也不能自拔。他惟一的抵禦辦法是躲藏到「硬心腸」裡去,把他心中編織的結收得緊而又緊。他很清楚,這是能繼續工作下去的好方法。對其餘的事,他並不抱很大的幻想,而且他的疲憊正在使他尚存的那些幻想逐漸消失。他明白,在他還看不到盡頭的這段時間,他的職責已不再是治愈病人。他扮演的角色只是診斷、發現、觀察、描述、登記,然後判死刑,這就是他的任務。病人的妻子往往抓住他的手腕尖叫:「大夫,讓他活下去!」然而,他去那裡並非為了讓人活下去,他去那裡是為了命令大家隔離。他在那些人的臉上看到了仇恨,那又於事何補?「您沒有心肝!」一天,有人這麼對他說。不,他有,正是他的心肝幫助他忍受這每天二十小時的勞累,在這二十小時裡,他眼睜睜看著那些天生為活下去的人們一個個死去;正是他的心肝支撐他每天重新開始工作。今後,他的心肝也就只夠幹這點兒事了。這心肝怎能讓人活下去呢?

然而,說到底,在這備受恐怖折磨而且大量死亡的人群裡,誰能有餘暇去幹自己的本行?能勞累還算是幸運呢。倘若裡厄精神更好,那到處散發的死亡氣息定能讓他變得多愁善感。然而,一天只睡四小時的人是不會多愁善感的。人總是按照事物的本來面目看待事物,即是說,按照公道原則看事物,按照那醜惡的、可笑而又可憐的公道原則。而別的人,那些判定必死的人們,也完全體會到了這一點。在鼠疫肆虐之前,人們將他裡厄視為救星。他用三片藥和一個註射器解決一切問題,人們順著過道送他出來時都會緊緊挽住他的胳膊。那樣著實使人感到愉快,但也有危險。如今,恰恰相反,他去各家都得帶上士兵,還必須用槍托猛敲大門才能讓那家人下決心開門。仿佛他們恨不得把那全家,把整個人類都拖過去和他們一道進棺材似的。啊!的的確確,人總離不開人,他自己也和那些不幸的人一樣失去了許多,他也應當得到別人的憐憫,因為在離開那些人時,他總聽任憐憫之情在自己心裡滋長起來。在一周接一周的沒完沒了的日子裡,這至少是同離情別緒一起使裡厄大夫心神不安的一些想法。他看到這類想法也在他的朋友們臉上反映出來。所有持續進行抗疫鬥爭的人都逐漸心力交瘁了,然而,這種心力交瘁最危險的後果還不在於他們對外界發生的事情以及別人的喜怒哀樂無動於衷,而在於他們聽任自己漫不經心、疏忽大意。原來,他們已表現出這樣的傾向:凡是他們認為並非絕對必要的行動,以及他們自以為力所不及的事,他們都退避三舍。結果,這些人竟越來越忽視他們自己制定的衞生規則,而且忘記了他們自身消毒的眾多規定中的某些條款,有時甚至在沒有採取預防傳染的措施時就趕到肺鼠疫病患者那裡去,因為他們都是在最後的節骨眼兒上被叫去感染者家裡的,他們趕去之前就覺得疲憊已極,無力再轉到某個地方去滴註必要的預防藥物。這才是真正的危險,因為正是同鼠疫進行的鬥爭使他們成了最易受感染的人。總之,他們是在賭運氣,而運氣並非屬於每個人。

中午,高燒達到了頂點。一陣陣出自髒腑深處的咳嗽震得病人的身子不停地搖動,就在這一刻,他開始咯血。淋巴結已停止繼續腫大,但仍然存在,硬得像擰在關節上的螺帽,裡厄斷定已不可能動手術切開治療了。在高燒和咳嗽的間歇,塔魯還偶爾看看他的兩個朋友,但緊接著,他的眼睛便越來越睜不開了,他那遭到病魔蹂躪的面容每次經日光照亮都變得更加慘白。暴風雨般的高燒使他時而驚跳,時而抽搐,但間歇中清醒的剎那越來越少了。他已經慢慢漂流到風暴的穀底。裡厄眼前的塔魯只剩下了一個再也沒有生氣的面具,微笑永遠從那裡消失了。這個曾與他那麼親近的人的形體現在正被瘟神的長矛刺穿,被非人能忍受的痛苦煎熬,被上天吹來的仇恨的風扭曲,他眼看著這個形體沉入鼠疫的污水,卻沒有任何辦法對付這次險情。他只能停在岸邊,兩手空空,心如刀絞,沒有武器,沒有救援,在災難面前再一次束手無策。最後,竟是他那無能為力的眼淚使他未能看見塔魯猛然轉過身去,面對牆壁,仿佛體內某處的主弦斷了似的,低沉地哼了一聲便與世長辭了。 接下來的夜晚已沒有鬥爭,只有肅靜。在這間壁壘森嚴的房屋裡,裡厄感到一種令人吃驚的靜謐籠罩著這業已穿好衣服的屍體,好多天以前的一個晚上,在有人沖擊城門之後,正是這樣的靜謐重新降臨在躲過了鼠疫的那一連串平臺上邊。在那個時期,他已經想到過這種靜謐氣氛,當時,也是這種靜謐籠罩著他無法拯救的人們的靈牀。到處都是同樣的暫時緩解,同樣莊嚴的間歇,戰鬥之後同樣的平靜,那是戰敗的肅靜呀。然而,現在包圍著他朋友的靜謐卻那樣深沉,這種靜謐和街上的安靜,和擺脫了鼠疫的城市的安靜是那樣珠聯璧合,因此裡厄深切感到這一次是最後的失敗,是結束戰爭的失敗,這個失敗使和平本身成了永遠治愈不了的傷痛。裡厄不知道塔魯是否終於找到了安寧,但至少在此刻,他相信自己跟失去了孩子的母親或掩埋了朋友的成人一樣,永遠不可能再找回安寧了。

疫情解除

於是,親人們緊緊依偎著回到家裡,他們已無暇瞻顧外面的世界,只沉醉在戰勝鼠疫的表面現象裡;他們忘記了所有的苦難,也忘記了還有同車到達的人沒有找到親人,正準備回家核實長期的杳無音信在他們心裡引起的恐懼。那些只能與新愁做伴的人,還有此刻正在緬懷亡人的人,他們與前者情況之差異,何止於霄壤,他們的離愁已達到了頂點。這些人母親、夫妻、情人如今已沒有歡樂可言,因為他們的親人已散落在無名的墓坑裡,或混融在大堆的骨灰裡,無法辨認,對他們來說,鼠疫依然沒有過去。

那一對對心醉神迷的男女緊緊依偎在一起,話雖不多,卻以他們得意揚揚、惟我獨樂的神情在一片喧鬧聲中表明,鼠疫已經結束,恐怖時期已一去不複返了。他們不顧明顯的事實,若無其事地否認我們曾在這樣瘋狂的世界生活過:在那裡,人被屠殺就像打死蒼蠅一樣天天發生;他們還否認我們經受過絕對意義上的野蠻行徑和有預謀的瘋狂行為的摧殘,否認我們曾受到監禁並由此而目睹昔日的傳統受到肆無忌憚的摧毀,否認我們聞到過使所有尚未被殺的人目瞪口獃的死人氣味;他們最後還否認我們曾是被嚇獃了的百姓:我們當中每天都有一部分人被成堆地扔進焚屍爐,燒成濃濃的黑煙,而另一部分人則背著無能為力和恐怖的枷鎖等著厄運到來。

是的,所有的人都曾在肉體和精神上一起經受過痛苦:難以忍受的空虛、無可挽回的分離、不能滿足的欲求。在堆積如山的屍體中間,在救護車的鈴聲裡,在約定俗成叫做命運的提醒聲中,在擺脫不了的恐怖和內心反抗的可怕氛圍裡,從未停止散布一個舉足輕重的傳聞,傳聞警告那些驚恐萬狀的人們,說他們必須重返自己真正的故鄉。而他們的真正故鄉全都在被封鎖的疫城城牆之外,在芬芳的荊棘叢中,在山岡上,在大海岸邊,在自由的國度裡,在有分量的溫柔之鄉。他們想去的地方正是他們的故鄉,正是他們幸福之所在,而對其餘的一切,他們都嗤之以鼻。

瘟疫複活

在傾聽城裡傳來的歡呼聲時,裡厄也在回想往事,他認定,這樣的普天同樂始終在受到威脅,因為歡樂的人群一無所知的事,他卻明鏡在心:據醫書所載,鼠疫桿菌永遠不會死絕,也不會消失,它們能在家具、衣被中存活幾十年;在房間、地窖、旅行箱、手帕和廢紙裡耐心等待。也許有一天,鼠疫會再度喚醒它的鼠群,讓它們葬身於某座幸福的城市,使人們再罹禍患,重新吸取教訓。

(這是《鼠疫》全書結尾的最後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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