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司業鏡、鬼惑人、木匠降妖、妖道,四個鬼故事

舒淇

陰司業鏡

書生朱介如說,他曾因為中暑昏迷,忽然覺得自己來到一處曠野之中,陣陣涼風吹來,感到十分舒爽。環顧四周,看不到路徑,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

正躊躇間,忽遠遠看到有數十人路過,便姑且跟隨著他們,來到一座宏偉的宮殿,也跟著他們進去,那宮殿裡面很寬闊,兩邊皆是長廊,有差役急匆匆的走來走去,像是有官員即將升堂的樣子。

其中一個吏役忽然握住他的手,說:你怎麼到這裡來了?朱介如一看原來是已去世的好友張恆照。明白自己這是到陰曹地府來了,便將自己中暑昏迷,至一曠野迷路,跟隨別人來到這裡的事情告知,張恆照說:陽間的生魂脫離軀體,誤入至此的事情也時有發生,閻羅王知道了倒也不會怪罪,只是免不了要詢問一番,你不如到我廊屋中躲避一下,待退堂之後我便送你回去,正好我還想詢問一些家中之事。

朱介如點了點頭,跟隨友人進屋後沒過多久,外面閻羅王已經升堂,朱介如自窗縫中往外窺看,見差役押來十餘人,閻羅王依次審判,說話聲聽不大清楚。那些人中有一人昂首爭辯,似乎對閻羅王的判罰不滿,拒不認罪。

閻羅王衣袖一揮,但見大殿上出現了一面圓鏡,有丈餘高,鏡中顯現出景象,一女子雙手被捆綁,正受鞭打,須臾間好似電光一閃,鏡中又出現了一女子目中含淚躺在牀上,悲慟之意溢於言表。那人看後隨即叩頭認罪,被人拉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閻羅王審判完退堂,張恆照過來詢問自己家中子孫近況,朱介如剛說了幾句,張恆照便嘆息揮了揮手,讓他不要再講了,說知曉這些事情,也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

朱介如問他剛才見到的是不是陰間所謂的「業鏡」,張恆照說是。朱介如疑惑問道:有影必有形,影為形體之映射,可那神鏡為何沒有形體卻能顯現出影像來呢?

張恆照答道:人間的鏡子照的是形體,而這業鏡照的卻是人心,人每做一件事情,自己心中都會知道,既然知道,心中就有了這件事,心中有了這件事,則心裡就有這件事的景象,所以被業鏡一照,這件事情便顯現出來了。

若是無心而做下的壞事,心中不自知,則心中沒有這件事的景象,即使是用業鏡也照不出來。故陰司判案,只是以有心無心來判別善惡,你且要記住了。

朱介如又問神鏡為何能照人心,張恆照答道:人的心思是不可見的,須得依附於外物才能顯現,人死之後,軀體腐朽,體魄消散,唯性靈留存,神識不滅,其如燈火,熒熒光亮,外面無陰影遮掩,裡面空徹透明,內外皆瑩澈通透,所以裡面纖毫畢現。

言罷,張恆照拉著朱介如出了門,讓他閉上眼睛,朱介如只聽耳邊有風聲呼嘯,身子忽上忽下,如隨風飄飛的棉絮一般。

須臾間,他倏然驚醒,發覺自己已是躺在了牀上,這件事情發生在甲子年七月。我對他參加鄉試遲到感到奇怪,詢問他,他便將這件事告訴了我。

鬼惑人

晉城有個叫王發的僕役,一天打獵歸來,天色已晚,見月光下有一個女子被兩婦人各拽住一條手臂,一個往東拉,一個向西扯,而那女子卻默不作聲。

王發以為是有人趁黑夜打劫女子錢財衣物,便用打獵的鳥銃朝著空中開了一槍,那兩個婦人陡然便消失了,被拉拽的女子往回走去,一眨眼也沒了蹤影,他才知道自己是遇到鬼了。

等他走到一邨口,見一戶人家燈火通明,有人進進出出,言語嘈雜,說是有一新婚沒過多久的女子上了吊,幸好沒出人命,被人救了下來,現在已經蘇醒了。

那新婚女子醒來後說:婆婆讓我烙餅做晚飯,不想餅被狗叼去兩三個,婆婆懷疑我偷吃了,打我耳光,我被冤枉,心中鬱氣難疏,癡站在院中樹下抹眼淚,過了一會兒,過來一婦人勸我,受了這樣的冤屈,還不如死了算了。

我猶豫再三,難以下定決心,這時又來了一個婦人慫恿我讓我自盡以示清白,我迷迷糊糊,恍惚之間不自覺便解下腰繩來上吊,那兩婦人便在一旁幫我,我脖頸被繩子勒住,無法喘息,痛苦的難以形容,漸漸就像睡過去一樣,不知不覺身子已經出了門。

來到外面,一婦人說:是我先勸她的,應當替代我。另一婦人說:如果不是我後來勸她,她也不會下定決心,理應替代我。

兩人爭論不休,各自拽住我手臂拉扯,這時忽然聽到一聲炸嚮,火光四射,將那兩婦人驚走,我才得以返回。

王發聽了覺得很是驚訝,猜測是有鬼在找替身,後來他每次夜裡回家,總會聽到有人咒罵,說他壞人好事,一定要殺死他,王發卻絲毫不畏懼。

一天晚上,王發又聽到咒罵聲,他怒道:你殺人,我救人,即使狀告於神,我也有理,你敢殺我就殺,又何必來胡攪蠻纏,呈口舌之快。自此後咒罵聲便再也沒有了。

救人性命,本來是件好事,但卻也能招來害人者的怨恨,所以這世間才會有如此之多見人於危難中卻袖手旁觀的人,這個僕役確實是與那些人不一樣。

木匠降妖

家僕王廷佐一日自滄州騎馬歸來,走到常家溝時天色已晚,月黑風高,林木悚然,胯下之馬忽然驚退,他見黑暗中有一參天大樹攔住去路,那樹枝葉隨風搖曳,颯颯作嚮,似妖魔亂舞。

王廷佐不記得此路上有這麼一棵樹,心中頗懼,欲策馬繞道而行,哪知樹卻隨之移動,仍舊阻攔於馬前,王廷佐驅馬四下奔逃,卻一再被巨樹攔截,不一會兒馬便疲憊不堪,人也漸漸迷亂起來。

這時他所熟識的一木匠韓某去朋友家飲酒歸來,見王廷佐癡停於樹前,覺得很是奇怪,便上前詢問,王廷佐指著前面那棵大樹將事情告知。

韓某喝的醉醺醺的,渾然不懼,朝著前面的大樹喝到:城南蓮花寺佛殿缺少一根大梁,我正愁找不到大樹,今日有幸看到,決不可錯過機會。

言罷便奔向大樹,做出伐樹的舉動,那樹陡然化為一道旋風消失了。《陰符經》中記載,禽之制在氣,木妖畏懼木匠,正如狐妖畏懼獵人,在長久的積威下,人的氣燄足以震懾妖物,使之屈服,而不一定要有勝過妖物的力量。

妖道

同窗王廷紹說,忻州有個人,因為貧窮而賣掉了自己的妻子,妻子離去兩年後忽然自己回來了,她說自己被買走後,來到一戶人家,不一會兒,來了一個道士將她帶到一座山中,她很害怕,但已被賣於他人,也無可奈何。

道士讓她閉上眼睛,她只聽耳邊風聲呼嘯,身子輕飄飄的,過了一會,睜開眼睛,見已在一座山峰上。

那裡有許多豪華幹淨的屋舍,來了二十幾個婦人一起向她問候,說這裡乃是仙府,住在這裡沒有苦難,讓她不必擔心。

她詢問那些婦人在這裡做甚麼事情,婦人們道:只是輪流服侍祖師就寢,這裡金銀無數,珍珠翡翠,嘉餚珍果,應有盡有。若有甚麼需求,還可以驅使鬼神,他們隨叫隨到。在這裡的生活堪比王侯,唯獨每月需要小痛一次,但也沒甚麼害處。

那些婦人們帶著她四處游逛,指著各個屋舍說:這裡是倉庫,這裡是廚房,這裡是我們居住的地方,這裡是祖師居住的地方,然後指著最高處的兩間房子說:那是祖師拜月參鬥以及練銀之處。那裡也有供使喚的人,只是沒有男子。

此後她便白天與祖師同牀共枕,夜裡祖師升壇禮拜,她才回自己房間睡覺。只是每月來月事之後,則被脫去衣裳,用絨繩綁於木頭上,手腳動彈不得,並用綿丸塞住嘴巴,不能發出聲音,祖師手裡拿根筷子長短的金管,尋找脈穴,刺入肉內吸吮鮮血,很是駭人。

吸完之後,用一種藥粉塗到傷口上,頃刻間便不覺得痛了,不一會兒傷口結痂,第二天痂掉落後便會完好如初。

那地方地勢極高,向下望去雲雨皆在腳下,忽一日狂風大作,黑雲凝結,聚壓於山頂,雲中雷光四射,天威煌煌,極其可怖。

祖師驚惶,忙喚來二十餘個婦人,赤身圍成一圈,將他圍入其中,如同肉屏風一般,雷火三番幾次劈斬下來,卻都一閃而逝,並不能傷到祖師。

過了一會兒,雲中忽探出一只碩大龍爪,從眾人中將祖師攫去,只聽霹靂一聲巨嚮,山穀震動,天昏地暗,她感到昏惑如同在睡夢中一般,待稍微清醒了一些,發覺自己已經躺在山下的路邊了,詢問路人,得知自己離家僅百餘裡,便一路乞討回到家中。

忻州還有人見過這名婦人,那時她已面容枯槁,不久後便死了,想必是被道士採盡了精血吧,根據她所說的話,那個道人大概修煉的是禦釹之術,他的法術如此靈驗,仍不免被天誅殺,況且是那些修煉未成,徒受人蠱惑,而希望得道成仙的人呢!

譯·《閱微草堂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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