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妖怪志:疫鬼 | 瘧童

疫鬼

文:蟲離先生

從公元前770年,到1911年清王朝覆滅,在有史料記載的2681年历史中,明確可查的大規糢瘟疫年份多達669年——平均每隔四年,中國就要經受一次大疫沖擊,而史書未載、尤其宋代前之遺闕者,更不知凡幾。

大疫流行常伴隨在天災戰禍之後,此時的災區往往已經滿目瘡痍,百姓疲弱至極,疫病來襲,更毫無抵禦之力。於是疫情狂風般摧枯拉朽席卷人間,所過之地,輒死屍盈野,千裡蕭然。

那是今人無法想見的慘狀,「市肆寺觀死屍枕籍」,平時熱鬧的商圈,店鋪停業,只剩下滿地屍體,像垃圾一樣堆在街頭,到處屍臭彌漫。

這時候,有人卻在那些已經全數死絕、毫無生機的邨落、廢墟之中,看見了面色蒼白的童子,臉上掛著詭祕的微笑,倏忽隱滅。

疫鬼

「疫鬼」是個籠統的概念,理論上,一切致瘟疫流播的邪物,都可以納入疫鬼範疇,所以疫鬼目擊記錄,描述其形象總是千奇百怪,有時是女人,有時是巨人,有時是個小孩子。上期提到的「夜星子」,據說隨身攜帶有收納癘氣的口袋,適時散布疫病,那麼夜星子也可以歸入疫鬼之列。《異苑》載錄了一個類似夜星子的恐怖老太太,那是在南朝劉宋之世,豫章郡有戶人家,有一年秋天的傍晚,妻子和妹妹在一起閑話,忽然不知從哪裡掉下一只兩尺長的大蜈蚣,正落在二人面前。二人嚇得半死,趕緊叫僕人夾了扔出門去。那僕人才出得門,迎面撞見一個老婦,僵直地站在門前,衣服襤褸,渾身臭氣,眼睛沒有瞳仁。接著,這戶人家全部染疫而死。

初代疫鬼,其實出身異常高貴。他擁有軒轅黃帝的嫡傳血脈,是中國神話體系中原「北方天帝」、後來繼承「中央天帝」的顓頊之子。

上古諸神之戰,顓頊擊敗水神共工氏,後者怒觸不周山,釀成滔天巨禍,億萬生靈遭殃。禍首雖是共工,但顓頊亦難避咎累。加上他曾下令摧毀中國的「巴別塔」——連通天地之路,徹底斷絕了人類直接溝通神靈的渠道,人神兩界,頗有怨聲,於是子嗣遭到報應,三個兒子死後都變成了惡鬼。

此說最早見東漢《論衡》,書上說,顓頊氏有三個兒子早夭,化為邪物,一個盤踞長江,是為瘧鬼;一個在若水(或指雅礱江),或藏匿山林,俗稱「魍魎」;還有一個就是疫鬼。

《搜神記》說法大同小異,幹寶指出,顓頊這三個兒子都屬於疫鬼:瘧鬼、魍魎,另一個是「小兒鬼」,專門驚擾小孩子。

疫病奪命,無質無形,比起旱澇兵革,更加神祕,令人無法揆測,因此也更容易接入巫術文化。

驅禳疫鬼的儀式是中國历史上最古老的巫術形式之一,經历數千年的演進,該儀式至今猶存,就是「儺戲」(儺nuó)。先秦、包括秦漢時代,儺戲可以驅逐的鬼怪種類很多,疫鬼和魍魎都在其中,且都是重點驅除對象。日後介紹「魍魎」,尚要細談這項繁複而神祕的驅魔大法,此處暫且不具。

除了大儺,民間還有一些簡單的疫病防禦措施。

東漢末年,公元217年,「建安大疫」爆發。從北到南,從軍隊到貴族,疫情荼毒人間,「家家有僵屍之痛,室室有號泣之哀」,建安七子之中,陳琳、王粲、徐幹、應瑒、劉楨,此「五子」皆染疫而死;東吳魯肅、曹魏司馬朗(司馬懿長兄)亦歿於這場席卷半壁的特大流行性疾病。

當時,曹植寫了一篇《說疫氣》,說每戶人家的門前都著懸掛符籙,試圖拒疫鬼於門外,也就是把疫病擋在家門之外。曹植對此不以為然,他說這是「愚民所為」,並指出,瘟疫流行的根本原因,是「陰陽失位,寒暑錯時」。

曹植這個解釋聽起來冠冕堂皇,似乎見事獨明,不苟同於鬼神致病之說,其實細細品味,多少能看出一點言外之意——疫情爆發這一年,魏國奪儲之爭有了結果,曹植敗北,曹丕成為儲君。儲位甫立,就趕上災疫流行,總不是甚麼好兆頭,曹植抓住朝野恐慌,用一句「陰陽失位」的解釋,暗指曹丕「德不配位,必有災殃」,試圖引導輿論的共鳴。

當然曹植這點小聰明最終沒起到甚麼關鍵作用,曹丕照常即位稱帝,老百姓還是照樣害怕疫鬼。

作為疫鬼初祖,顓頊的不肖子啓動了傳染病之源,在此之後,疫鬼形態逐漸多樣,有時候甚至成隊列的入侵人間。

建安大疫四十年前,漢靈帝建寧二年,四川遭到瘟疫襲擊,死者極眾。有個叫丁季回的書生,素居青城山研習醫道,此番下山救世,東過南陽城,見街上滿是倒臥待死的病人,於是取出特配的雄黃丸分發,一經服下,立即痊可。時有能睹鬼者,見書生所到之處,滿街鬼物,悉數潰散。後來鬼王親自現身去見書生交涉,說請你收一收法術,不要阻撓我們辦事。書生說我不會甚麼法術,只有些成藥,說著從囊中拿出雄黃丸,鬼王一見此藥,懼怖之極,叩頭乞命而逃。從此,雄黃丸辟瘟的說法,傳遍人間。

巨型化是疫鬼志怪的另一個常見傾向。東晉有個叫夏侯弘的人,生有陰陽眼,常受人請托,向鬼打聽事情。一次他在江陵遇到群鬼過境,其中一只龐然巨鬼,手提長戟,陰氣逼人欲死。夏侯弘從未見過這種東西,嚇得躲到路邊。待巨鬼去遠了,他覷空捉到一只掉隊的小鬼,才查問到這群鬼欲赴荊州、揚州,那巨鬼手中之戟,刺人則病。

此後不久,在南朝劉宋,湖北黃州也出現了一種巨型疫鬼,當地稱作「黃父鬼」。此鬼常規形態身長丈餘,能隱形,通玄變化,有時會化為小兒,有時化為婦人,有時甚至變成煙霧木石,潛入人家,對人一笑,其家則必得疫癘。這種鬼並不常見,有時十幾年才現世一次,但在黃州曾造成過極大恐慌。也難怪,好端端的一覺醒來,看見牀前站著個一丈高的巨人沖你微笑,嚇也嚇傻了,豈能不恐慌。

大約從東晉開始,疫鬼不再是「一群鬼在戰鬥」,他們把神仙拉進陣營,散播瘟疫變成了奉天命行事,為此還特別搬出一番道理,說下界行惡之人太多,行瘟是為滌蕩人間。

野鬼受招安成了神仙,自然要納入天府編制,疫鬼被編入「瘟部」,由瘟神領導。早期瘟神有兩位:一位是曹魏鎮西將軍、滅蜀雙子星之一的鐘會;另一位就是兼任財神的趙公明,所以說供奉趙公明,真正是「發財消災」,可以一舉兩得。

後來神仙隊伍擴編,瘟神增加到了七位(一說五位,即五瘟使者),各領「五傷鬼精」二十五萬,傳染疫病。這是出自道藏,或在民間影嚮較廣的說法。實際上中國幅員遼闊,在資訊交流不暢的時代,各地區,包括一城、一縣甚至一個邨落,都可以演生出獨特的神鬼信仰,比如土地神、城隍神以及「淫祠文化」。那麼,民間實際上究竟供奉了多少種瘟神,就實在很難說了。

明朝浙江有個書生,赴杭州應鄉試,晚上住在試館,聽見兩鬼密談,要在井裡投瘟毒,污染全城水源。書生一著急,又別無善法,於是以身當毒,自己搶來毒藥吃了,死在井裡,次日撈起,全身已青紫變形。杭州人感其大德,奉這書生的亡靈為地祇元帥,專司驅瘟辟邪,也就成了杭州本地的專有瘟神。知道現代,每年五月十八「旌德觀」還有舉辦「老元帥廟會」,正是請這位書生瘟神出來「收瘟」的儀式。

類似傳說在東南沿海相當常見,情節也相似,且神靈生前亦多為書生,舍身救民,死後被封「王爺」。至今福建、臺灣尚有數以百「府」的「王爺廟」,供奉著不同的書生瘟神。每年五月「送王船」,將華麗的木船推入大海,象徵著送走瘟神。海峽兩岸互相送瘟,大陸在這邊送,臺灣在對面送,有時候,木船會漂到對方那裡……那就很尷尬了,「喂,你家瘟神不要往我家送啊!」所以後來改成了在岸上焚燒,不再整船入海。據說昔荷蘭紅毛鬼襲擾臺灣時,曾夜遇漂流的「王船」,荷蘭人以為敵艦,舉炮轟擊,天明一看,滿船皆是紙糊神像,大駭,不數日,疫死過半。

廈門「送王船」

瘧童

瘧疾是由蚊蟲(按蚊)叮咬輸入感染血液引起的傳染病,民間俗稱「打擺子」,病人要經历徹骨的體冷、接踵而來的高燒,繼而惡心嘔吐,可能出現腹瀉和神志不清。濕熱的南方發病率比北方更高,所以關於顓頊之子的傳說認為瘧鬼出沒於長江流域。

历史上,許多被貶謫或流放到南地的著名文人在這種疾病的折磨下發出過痛苦呻吟,瘧疾和南方江河沼澤、崇山峻嶺間的山魈、瘴氣、毒蟲一道,構成了中原文人對南方,尤其嶺南地區的恐怖印象。

唐德宗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韓愈為災民仗義執言,觸怒權貴,被外放到遠離長安數千裡之外的廣東清遠市作縣令。行至湖南郴州,染上瘧疾,一時病勢沉重,寒熱交煎,不能離榻。向來秉持儒學道統、敬鬼神而遠之的韓愈,此時苦於惡病煎熬,也不得不從權,寫了一篇《譴瘧鬼》,以接近巫術的形式尋求康複。

瘧鬼常以童子形態出現,故亦稱「瘧童」。南北朝的時候,有個病人瘧疾發作,無比難受之際,迷迷糊糊看見一群小孩子在拉他的手腳,病人煩惡的要死,不知這是哪裡來的頑童?反手抓住一個,待要問一問,那小孩忽然撲啦啦變成一頭黃色的水鳥,其餘小孩一哄而散。病人大奇:「這下有肉吃了!」精神一振,把鳥兒拴在窗子上,打算宰來煲湯,等他生火燒水,準備殺鳥時,鳥卻不見了,而他的瘧疾,也霍然痊愈。

瘧童的膽子似乎不大,只要被人看破了原形,不難驅逐。清代,南京上元縣的陳縣令是袁枚的同事,有一回倆人喝酒扯淡,陳縣令說了件少年時代的往事。當時陳縣令同一個朋友赴秋闈鄉試,路過安徽馬鞍山,借住在一座關帝廟裡。他那朋友路上染瘧疾,時時發作,一直硬撐著。陳縣令為人義氣,見他病勢纏綿,客中又沒有人幫手,於是主動住在一間,日夜照拂。

一天午後,朋友正踡在牀上昏昏沉沉,陳縣令臨窗看書,忽見廊下一個童子,穿一身青衣青鞋,面色慘白,慢慢趨到門前,探頭望著朋友。陳縣令以為是廟裡的小孩,沒有在意,那朋友卻驀地難受起來,呻吟扭動。那童子跨步上前,站在榻邊,舉起近乎透明的小手搖擺不止,朋友哇的吐了一地,呻吟的更厲害。陳縣令覺出異樣,大喝一聲,疾撲上去,手指觸到童子衣角,登時一股寒氣,直入周身血脈。陳縣令渾身寒顫,那童子也受到驚嚇,慌慌張張跑出,足音「颯颯」,如風掃落葉,不似人聲,一直跑進中庭,倏然無蹤。陳縣令轉了一圈,遇到的人都說不曾見過這麼個小孩,他疑惑地回到房間,卻見朋友呼吸勻長,面色轉佳。而陳縣令兩手黑氣,如遭煙燻,數日方散。

引徵參考

《中國疫災的時空分布變遷規律》
北宋《太平禦覽》
唐《千金方》
南朝梁《述異記》
東晉《搜神記》
東晉《太上洞淵神咒經》
清《杭俗遺風》
南朝宋《錄異傳》
清《子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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