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骨髓的黑暗——克蘇魯神話短篇小故事

克蘇魯神話

文:戲言

譯自《印斯茅斯雜志》第一期前兩篇。 

Episode 1.然後,然後,然後……

by Nick Mamatas

我醒了。吃了一根香蕉和一張百吉餅。

我打開電視,看了看波士頓的新聞。

天就要陰了,有人借走了一本有關碳水化合物的書。

外面車堵得厲害, 我更喜歡待在家裡,遠離上班族與高速路,而且我幾乎從不離開鎮子。

我又吃了一根香蕉和一個花生黃油三明治,因為我還沒吃飽。

我吃飽了。

郵件來的很早,因為我就住在郵局附近。不過信箱裡全是垃圾郵件和各種優惠券。我有時候會用幾張優惠券,不過今天的優惠商品裡沒甚麼好貨。

我動身前往伊普斯威奇,想買點東西。於是我搭上那輛從早到晚只來6次的公交。

我渾身發冷。公交停在海濱。海濱區早已不複先前的繁忙景象,只剩幾個人稀稀拉拉地釣著魚,任由捕蝦的陷阱堆得老高。

幾年前,一場風暴粉碎了碼頭。在那之後,人們再經過這裡,會說海濱區有股味道。

我沒聞到海濱區有甚麼味道,從沒聞到過。當你在這住了太長時間,就沒法再聞到外鄉人聞到的味道。這一點在任何地方都一樣。我曾在塞勒姆州立學院上過一學期的課,然後就退學了。上學期間我交過一個女朋友。她養了三只黑貓,有點像個笑話。她的公寓聞起來有一股貓的味道,但她卻說她聞不到。

印斯茅斯就是這樣。公交車有時也有一股味道。

今天的公交車聞起來像一輛公交。我去了伊普斯威奇,買了點水果,買了點肉排。肉排特價,因為肉快腐爛了。伊普斯威奇的魚也是特價,但是我們鎮子上的人從來不需要去別的地方買魚,我們本來就以水為生。

有時我直接從船上買魚,有時我帶著魚線釣魚,有時我用網捕魚。

有時我跟瑪什一起乘船出海,去到那個礁石上。(指《印斯茅斯的陰影》中的魔鬼礁。)

我喜歡劃船,但是我累了。瑪什劃得比我好。我買了果醬餡餅,一半草莓一半藍莓的那種。這也是我能在伊普斯威奇找到的唯一一種口味。我花光了錢。想起了釣魚的事,所以我決定現在去釣魚。

我喜歡在晚上釣魚,早上有太多人去捕魚,有人認為這是因為魚在早晨更容易咬鉤。

事實並非如此,人們只是想比其他人更早去釣魚,最後導致每個人在太陽剛升起的時候就去捕魚了。太陽剛升起的時候我還在牀上,等到播放早間新聞時才會起牀。所以當我晚上去捕魚的時候,我總是獨自一人。

我回到家,把裝著食物的袋子放到櫃子上,然後把需要冷凍的食品取出來放進冰箱裡,剩下的就任由它們在櫃子上放著。

看到冰箱裡還有足夠的空間,我準備去釣一些魚回來凍上。我拿上魚線,來到海濱。

我從不用魚餌。在海邊我遇見了瑪什,他沖我打招呼,我也跟他打招呼。他說很高興在這看到你。我笑著說是啊。然後我們一起將魚鉤拋了出去。

瑪什用小鱔魚作餌,他一邊將鱔魚放到鉤上一邊跟其中一只說話。

我看向遠海。我很喜歡那些白色的帽子。我想看看當太陽西落、海水變紫(wine-dark,深紫色)時,魔鬼礁經過多久才會消失在我的視線裡。

Wine-dark,我還是在學校裡讀到的這個詞。我帶了根香蕉,開始吃起來。

瑪什在說著甚麼,我聽不見,我想他還在跟鉤上的鱔魚說話。今天的最後一趟公交回來了,車門打開,但是沒人下車。

瑪什一直在重複地跟我說著甚麼,我沒回答,因為我嘴裡塞滿了香蕉。所以他問了三次。

你幾歲了?

21歲,我說。

有沒有興趣加入一個祕密社團?他問我。

我問他甚麼意思,甚麼祕密社團?

他說附近的所有人都加入了這個社團。我說那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然後我們異口同聲地說:「因為這是個祕密社團。」我們哈哈大笑。

然後我問他,這是個共產主義社團嗎?因為我不是很吃那套。我知道共產主義除了違背人性,其他都很完美。瑪什說,噢,你不用擔心人性,這也不是甚麼共產主義團體。

我說那聽起來還行。

他說好極了,我們該動身了。

我一條魚都沒抓到。瑪什說他會從他釣到的魚裡面送一條給我。他還推薦我用小黃鱔作魚餌去釣青魚(Bluefish,美洲大西洋海岸盛產的一種魚)。我們去了主街(見印斯茅斯鎮地圖),走進了共濟社俱樂部。

瑪什跟我說,他提到的祕密社團並不是共濟社。只是人們懶得去把那塊寫著「共濟社」的招牌扒下來,因為每個人都是他們社團的人。

共濟社俱樂部聞起來有一股鹵水味,就像我前女友在海濱聞到的味道一樣——我離開學校之後,她來找過我一次。

瑪什叫我把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脫了,然後他就把自己身上的衣服都脫了下來。他肚子很大,奇特的肉紋看起來就好像在腰上長了魚腮。我脫掉衣服,將它們堆放在一起。

我們走下大廳,遠遠的傳來吟誦聲與說話聲。門口是一扇巨大的雙開門,如同電影裡城堡的大門一樣。我和瑪什還沒有碰到它,它就打開了。兩個全裸的人,一男一女,為我們開了門,我在附近還見過這倆人。

瑪什說,好了,我們到了。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房間,裡面全是渾身裸露的人。我看到了給我送郵件的女郵差,我還看到了我的表弟Freddy,盡管我們是表親,卻很少見面。

房間中央有一個大水池,水池裡散發著明亮的光芒,如同一個太陽,一個深水之下的、亮白色(原文為wine-white)的太陽。瑪什讓我跟他一起跳進水裡。

我跳了進去,游向水中的太陽。棒極了。

水下有甚麼東西,她很愛我。我永遠也不想離開她。

在這奇妙的水中我甚至不用呼吸。我聽見了濺水聲,我看見無數手腳,帶著氣泡,跟隨著我,大家都下來了。

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我心想,我很高興能在這裡。

Episode 2:阿撒托斯降臨

by Pamela.K.Kinney

如果一個人一直在超市工作,那麼他生活中唯一驚心動魄的時刻就是壇子從貨架上掉下來摔碎、或者不講道理的客人秉著「顧客就是上帝」的信念讓他的生活如臨地獄的時候。

但是周六晚上的經历,重新整理了我對「地獄」這個詞的認識。我叫Alan Holly,負責收銀,當時我正忙著給佩珀太太結賬。佩珀太太是一位身材矮小的婦人,她上了年紀,頭髮雖然染了藍色卻很稀疏。她總是在超市快要關門時溜進來,然後買上差不多一卡車的食物和紙制品,沖到我的櫃臺前結賬。至於她為甚麼總找我,我不知道。也許我讓她想起了早逝的丈夫,Joe.

Joe黑發藍眼,很像我,而且我和他都有點微胖,性格也都很和善。我聽說佩珀太太以前總惹她丈夫生氣。有時我想,或許Joe是為了擺脫這個煩人的老婆婆故意死掉的。

結果她就來惹我生氣了。

但那天晚上,就在她一件接一件把貨物推上傳送帶時,她激怒了另外一個人。

當時,一位個子不高,看上去很瘦弱的小夥子站在佩珀太太的後面。他二十歲出頭的樣子,抱著一顆萵苣和一箱牛奶,金絲邊眼鏡耷拉在他蒜頭鼻的鼻尖上,灰青色的眼睛盯著佩珀太太的一舉一動。令人有點毛骨悚然。

超市今晚來了幾個怪人,這是肯定的。

然後恐怖的事情就發生了。

佩珀太太拿起她最後一件商品——一包24卷裝的廁紙,慢悠悠地遞給我,同時沖我露出令人抓狂的微笑。我站在那等她把東西遞過來,盡量試著在她這麼做的時候保持耐心——她每次結賬時都會這麼來一次。

就在這時,她身後的那個家夥突然撕破了佩珀太太手裡的包裝袋,一聲怪異的尖叫從他嘴裡傳出,震碎了好幾個顧客購物車裡的玻璃瓶,瓶裡的番茄醬、芥末醬以及其他東西濺得到處都是,連我的櫃臺都被醬料糊了個遍,更不用說超市的地板和人群了。

然後他突然沉默,嘴巴卻沒閉合,張著的大嘴如同深淵,就好像有甚麼東西會從裡面爬出來一樣。他的嘴巴越張越大,直到他臉上出現了裂痕——類似泥土被太陽烤幹後形成的裂痕。

這種事可不是你每天都能碰見的,至少在超市裡不常見。

無數黑色、無定形、末端長著眼睛的油狀肉莖從那個男人的臉上伸出,落在佩珀太太的身上。而佩珀太太當時還在傻乎乎地從那個陌生人手裡搶她的廁紙。

那東西瞬間吞噬了佩珀太太,像一件厚厚的、長著觸手的黑色鬥篷。佩珀太太拼了命想要掙脫,但是那東西起伏著,將佩珀太太包了起來。

人們開始後退,他們要麼吃驚的張大嘴巴,像渴望呼吸的魚;要麼瘋狂的尖叫。

不幸的是,佩珀太太的努力被證明是徒勞的,那東西迫使她趴到了地板上,我和超市經理Bob Erthlaise試圖搞清楚該怎麼辦。

他抓起一根拖把,想用把手把那團凝膠狀的團塊從佩珀太太身上弄下去,或者說從佩珀太太身上還剩下的肉塊上弄下去。

但是那東西黏住了拖把柄,並開始吞噬拖把以及拖把這頭的Bob,速度比瘋狂逃竄的顧客們還要快。

我突然意識到,做任何救援的嘗試可能都是愚蠢的,所以我加入了逃跑的隊伍,和顧客以及同事們擠出超市的滑門,沖進夏夜的悶熱中。

大多數人都迅速逃進車裡,然後呼嘯著離開停車場,沖向街道,差點就出了車禍。只有Billy Lee,Mary McCutheon和我還站在停車場,目不轉睛地盯著超市。

「該死,」克拉克突然說,「我的行動電話還放在抽屜裡。」

「我的也是,還有我的錢包也在裡面。」Mary說著,嚇得瑟瑟發抖。

我笑了,因為我總是把行動電話放在我工作服圍裙的口袋裡,而我現在就穿著工作服。

「我的還在,我一直把它放在圍裙的口袋裡。」我說。

克拉克盯著我撥打了911,然後皺起了眉頭。

「我們值班時不是應該把行動電話或者尋呼機放在抽屜裡嗎?」

「哦,那你現在應該很慶幸我沒有遵守那些破規矩。」

電話撥通了,鈴嚮了一聲,沒人接。

然後是第二聲,還是沒人接。

終於,在第三聲的時候對面接通了電話。我伸出一根手指讓克拉克別出聲,電話那頭的女聲開始詢問我的情況。

「你好,出甚麼事了?」女聲鎮靜而幹脆。

我告訴她我們的超市闖進了一個難以置信的外星怪物,那東西還吃了佩珀太太以及我們的夜班經理。

「甚麼鬼?911可不是給你開玩笑的,我們只對真實存在的危險進行救援,而不是去幫你弄死只存在於惡作劇中的鬼怪。」

「小姐,我的名字是Alan Holly,我跟你說,這絕對不是惡作劇,我還有兩個同事在身邊,我們都見過那只怪物。」

我眼角的餘光註意到,那團黑色無定形的東西正越長越大,過不了多久它就能吞沒屋頂,打碎所有的窗戶。我們的超市看起來不妙,甚至我們的城市都有點不容樂觀。

「女士,把你能調動的所有警力都派過來——帶上武器,我要是騙你,我寧願下半輩子都蹲監獄;如果我沒跟你開玩笑,你就能阻止那個只有瘋子才能想象出來的東西逃出超市。」

我給了她一個地址,然後在她還想說點甚麼之前掛掉了電話,把行動電話扔回了圍裙裡。

「警察在過來的路上。」我說。我的聲音聽起來比我感覺的還要肯定。

Mary看了一眼那團不斷生長的肉塊,臉上露出害怕和惡心的表情。

「你真的覺得警察能阻止那個……那個地獄般的東西到底是啥?」

Clark哼了一聲:「不然我們還能叫誰?你覺得我們能阻止它嗎?看看它多麼輕易就吃掉了 Bob.」

我往超市的方向蹭了幾英寸。Mary剛才說的有個詞很關鍵,地獄。只有瘋子或者地獄才能創造出這種東西。那個小夥子到底是誰?或者更精確的說,那個小夥子曾是「甚麼」?他是人類嗎?或者只是一個隱藏那東西的皮囊?

一個更加可怕的想法劃過我的腦海,在其他人體內,會不會藏著更多這種東西?它們等到時機成熟便找回自由?我顫抖著,即便溫度已經接近華氏90度。

突然,一陣寒冷而骯髒的低語聲在我的腦中嚮起。那聲音環繞著,如同一只饑餓的蠕蟲在找地方掘洞。而且我覺得那聲音所說的內容有點不祥。

阿撒托斯降臨……他會來找你的。

我尖叫一聲,跪在地上,那聲音像偏頭痛一樣撕裂著我的大腦。

Mary跪到我身旁,問道:「天啊,Alan,你怎麼了?」

我用灼痛的目光盯著Mary,因疼痛而洶湧的淚水糢糊了雙眼,使得Mary看起來扭曲又怪異。實在太痛了,我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一個名字……一個陌生又奇怪的名字。」

Mary把我扶到了路邊,那震碎玻璃的聲音撼動著晚間的空氣。黑色的團塊從破碎的窗戶中溢出,絲毫沒有被刺進它血肉的玻璃碎片阻擋。

突然一陣警笛聲傳來,一輛接一輛的警車沖進停車場,將我們團團圍住,就如同印第安人總是包圍馬車一樣。

穿著制服、拿著武器的警察從車上跳下,盯著那團向我們蠕動過來的黑色肉塊。

恐懼徹底擊倒了我,我沖進我的車裡,打上火之後瘋狂逃離,完全不顧身後頻繁的槍聲和驚恐的尖叫,甚至都沒有去管克拉克和Mary.

阿撒托斯要來找你了,你這個超級弱雞!

我在外面游蕩了好幾個小時,甚至都不敢回家。破曉前,我把車停在了WaWa加油站的停車場,然後去便利店買了份周日的報紙。

但令我意外的是,報紙的頭條新聞說,昨天晚上那個超市裡的怪物神祕消失了!唯一的證據只剩散落在停車場的碎骨,和被摧毀殆盡的超市。新聞還說軍隊已經介入,希望可以找到並摧毀那個怪物。

我坐在車裡,嚼著藍莓麥芬餅,喝著咖啡。我把吃不完的餅幹扔出窗外,然後把喝完的咖啡杯放在座椅之間的杯架上。

軍隊?我笑了。他們還認為軍隊會有用?這不是哥斯拉或者甚麼巨型變異蜘蛛,可以被常規武器殺死。我還記得昨晚那聲奇怪而黑暗的低語,像一句承諾一樣回蕩在我的腦中。

我知道那個名字,古老而強大,它在最初的生命剛剛爬出原生海洋時就已經存在。對於這個世界,甚至對於整個宇宙來說它都是超凡的實體。

我不知道它是否應該待在地獄、或者其他維度、或者甚麼異空間,但我敢肯定,這個可怕的惡魔已經蟄伏在我們世界的表象之下,直到它「顯聖」的時機來臨。

它為甚麼選擇現在出動?我不敢說。或許是因為恐怖分子泛濫?又或許是因為殺人犯和戀童癖們紛紛出櫃?這麼說吧,不管是甚麼使它決定現出真身,它都已經降臨在此了。充斥著世間的一切邪惡,都沒辦法和它所代表的邪惡相比。

有可能阻止它嗎?

我笑了,我,一個超市收銀員,想象著自己像一個超級英雄一樣手刃怪物,然後抱得美人歸。

媽的(原文為Shoot,為了避免說Shit而採取的形式),我自己這半輩子都過得差強人意,還超級英雄……

折騰了一晚上,我已經筋疲力盡,我覺得此時最好的辦法還是先回家好好睡一覺。我把車開上道路,任憑天上翻滾的烏雲遮住太陽。

我一覺睡到中午,醒來時發現自己還穿著工作服,於是我把圍裙脫下來,扔進了浴室的髒衣籃裡。我洗了個澡,讓熱水盡情的沖刷我。然後關掉龍頭,擦幹身體,換上了一套幹淨的內衣、牛仔褲和T恤。

我給自己做了一個三明治,草草吃掉;又喝完一杯牛奶,還沖洗了一下杯子。

一切都像一場夢,或者說的更準確些,一場噩夢。

但當我走出前廳的門廊,我才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太陽如日蝕般被黑色的陰影籠罩,黑影甚至從太陽邊緣溢出,正在染黑整片天空;氣溫也一改往日的夏季悶熱,變得冰冷刺骨,就好像冬天來打了夏天一頓,然後把夏天埋了起來。

一切都是那麼不對勁,尤其是安靜的鄰居們。

太安靜了。

大家都去哪了?Okay,也許他們都走了,為了躲避那個超市裡的怪物,但是我註意到卡車和汽車還停在他們的私人車道上,仿佛他們還在家。

該死的(原文為Hell),怎麼就沒有一個人出來看看這反常的景象?

,現在想這個可不是甚麼好詞。(即上一句提到的Hell,本來應該譯為地獄,但是作者很明顯想用一詞多義,所以這裡也傾向於用同一個詞。)

就在我準備轉身回房間時,我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街對面有棟房子的窗簾動了一下。我迅速穿過街道,拾級而上,停在那棟房子門前,然後敲了敲門。

沒動靜。我又敲了敲,這次敲得更嚮更重,連死人都不可能聽不到。

唉…又用錯詞了。

還是沒動靜,我早該想到沒人會開門的。

但就在我準備回家時,身後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開了一半,一張小圓臉透過門框向外張望。

那是我的鄰居,Rimel夫人,一綹灰色卷發從前額搭到左眼,臉色蒼白如奶油,她眯著眼盯著我,整張臉上都寫著「不信任」三個字。

我自信的笑了笑,然後說道:「嗨,Rimel夫人,是我,街對面的Alan Holly.」

她用鼻子呼出一股氣,氣流將卷發吹了起來,然後又飄回到左眼附近。

她會讓交流變得難以進行嗎?

我又清了清嗓子,「您有沒有註意到附近安靜得有點奇怪?」

門稍微開大了一點。「沒有。」

「額……好吧。」該死,交流真的難以進行啊,這個老女人!「額,你知道昨天在我工作的超市裡出現了怪物,對吧?」

「我不知道,我沒看報紙,而且我的電視也壞了,世界上根本沒有怪物這種東西,Alan Holly,而且你也不應該對一個像我這樣可憐的老年人說這種可怕的謊言。現在,日安!」

門在我面前猛地關上,但是我伸出腳卡住了它。

她瞪大了眼睛,眼睛漆黑如泥水,準確地說,是漆黑如下水道的漏液。

在Rimel夫人罵我之前的那一瞬間,我想了很多,自打我第一次遇見這個老蝙蝠時我就不喜歡她,渾身一股發霉味,開著一家老舊的二手書店,黃色的牙齒殘缺不全,脾氣古怪的很。

等她罵完我的時候我才回過神來,我看著她,她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股怪異的微笑。

「阿撒托斯降臨了……而他想來找你。」她用一種深邃、黑暗、恐怖的聲音說道。

然後她的臉開始變化——嘴巴張開同一個巨大的「0」,漆黑的眼睛變得無神而獃滯,黑色凝膠狀的東西從她嘴巴裡滲出。

那東西像一團黑色的油狀口水一樣順著她的下巴滑落,滴到了她的藍色裙子上,然後在她的毛絨兔子拖鞋上凝固。

我趕緊後退。

她雖然給我的感覺一直是一個邪惡的老女人,但是我沒想到她是這種邪惡。一陣惡寒爬上我的脊背,雞皮疙瘩瞬間起了一身。

一開始,是超市裡出現了怪物;現在我街對面又來了一個。

隨著越來越多的黑色物質從她嘴裡流出,她的臉漸漸破碎,然後猛地裂開,就像被打碎的雞蛋殼。在一聲嚮亮的撕裂聲中,她頭部的碎片從頸上掉落。

黑色的物質重重地跌落在門廊的地板上,而在她兩肩之間的斷頸處,源源不斷的觸須正從黝黑的洞裡伸出,到處抽打著。

更糟的是,它們有眼睛,無數長著眼睛的肉莖從黑色的團塊中伸出,而它們都在沖我眨眼。

我頭也不回的跑下門廊,直奔我家而去。

現在我知道為甚麼即便在周日的早晨、我的鄰居們卻比墳地還安靜了。如果有甚麼除我以外的人待在這,他最好把門鎖上死也別開。

阿撒托斯降臨了…….而他想來找你。

我抓住房門的把手扭了一下,門沒打開。我又試了一次,發現門居然鎖上了。

這真的嚇了我一跳,因為我十分清楚我出來的時候根本沒有鎖門!更糟的是我的鑰匙還在裡面。

我聽見背後傳來了聲音,迅速閃到一旁。那東西爬過了街道,已經到了我家信箱的位置。

它身上所有的眼睛都盯著我,而且,天空似乎變得更黑了。

阿撒托斯降臨了…….而他想來找你。

沒能進入房間的我迅速跳下了門廊,直奔車庫而去,車庫的門還開著。就在這時,一道紅色金屬的反光閃了一下,我瞥見了我給割草機準備的兩罐汽油(汽油罐為紅色)。

我笑了,每一罐都還剩至少半加侖汽油,而我的口袋裡有一枚打火機,一個想法開始在我腦袋裡萌芽。

拿起一罐汽油,我悄悄繞到怪物的背後,猛地沖回街對面Rimel夫人的房子。那東西抬起尾部的觸手,就像一條捕獵的蛇,然後開始追我。

就在我跑進Rimel夫人的門廊上時,我發現她原來站的位置上放了一堆東西。

那就是Rimel夫人,或者說Rimel夫人還剩下的部分——一層剝落的皮囊。沒有骨頭,沒有血肉,甚麼都沒有。就好像她曬太陽曬的過度、然後褪了一整張皮下來。

聽見觸手抽打的聲音,我回過身,發現那東西已經追到了門廊底部,我打開油罐,將汽油倒在門廊以及Rimel太太的皮上,然後將空汽油罐砸向那個怪物,居然還幸運地擊中了它的一只眼睛。

我迅速滑向門廊右邊,準備跳開。我掏出打火機,打著火,一縷小火苗燃了起來,我將打火機丟了出去,正好落在汽油浸漬過的地方。火燄如同狂靈一般呼地升起,我則被氣流震開,跌落到外面的一叢黃花菜中。

我抓緊時間爬起來一路狂奔,然後停在路中央觀望。那東西爬進了門廊,被火海淹沒。它發出一聲尖利而怪異的尖叫。Rimel太太家所有的窗戶都被震得粉碎,碎片飛得到處都是。一些濕潤的液體從我的耳中流出,我用手擦了一下,居然是血。

「死吧你!破玩意兒!」我沖那東西大喊,同時用一只手捂住出血的耳朵。「不論你是甚麼,看來你和其他東西一樣,都會死。」

我像個芭蕾舞演員一樣轉了兩圈,然後放聲大笑,這些惡魔可以被殺死。火,一個淨化這些髒東西的好方法。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我得拿到我的車鑰匙然後去超市,雖然報紙上說那東西消失了,但是直覺告訴我它還在那等著我。

但我的前門鎖了,我的鑰匙都在屋裡,就在我打破窗戶準備爬進去的時候,前門突然自己打開了。

我愣住了,下了一跳。難道它一開始就沒鎖?

我小心翼翼地走進門,拿走了入口處的鑰匙,還有錢包和另一個打火機。然後飛快地跑出來,將門鎖上。

抓起最後一罐汽油,我打開車門,將油罐扔到後座上。

幾分鐘後,我發動車子,前往那個被怪物包圍的超市。

它就在那,仿佛在等我一樣。它的軀體正在原先超市所在的位置起伏著。

至少它沒去別的地方獵食。

地上到處都散落著人骨,在那東西的附近區域沒有任何動靜,沉默在空氣中彌漫,就連那個怪物都仿佛靜止不動。

一陣冷風揚起了一片垃圾,也將死亡的氣息送到了我的鼻尖。

我從車裡爬出,讓車子保持發動狀態,然後點燃打火機扔進後座,火苗先點燃了座位上的布料,火燄順著空氣升騰而起。

我關上車門,跑向駕駛座,在車門外拉下了手剎。車子呼嘯著沖出停車場。

我看著車子沖向怪物。

我停車的位置離那東西已經足夠近了,汽車很快就跑完了這段間距。

當車子沖進那怪物體內時,我露出了大大的微笑,怪物將車子整個吞了下去。

下一秒,劇烈攀升的火燄在它體內橫沖直撞,一股污穢被燒焦的氣味撕裂了空氣。

但我沒註意到的是,一小部分黑色的東西纏住了我的退,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太晚了。那東西越纏越緊,將我拖向那燃燒著的本體。

那難以想象的東西突然舞動了起來,語無倫次的沖我說話、打手勢,像一只動物園的猴子,還是一只瘋猴子。

一陣尖利如女人般的尖叫在空氣中傳開,然後我意識到這尖叫是我發出的。

我不停地尖叫著,就像那團將我吞沒的黑色淤泥。

我醒來時,發現自己還活著,但是被綁在一張行軍牀上,周圍是雪白的牆壁。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盯著我,旁邊站著一位護士。

「Combs醫生,就是他殺了這些人,然後放火燒了超市和Rimel夫人的房子嗎?」那個護士問道。

「是的,一樁很古怪的案子。他們發現他的時候,他正坐在超市停車場的中央,火勢已經失去控制。他不停地吼著甚麼黑色的巨大怪物,說這些怪物將不再蟄伏、統治世界,大啖人類為筵。」醫生笑著搖了搖頭。「只可惜這些怪物只存在於他的幻想中。」

醫生走向門口,在離開前,他對護士吩咐了一句:「給他打10毫升三氟丙嗪。」

「好的,Combs醫生。」

她拿出一根註射器,刺入我手臂上的血管,將藥品送進了我體內,然後拔出了針頭。

當我抬頭看她時,發現她的嘴巴張著,黑色的觸手從她嘴巴裡伸出,撫摸著我的臉。我崩潰地哭了出來,然後黑色的東西又鑽回了她的嘴巴。

「好夢。」她笑著說,笑聲黑暗而可怖。

她走出房間,將我鎖在了室內。

燈光熄滅了,房間瞬間被黑暗籠罩,黑暗中若有若無浮動的陰影。

陰影似乎長著觸手,它們舞蹈著、扭曲著,離行軍牀越來越近,

我張開嘴發出尖叫,但那唯一一聲沒有被閃爍著的陰影吞沒的尖叫,卻和那怪物最初的叫聲一糢一樣。

我的腦中再次傳來可怕的耳語。

阿撒托斯降臨了……而他就在你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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