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寶神兵——《酉陽雜俎·器奇卷》

伏魔劍

文:蟲離先生

本篇是唐人筆記《酉陽雜俎·器奇卷》註釋及翻譯,共五則,記載具有神異力量的寶物奇聞。

一.青龍鉤

唐玄宗朝前期,吐蕃勢大,屢屢進犯大唐在中亞附近及西域的領土和屬國。位於帝國西北的「河西道」以其橫貫甘肅、青海、新疆的綿長邊境線,承擔著南禦吐蕃、北捍突厥(突騎施)、西遏阿拉伯的重要邊防任務。唐蕃爭端尤其劇烈,自開元十年以來,兩國攻防頻易,戰爭持續不斷。

宋青春是河西道一名騎兵將領,打仗猛悍,為人兇暴,軍卒皆畏懼,人緣很不好。

這年吐蕃寇邊,宋青春屬部奉命迎敵,他每戰必掣鉤在手,振臂高呼,當先殺入敵陣,斬首無數而還,自己卻毫發無損,被吐蕃人視作魔神般的人物深深忌憚,唐軍這才倚為長城。

後來一次交戰,吐蕃大敗,唐軍俘敵數千。軍帥令翻譯官訊問一個披虎皮的吐蕃勇士:「你們為甚麼傷不了宋青春?」吐蕃人說:「交鋒之際,看見一條青龍隨宋青春突陣而入,我們的刀槍、箭矢擊向宋青春身周,如同擊在了一套巨大而無形的鋼鐵鎧甲上,根本連碰都碰不到他,我們覺得……宋將軍必有神靈相助。」這番話傳到了宋青春耳朵裡,他才知道自己的兵刃不是凡物。

宋青春辭世後,鉤被瓜州刺史李廣琛得去。有時風雨過後,此鉤光芒直透室外,戶牖不能遮擋,燭照丈許方圓。時河西節度使哥舒翰聞知,屈尊求寶,願以其他寶物交換,李廣琛不肯,贈詩婉拒道:「刻舟尋化去,彈鋏未酬恩」。

這……簡直是須佐能乎啊。

開元中,河西騎將宋青春,驍果暴戾,為眾所忌。及西戎歲犯邊,青春每陣常運臂大呼,執而旋,未嘗中鋒鏑。西戎憚之,一軍始賴焉。後吐蕃大北,獲生口數千,軍帥令譯問衣大蟲皮者:”爾何不能害青春?”答曰:”嘗見青龍突陣而來,兵刃所及,若叩銅鐵,我為神助將軍也。”青春乃知鉤之有靈。青春死後,鉤為瓜州刺史李廣琛所得,或風雨後,迸光出室,環燭方丈。哥舒鎮西知之,求易以它寶,廣琛不與,因贈詩:”刻舟尋化去,彈鋏未酬恩。”

  • 河西:唐睿宗景雲二年(711)自隴右道劃出,治所涼州(今甘肅武威),大历元年(766)移治沙洲(今甘肅敦煌)。轄區包括涼州、肅州、甘州、瓜州、沙州、西州、伊州、安西都護府、北庭都護府,即今甘肅河西走廊、寧夏、青海部分地區、新疆大部地區直至帕米爾高原附近中亞地區。安史之亂,吐蕃趁虛入侵,西北大片國土淪陷,河西道漸廢。
形勢狹長的隴右道縱截為二,劃出河西道(圖中未標示) 

  • 驍果:謂勇猛剛毅。
  • 馘[guó]:敵人左耳,或首級。因上陣斬敵,人頭不好攜帶,故有割敵屍體之左耳代首級以計數獻功者。《字林》指出兩者區別:「聝」字,指割取左耳;「馘」字,指割取首級。
  • 衣大蟲皮者:吐蕃、南詔、氐羌等族、地流行虎圖騰崇拜,以虎皮授予立有軍功的勇士。唐人樊綽的《蠻書》載道:「(南詔)又有超等殊功者,則得全披波羅皮(虎皮)。其次功,則胸前背後得披,而缺其袖。又以次功,則胸前得披,並缺其背。謂之『大蟲皮』,亦曰『波羅皮』」。然而虎皮畢竟數量有限,戰事連年,不敷支用,後來「大蟲皮」演化為一種稱號,授予中低階武將和普通士兵。
  • 瓜州:今甘肅酒泉瓜州縣。隋開皇三年,以酒泉、敦煌並為瓜州,唐高祖武德五年改稱沙州,而另置瓜州。所以隋唐兩代的瓜州並非一地。唐代的瓜州盛產蜜瓜,瓜大而美,史書說「狐食其瓜,不見首尾」,狐貍:「喵喵喵?」言其瓜之大,能夠容納整頭狐貍。
  • 李廣琛:只查到此人由開元二十三年「智謀將帥科」出身,餘者不詳。
  • 哥舒鎮西:哥舒翰,突厥後裔,盛唐名將,以戍守西疆、防捍吐蕃知名,極得唐玄宗器重。天寶十二載任河西節度使,封西平郡王。年老病廢,還居長安。安史之亂,再度起為皇太子先鋒兵馬元帥,守潼關。因楊國忠亂政,被迫棄守出擊,大敗降敵,未幾被殺。
  • 彈鋏未酬恩:鋏[jiá],劍。這句典出《戰國策·齊策》:齊孟嘗君養士三千,四方豪傑向風慕義,蟻聚其門。有齊人馮諼,貧乏不能自存,奔孟嘗君,欲寄食門下,孟嘗君使人問:「你會點啥呀?」馮諼說:「我啥也不會。」孟嘗君:「……呃,行吧,反正老子有的是錢,也不差多一個人吃飯,留下吧。」孟嘗君府上人事部主管挺瞧不上像馮諼這種啥都不能幹只會吃閑飯的廢柴的,給他劃入最低待遇級別——食無魚,出無車,馮諼就不樂意了,天天彈劍嚷嚷:「錚錚錚,嗚呼,長劍空利,沒有魚吃,不如歸去!」三嚷嚷兩嚷嚷,孟嘗君聽見了,覺得影嚮不好,吩咐給他調高一級,讓他有魚可吃。馮諼還不滿意,又彈劍嚷嚷:「長劍空利,沒有車坐,不如歸去!」孟嘗君大袖一擺:「給他配車給他配車!」馮諼出入坐車,到處招搖,炫燿自己得孟嘗君上賓之禮。然而沒過兩天,孟嘗君又聽見馮諼彈劍嚷嚷:「不發薪水,不能養家,不如歸去!」他這麼一嚷嚷,惹起整個孟嘗集團眾怒:你一個吃閑飯的,有點B數行吧,還真蹬鼻子上臉了!孟嘗君說:「哎呀算了算了,定期給他家裡送吃的,連他的家人一起養活了就是。」孟嘗君封地在薛,薛地百姓需要向他輸納租稅,有暫時交不出的,就打了欠條欠著。孟嘗君需要有人下去收債,問諸門客:「有財會專業的同鞋嗎?我需要個會計。」馮諼舉起了手,表示自己就是個苦逼窮會計,因為學了會計,找不到工作,才淪落到討飯的地步。孟嘗君問左右:「這誰?」左右說:「這就是那個彈劍嚷嚷要魚要車的閑漢!」孟嘗君大喜,馮諼問:「這次收了債,需要買點甚麼回來麼?」孟嘗君說:「你看著辦吧。」馮諼接了收債任務,集合了所有債戶,當著他們面把欠條燒了,眾債戶高呼萬歲。馮諼回去交差,孟嘗君問:「債收完啦?你買了啥?」馮諼說:「市義。」孟嘗君:「哈?甚麼玩意兒?」馮諼老實交代了焚券經過,說:「我瞧君家裡甚麼都不缺,於是為君買了「義」。」孟嘗君氣炸了肺,但畢竟自己許他便宜行事在先,不能拿他怎麼樣。一年後,齊王與孟嘗君反目,孟嘗君下野回到薛地,百姓扶老攜幼,夾道相迎,孟嘗君始悟「市義」價值。馮諼趁機獻上「狡兔三窟」之計,為孟嘗君謀事魏國,魏王大喜,虛相位以待。齊王聞之大驚,忙重金厚禮召返孟嘗君,孟嘗君權位盡複。《戰國策》說「孟嘗君為相數十年,無纖介之禍者,馮諼之計也」,這就是「彈鋏酬恩」。「刻舟尋化去,彈鋏未酬恩」可解為「刻舟之劍尋化去,彈鋏之恩未能酬」,意思是,這把劍(青龍鉤)沒甚麼好的,大人(哥舒翰)的恩情,請恕下官此番不能報答了。

二.伏魔劍

鄭雲逵少年時蓄得一口寶劍,劍柄龜鱗片片,劍格晶瑩若星,劍似神異,常常自鳴。當時鄭雲逵住在鄉下,一日晴朗,他在庭院裡坐著,劍就擱在膝上把玩。庭中樹梢忽然一抖,「簌」的跳下個人來,朱衣紫綬,頭髮踡曲,手持一把長劍,身周黑氣騰繞,有若重霧。

鄭雲逵膽氣甚豪,不驚不避,只當作沒看見。那人氣勢來勢洶洶,見鄭雲逵全然不為所動,場面略顯尷尬,沒法子,只好清清嗓子開口說道:「喂,我是天上的神仙,知道閣下藏有寶劍,想借來一觀。」

鄭雲逵道:「甚麼寶劍,凡鐵而已,入不得閣下法眼,神界怎麼會稀罕這玩意兒?」那人不肯放棄,嘮嘮叨叨軟磨硬泡,一定要借來看看。鄭雲逵覷準那人稍稍疏虞的瞬間,暴起揮劍橫削,只覺得劍刃未觸到實質,那人已經不見。忽然半空中墜下一團黑氣,委頓當庭,數日方散。

鄭雲逵少時,得一劍,鱗鋏星,有時而吼。常在莊居,晴日藉膝玩之。忽有一人,從庭樹窣然而下,衣朱紫,虬發,露劍而立,黑氣周身,狀如重霧。鄭素有膽氣,佯若不見。其人因言:”我上界人,知公有異劍,願借一觀。”鄭謂曰:”此凡鐵耳,不堪君玩。上界豈藉此乎?”其人求之不已。鄭伺便良久,疾起斫之,不中,忽墜黑氣著地,數日方散。

  • 鄭雲逵:《新唐書》作「鄭雲達」,河南滎陽人,唐代宗大历年間進士,唐德宗「四王二帝」之朱滔的女婿,朱滔謀逆時,鄭雲逵規勸不聽,遂拋棄妻子投誠長安,擢諫議大夫,官至刑部、兵部侍郎,禦史中丞,京兆尹。鄭氏父子俱有烈膽,父親鄭昈,原是一介縣尉。州刺史改任,過其境,被強賊劫奪,鄭昈一劍壓群盜,殺六七人救出。性鯁介,有人送了鄭雲逵一棟豪宅,鄭雲逵覺得老爹舊居過於逼仄,拿來孝敬爹,鄭昈問:「哪來的?」鄭雲逵說:「人家送的。」鄭昈瞠目視之良久,厲聲道:「此汝屋也,吾死不入!」後來瀕死彌留之際,鄭雲逵又打算接鄭昈過來,抵得豪宅門口,鄭昈伸腳撐著門檻,死活不肯進去,終於殮於舊居。鄭雲逵的弟弟則嘯聚山林,結徒剽劫,乃是黑道大豪。
  • 鋏:此處指劍柄。
  • 鐔[xín]:劍柄下端與劍身連接處呈凹字形或中間起護手作用的條形部分,也叫劍格、劍口、劍鐶、劍珥、劍鼻等。出自《莊子·說劍》,其中將劍分為鋒、鍔、脊、鐔、夾五部分。
  • 朱紫:朱衣紫綬,形容官貴服飾。

三.藕

挖藕並不是輕松的工作,藕質嫩脆,沒有經驗和技術,極易挖斷,斷藕氧化變黑,品相、價值便會大大下降。採藕的最好時節在入秋以後,一直到來年初春,冰涼刺骨的湖水,讓尋藕挖藕更加辛苦。苛刻的工作條件,旺盛的市場需求,催生出一個古老的職業——挖藕人。

職業挖藕人在中國已經有上千年历史。唐代宗大历年間,江蘇高郵,一個叫張存的挖藕人泥塘踏藕時,偶然發現一枚碩大的藕尖,僅露出淤泥的部分,就有成人臂膀粗細。張存很興奮,挖了一輩子藕,可從沒見過這麼大的家夥!他大聲招呼夥伴們來看,大家嘖嘖稱奇:這東西挖出來,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大家七手八腳並力開挖,然而越挖越驚詫,越挖越害怕——兩個時辰過去了,已經挖到足有兩丈深的大坑之中,高高矗立著半節兩個人都無法合抱的龐然巨藕!

這是甚麼,世上哪有這樣大的藕?簡直像一座小山!半節就有兩丈之長,那麼整個藕身到底有多大?

大家圍在坑裡,沒人敢大聲喧嘩,也沒人肯再挖下去了。

張存卻不信邪,抄起刀便砍。藕雖大,質地卻脆,與普通藕別無二致。張存幾刀下去,藕身上開了個大口子。青光一閃,只見雪白的藕芯中赫然藏著一柄短劍,色作靛青,樣式高古,卻沒開劍刃。

巨藕藏劍,在當地引起不小轟動,後來,有城裡富室出高價買了短劍。而巨藕,被重新掩埋回淤泥,終究沒人知道那藕到底有多大。

成式相識溫介雲:”大历中,高郵百姓張存,以踏藕為業。嘗於中見旱藕,梢大如臂,遂並力掘之。深二丈,大至合抱,以不可窮,乃斷之。中得一劍,長二尺,色青無刃,存不之寶。邑人有知者,以十束薪獲焉。其藕無絲。”

  • 踏藕:收獲藕時,人入水用腳掌踩去藕周圍爛泥並將藕挑出,也叫「踩藕」,這樣的叫法和挖藕方法至今仍在沿用。
  • 陂[bēi]:陂塘,即小型的人工水庫,通常承擔著蓄水、灌溉、防洪防澇、養殖的功能。陂塘水利,起於先秦,《詩經·陳風·澤陂》就是一個失戀小夥兒蹲在陂塘邊上,看著荷花飄搖,肝腸寸斷淚雨滂沱的情書:「彼澤之陂,有蒲與荷。有美一人,傷如之何?寤寐無為,涕泗滂沱」。後世,尤其漢唐兩代,在官方大力扶持下,屢屢興建陂塘工程,極大的支持了中國尤其南方農業發展。
  • 旱藕:某些植物的俗稱,今已知有旱藕之名的植物包括(不完全統計):地筍(硬毛變種)、蕉芋、巴山重樓、紫參等。本文可能指地筍(分布最廣);按照文中提到的「踏藕」,以及生長於蓄水的陂塘之中等資訊猜測,也可能指普通蓮藕。

四.百合鏡

唐憲宗元和末年,江蘇泰州夏侯乙家庭院前長出一株百合花,比尋常百合大出數倍,夏侯乙覺得奇怪……然後就把花刨了(???)挖出十三具石匣子,每匣貯有一枚銅鏡,其中第七個匣子的銅鏡光亮無損,置之陽光下,能投射出一個直徑丈許的光圈。剩下的鏡子沒甚麼稀奇。

元和末,海陵夏侯乙庭前生百合花,大於常數倍,異之。因發其下,得匣十三重,各匣一鏡。第七者光不蝕,照日光環一丈,其餘規銅而已。

  • 海陵:今江蘇泰州海陵區。
  • 甓[pì]:磚。
  • 光不蝕:光亮無損。

五.辟塵巾

高瑀任忠武節度使時,麾下有個姓田的軍將經營公廨錢不利,把政府的本錢賠了數百萬,高瑀即令這田軍將回蔡州領罪。走到離州尚有三百裡時,遇上了高瑀派來緝拿問訊的人,被就地看管起來。

田軍將憂急焦躁,想不出甚麼解決的法子。好在大夥兒還算照顧,不僅沒怎麼難為他,反而為他擺酒開解。酒席上賓客十餘人,其中一個隱士,自稱皇甫玄真,豐神清雋,白衣勝雪,灑然有出塵之姿。席間諸人皆好言勸慰田軍將,但也都拿不出甚麼主意,唯有皇甫玄真微笑道:「小事一樁,不難解決。」及席散,皇甫玄真對田軍將道:「我昔游東海,曾覓得兩件寶物,足可以解君此難。」田軍將又驚又喜,細問端地,皇甫玄真卻不肯明言,只說事不宜遲,他須馬上趕往蔡州面見節度使。田軍將稱謝不已,欲為他備車馬,皇甫玄真一概不要,徒步而去,倏忽無蹤。

當天晚上,皇甫玄真抵達蔡州,在旅舍住下,次日一早謁見高瑀。高瑀見此人風姿卓絕,不禁心折,好生禮待。皇甫玄真道:「玄真此來,是為替田軍將求情,請尚書大人饒他一命。」高瑀道:「田軍將所欠乃是朝廷資產,並非高某的私財,國有國法,請恕高某無能為力。」皇甫玄真請屏退左右,道:「向日在下遠游新羅國,偶得一枚巾幘,人佩戴,則塵埃不能近身,願以此贖田軍將之罪。」說著取出一展頭巾交給高瑀,頭巾才一入手,高瑀但覺遍體涼爽,知道是件異寶,驚道:「當真是無價之寶!此寶絕非我等人臣可以僭用,田軍將赳赳武夫,一條性命,哪值得上此寶價值。」皇甫玄真笑笑,請高瑀試戴。

第二日,高瑀戴著辟塵巾專程到城外設宴。時值旱季,馬匹跑過,道路塵土飛揚。一行人到了城外,高瑀察看坐騎,整匹馬毛色發亮,居然一點灰塵都沒沾,而且連左右侍從身上也都幹幹淨淨,點塵不染。忠武軍監軍見了,嘖嘖稱奇,問高瑀:「我等皆滿身塵土狼狽不堪,為何只高尚書身無纖塵?」時監軍權力極大,又與朝中宦官集團往往表裡相關,高瑀雖為一鎮統帥,也要對監軍畏忌三分,現在聽他似乎話裡有話,不敢有所隱瞞,說了皇甫玄真的事情。監軍不悅,寶物見者有份,你高大人獨吞是甚麼意思?讓高瑀引見皇甫玄真。

見了皇甫玄真,監軍陰陽怪氣說道:「道長是眼裡只有尚書大人呢,還是不知去我監軍府的路?既請不到道長法駕,我只好親自過來了。道長還有甚麼寶物給我等開開眼界?」皇甫玄真解釋了求見高瑀是為田軍將的事情,監軍翻著白眼聽著,一副不耐煩的糢樣。皇甫玄真又說現在只剩下一枚金針,亦可辟塵,但效力較辟塵巾稍弱,監軍大喜,改顏拜請道:「無妨無妨,有此足矣!」皇甫玄真從自己發髻上拔下一枚金針,約有縫衣針尺寸,監軍忙接過來插在自己頭上,到塵土中驟馬奔馳了一陣,只有馬尾沾髒了些,自己身上淨爽如初,相當滿意。自是高瑀和監軍日日來拜訪皇甫玄真,討教些道術,一天傍晚,皇甫玄真忽然消失,不知到哪裡去了。

高瑀在蔡州,有軍將田知回易折欠數百萬。回至外縣,去州三百餘裡,高方令錮身勘田。憂迫,計無所出,其類因為設酒食開解之。坐客十餘,中有稱處士皇甫玄真者,衣白若鵝羽,貌甚都雅。眾皆有寬勉之辭,皇但微笑曰:”此亦小事。”眾散,乃獨留,謂田曰:”予嘗游海東,獲二寶物,當為君解此難。”田謝之,請具車馬,悉辭,行甚疾。其晚至州,舍於店中,遂晨謁高。高一見,不覺敬之。因請高曰:”玄真此來,特從尚書乞田性命。”高遽曰:”田欠官錢,非瑀私財,如何?”皇請避左右:”某於新羅獲一巾子,辟塵,欲獻此贖田。”即於懷內探出授高。高才執,已覺體中虛涼,驚曰:”此非人臣所有,且無價矣。田之性命,恐不足酬也。”皇甫請試之。翌日,因宴於郭外。時久旱,埃塵且甚。高顧視馬尾鬣及左右騶卒數人,並無纖塵。監軍使覺,問高:”何事尚書獨不塵坌?豈遇異人獲至寶乎?”高不敢隱。監軍不悅,固求見處士,高乃與俱往。監軍戲曰:”道者獨知有尚書乎?更有何寶,顧得一觀。”皇甫具述救田之意,且言藥出海東,今餘一針,力弱不及巾,可令一身無塵。監軍拜請曰:”獲此足矣。”皇即於巾上抽與之。針金色,大如布針。監軍乃於巾試之,驟於塵中,塵唯及馬鬃尾焉。高與監軍日日禮謁,將討其道要。一夕,忽失所在矣。

  • 高瑀:唐文宗朝忠武節度使、武寧軍節度使、刑部尚書,早年曾任蔡州刺史。本文提到「特從尚書乞田性命」,高瑀在任忠武節度使時,檢校(掛名)過工部尚書,則故事時間應該在唐文宗太和三年(829年)以後。
  • 知回易:為彌補經費不足,從北朝至隋唐,中央地方各政府機構設立「公廨本錢」制度:政府機關經營的高利貸,中央財政撥款給各級政府機關作本錢,各府司自行委任官吏負責經營,該職務稱「捉錢令史」,本文「知回易」即指捉錢令史。捉錢令史有時由流外商人充任,政府將本錢攤給一批商戶,予以一些免稅之類的優待,任其經營高利貸。這些商戶身背任務,需要定時向政府返還利息,壓力很大,常常有因為經營不善連本錢也償還不上而破產逃亡者,本文姓田的這位軍將即屬於這類情況。公廨本錢制度的設立,主要是為了支付官員薪水、購買物資、修繕廨署,朝廷真是夠窮的,買個辦公用品的錢都要靠高利貸來賺取,哪像現在打個發票隨便報銷。
  • 錮身:戴枷鎖。
  • 處士:高潔不欲為官者。
  • 皇甫玄真:很網路小說風的名字,此人是九華山道士趙知微的弟子,趙知微的事跡見載於《三水小牘》,據說修道已臻「玄牝」。皇甫玄真得乃師真傳,唐懿宗鹹通十二年(871年),曾奉師命下山入京城採購西域藥材,掛單的道觀與《三水小牘》作者皇甫牧居所相近,因之結識。據皇甫牧說,皇甫玄真「棋格無敵」,同時精通黃白之術(煉金術)。
  • 都雅:美好嫻雅。
  • 騶卒:牽馬駕車的僕役。
  • 劄[zhā]:同「紮」。

唐·太常少卿·段成式《酉陽雜俎·器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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