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文化特輯(1)古代中國幻想世界中的「狐」

狐文化

文:哀吾生之須臾

狐是真實存在的自然生物,但其在古代中國文化中卻被附加了許多特殊的象徵意味。世俗、宗教、倫理、哲學、历史、文學審美……狐作為一種文化角色,承載著豐富而多元的文化元素和觀念,在經历了千載的醞釀之後,最終便孕育出了獨具魅力的中國狐文化。

中國狐文化深受人們的鐘愛。其在古代便已傳播到深受古代中國文化影嚮的東鄰諸國,就算是在現代也依然有東西方的漢學家予以關註,許多動畫、漫畫、電影或小說中也有新的狐妖或九尾狐形象被塑造而成。

不過,單就筆者所見而言,無論這些創作者們在刻畫其狐角色的時候花了多少心思,他們往往都是基於聊齋式的美狐觀念或民俗文化式的妖狐觀念來進行創作的。雖然也談不上是千篇一律,但筆者每每看來還是不禁有點審美疲勞。

古代志怪小說的作者們,其一生大多都活在一個迷幻神異的社會氛圍裡,所以他們無需憑空想象,只需稍稍改造一下生活中的所見所聞,信手拈來便是一篇別具風味的志怪故事。他們的幻想都是基於大眾印象改編而來,那麼便自然能相互呼應,共同描繪出一個真實度謎之高的神幻世界。

然而,如上述般的社會氛圍在我們現在所身處的這個社會環境中已幾近無存。現代創作者沒有古代創作者的那種社會條件,於是便只能自己空想,頂多再基於幾條碎片化的資料來充實角色的內涵。因此,他們所塑造的仙魔神妖類角色,往往都受限於大眾印象中最為根深蒂固的刻板觀念,有時候甚至還沒有被塑造出來就已經定型化了,臉譜化了。

當然,筆者這並不是在詬病這些創作者,實際情況或許也並非如筆者所想。但無論如何,如果創作者們能對「狐」這一文化角色在古代中國幻想世界中的定位把握得更好,對「狐」背後隱含著的文化觀念有更深入的了解,對古人所創作的許多狐妖相關的設定有更全面的認識的話,相信也能塑造出更多樣化,更耐人尋味的狐妖形象。

出於這種想法,筆者便寫下了這一系列「狐文化特輯」,盡己所能地嘗試解構古代中國狐文化,並簡單闡述「狐」所隱含的文化觀念。希望廣大創作者也能在閱讀此系列文章的過程中獲益良多,對古代中國幻想世界中的「狐」有更全面的認識,並從古人的創意中汲取靈感,繼而創造出更多有趣的狐形象。

作為狐文化特輯系列的首篇,本文旨在從宏觀角度來概述中國狐文化的情況,故以下內容將分為四部分:

  1. 中國狐文化的載體
  2. 中國狐文化的演變脈絡
  3. 中國狐文化的傳播历程和流行範圍
  4. 中國狐文化在日本、北韓和越南地區的受容概況

第一部分 中國狐文化的載體

「狐文化」的載體自然是現實世界中的狐。以下不妨來簡單認識一下狐的情況。

在動物分類學中,狐屬屬於獸綱食肉目犬科。

據古生物學家研究,狐與人類祖先一起在更新世出現,即約二百五十萬年前至一萬五千年前。其會棲居於森林、草原、沙漠、高山、丘陵或平原,但絕少見於多水或水位高的地區,這大概是因為這種地形環境的自然條件不便於狐穴居。

在犬科動物中,

  1. 狐的體型屬於中等或偏小,小於豺與狼。
  2. 其吻尖而長,耳較大,體型纖長,四肢較短。
  3. 尾巴是其最顯著的特徵,其形長而粗圓,毛蓬而密,一般都等於或超過其體長之半。
  4. 狐的奔跑速度能達到每小時四十八公裡。
  5. 其感覺十分靈敏,遇到危險時能施放「狐臭」來自衞。
  6. 狐是夜行性獸類,夜出覓食,日間匿藏,因而被古人稱為「隱伏之物」。
  7. 狐是雜食性動物,以各類小動物及昆蟲為食,也吃植物漿果。

據《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介紹,在世界範圍內,狐屬之種類及變種有十多種:赤狐、孟加拉狐、黑狐、雜交狐、沙狐、十字紋狐、阿富汗狐、貓狐、素狐、大耳蒼狐、蒼狐、呂氏狐、參孫狐、銀狐、南非狐、藏狐。其中黑狐、銀狐、參孫狐等都是赤狐的變種。

據《中國動物志》介紹,狐屬現存九種,當中有三種生活在中國,即沙狐、藏狐和赤狐。

  • 沙狐,別名東沙狐,體形較小,主要分布在內蒙古、甘肅、寧夏、新疆的草原荒漠地區。
  • 藏狐,別名西沙狐、藏沙狐,主要分布在青藏高原。
  • 赤狐,別名紅狐、狐貍、草狐。分布範圍最廣,有幾個亞種,主要是北狐和南狐,分別生活在北方和南方的廣大地域。

考慮到古代中國的疆域範圍,中國古代文獻記載中的狐應該都是赤狐,《詩經》中有現存最早的相關記載。

先秦《詩經》「邶風·北風」載:「莫赤匪狐,莫黑匪烏,惠而好我,攜手同車,其虛其邪,既亟只且。」

赤狐的毛色會因地理及氣候條件的不同而有異,所謂黑狐、銀狐、白狐,玉面狐等大概都是赤狐的變種,或趨黑趨白,或黑白間雜,皆因毛色而得名。中國古代對狐的明確分類至清始見。

清·阮葵生《茶餘客話》載:「狐之族七。蒙古產者二:毛黃而長,曰草狐。短而[⿰黃舌],曰沙狐。俄羅斯產者五:絨黑而毫白,曰玄狐。其次身[⿰黃兼]而膁黑,曰猧刀。又其次身[⿰黃炎]而膁青,曰火狐。外此又有白狐、灰狐二種。又有妖狐,一曰靈狐,似貓而黑,年老能幻人形。」
清·和邦額《夜譚隨錄》卷二「雜記五則」載:「吾聞狐之類不一,有草狐、沙狐、元狐、火狐、白狐、灰狐、雪狐之別……或曰:老而妖者名紺(或作[⿰犭比])狐,似貓而黑,北地多有之,蓋別一種雲。予與諸同學偶談及狐怪,擇尤者五則,記之。」

在清人的認知之中,狐有八個種類,其中蒙古兩種:草狐、沙狐;俄羅斯五種:玄狐、猧刀、火狐、白狐與灰狐。另外還有所謂妖狐,亦稱紺狐,或曰靈狐。

在古代,「狐貍」分別指代「狐」和「貍」兩種動物。相關例子很多,且引三例以觀之:

先秦《左傳》「襄公十四年」載:「狐貍所居,豺狼所嗥。」
先秦《孟子》「滕文公上」載:「狐貍食之,蠅蚋姑嘬之。」
南朝宋《後漢書》「張綱傳」載:「豺狼當道,安問狐貍?」

這些記載以「狐貍」與「蠅蚋」、「豺狼」對舉,如此類推,在當時的語境下,狐和貍應該是被視為兩種不同的動物。

不過,古人會將狐、貍視作同類,甚至將貉和貒(豬獾)也歸入了狐類。

西漢《淮南子》「謬稱訓」雲:「狐、貍非異,同類也。」
明·王逢年《天祿閣外史》引東漢·黃憲《三難》雲:「(狐)何以為黨?其名曰貍。」
唐·徐堅《初學記》卷二九引三國·魏·劉楨《毛詩義問》雲:「狐之類,貉、貒、貍也。」
南宋·謝維新《古今合璧事類備要》別集卷七八雲:「貍……香貍……風貍……玉面貍……貒……貉……皆狐之類。」

雖然這並不符合現代動物分類學,但卻是古人一貫以來的認識,所以上述的「同類」動物在一定程度上也屬於狐文化所依附的對象。

當古人使用「狐貍」一詞來獨稱一獸時,有時指「貍」,但更多的情況是指「狐」。以「狐貍」一詞專稱「狐」的情況,早在唐代便已經存在。

唐·張讀《宣室志》卷十「計真」之狐妻言:「且妾非人間人,天命當與君偶,得以狐貍賤質奉箕帚二十年,未嘗纖芥獲罪,懼以他類貽君憂。」

不過,完全以「狐貍」專稱「狐」,而將「貍」另稱作「貍貓」,則是近代以來才有的習慣。

另外,雖然鼬在古代沒有被歸入狐類,但鼬的傳說故事的表現形式與狐妖、狐仙的差異不大。這或許是因為狐和鼬的習性相似,在自然界中的位置也是較為類近,所以給古人的觀感以及其自然特徵所衍生的神祕意義也差不多。起碼在唐代,鼬已經被拿來與狐相提並論。

唐·段成式《酉陽雜俎》前集卷一二「語資」:「梁遣黃門侍郎明少遐……曰:『是狐性多疑,鼬性多預,因此而傳耳。』劼曰:『……狐疑鼬預,可謂獸之一短也。』」

第二部分 中國狐文化的演變脈絡

中國狐文化的演化脈絡十分複雜,其文化內涵亦異常豐富。但就本質而言,這種狐文化其實是由古代中國人對狐貍的印象所衍生的一切奇幻概念及觀念匯聚而成的。

按此邏輯,在狐文化的發展初期,狐應該只是作為一種平凡的自然動物而存在於上古初民的認知中,後世的一切文化意義於該時都尚未被加於彼身。

為了方便表述,筆者且將這種尚未隱含任何文化意義的狐定類為「凡狐」。

狐文化最初應該是在上古初民與凡狐的日常接觸之間逐漸萌生的。因此,當這種接觸變得相對頻繁之後,上古初民那樸素的萬物有靈觀便會映照在凡狐身上,使凡狐身上開始隱含著某些超自然的文化意味。

為了方便表述,筆者且將這種被賦予特殊的神祕文化意味的狐定類為「靈狐」。

基於初民對狐的自然習性及形態特徵的認識,「凡狐」在古人的觀念中被神異化成近達人情、獨具靈性的「靈狐」。這種變化是後者在文化性質上對前者的完全覆蓋,並非如後來其他狐文化面貌般的演變衍生關系。

古人的印象中的「靈狐」是一切狐文化面貌的起點,其後來分別朝著兩個方向演化,或可以概括為「瑞狐文化」和「妖狐文化」。無論是作為瑞獸、神獸還是妖獸,狐被賦予的神祕力量和性情才智都是其初始靈性的擴大和延伸。

「瑞狐文化」在先秦時期便已初露端倪,直至唐代徹底沒落,後逐漸融入到妖狐文化之中。簡單而言,其植根於讖緯文化,活躍於廟堂之上,在漢魏兩晉時期的知識分子圈內頗為流行。

「妖狐文化」同樣源起先秦時期。與瑞狐文化不同,妖狐文化自古至清都深深地紮根在底層民間,群眾根基十分穩固,所以其流傳的時間跨度和空間範圍都很廣,影嚮力亦非瑞狐文化可比。

妖狐文化的發展可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自先秦到魏晉,主要表現為民俗宗教文化;第二階段是自六朝至今,除了作為民俗文化存在之外,文學作品中亦有不少妖狐形象。筆者姑且將之概括為「妖狐民俗文化」和「妖狐文學文化」。

自東晉以來,「志怪小說」這種文學形式開始流行之後,民俗信仰中的狐文化也開始進入到文學作品之中。早期的狐妖故事大多還是以呈現民間狐妖傳說為主,相對忠實地反映當時社會存在的狐妖觀念,並沒有太多體現作者本人對狐妖及其所隱含的文化觀念的思考及改造。

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文人作者的文學審美逐漸提升並映射到志怪小說的人物和故事之中,小說筆記中的狐妖故事和現實中的狐妖傳說在內涵上和表現上的差異越來越大。於是,妖狐文學文化便與妖狐民俗文化漸行漸遠。

此後,「妖狐民俗文化」與「妖狐文學文化」彼此獨立又交融。前者固然是後者的基礎,但後者也會反過來對前者造成影嚮,這樣的狀態一直保持到清末民國。

時至今日,民間雖然已難以醞釀出新的妖狐民俗觀念,但我們依然能在各類創作中見到狐妖的身影,這些作品中的狐妖形象在某程度上也一如既往地為人們對狐妖的印象註入新的內涵,所以其實狐文化在現代也依然存在發展空間。

第三部分 中國狐文化的傳播历程和流行範圍

在討論這個問題之前,我們首先需要認識到一點——我們對中國狐文化於历史上不同時期的形態的認識,基本上都是建立在古代中國各個時期的相關文字記載或相關文物所反映的情況。

因此,若是要建立對早期中國狐文化的認識,那麼最直接的觀察方式便是註目於與之對應的先秦時期資料中反映著該時期的狐文化情況的材料。這些材料的制作者如無意外都出身自諸夏列國,那些材料所反映的應該也是諸夏列國範圍內的狐文化情況。

考慮到當時諸夏列國的範圍,當時的中國狐文化的流行範圍應該不會超出下列圖中所示的範圍,但更具體的情況就不得而知了。

若是再往上追溯,商代甲骨文記錄中其實已有不少獵狐記錄。那些狩獵活動自然也是在商王朝的勢力範圍內進行的,所以亦不會超出上圖所示的範圍。若要比這更早的話,唯一可以說的便是,在年代相當於夏代的二裡頭文化遺址和夏家店下層文化遺址中的一些文物的表面上,有發現類似狐面的花紋。同樣地,這些遺址的位置也不出上圖所示的範圍。

另一方面,如上所述,多水或水位高的地區的自然環境不利於狐穴居,所以與北方地區相比,狐在多水且潮濕的南方地區的分布確實較少。因此,北方自古以來便是狐文化的主要流行地域,古代的狐記錄、各類狐崇拜、狐信仰和狐妖傳說亦大多出自或發生在北方地區。

古人對此亦早有認識。

明·淩濛初《二刻拍案驚奇》卷二九雲,狐魅「北方最多」。
明·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二八「鬼怪·京師狐魅」雲:「狐之變幻,傳記最夥。然獨盛於京師,……漸南漸少……過江則絕不聞。」
清·薛福成《庸庵筆記》「述異·物性通靈」雲:「北方人以狐、蛇、蝟、鼠及黃鼠狼五物為財神,民家見此五者,不敢觸犯,故有五顯財神廟。南方亦間有之。」此處之「北方」主要是指今京、津、晉、冀、魯、豫、陝、甘等地,尤其是京津魯冀一帶,狐仙信仰於這些地區最為盛行。

北宋《太平廣記》中狐門九卷的大多數故事也都是發生在北方,只有很少一部分發生在南方。

明代狐妖傳說廣泛流布民間,許多小說筆記如《庚已編》、《說聽》、《燕山叢錄》、《耳談類增》、《獪園》、《狐媚叢談》、《七修類稿》、《五雜俎》、《萬历野獲編》等也有關於狐妖的記載。

上述諸書大都出自萬历年間,說明明代後期是狐文化的發達時期,而這些記載的發生地點也主要在北方,南方較少。清代小說中較多寫狐的《聊齋志異》、《閱微草堂筆記》、《螢窗異草》等也是一樣。

甚至,古代曾長久地存在一種不正確的認識,即「狐不渡江」、「江南無狐」。

西漢·焦延壽《焦氏易林》卷三「恆」之「蠱」雲:「江陰水側,舟楫破之。狐不得南,豹無以北。」
五代·孫光憲《北夢瑣言》雲:「江南無野狐,江北無鷓鴣,舊說也。……江南不謂無也,但稀有耳。」
北宋·唐慎微《重修政和證類本草》卷一八引《圖經》雲:「狐舊不著所出州郡,陶隱居註雲:『江東無狐,皆出北方及益州。』今江南亦時有,京洛尤多。」
明·徐應秋《玉芝堂談薈》卷三二「淮北多獸」雲:「江南無野狐。」;「狐不渡江。」

然而,南方地區其實也有狐文化分布。

南宋《夷堅志》,今存二百餘卷,其中有十三則狐妖故事。這些故事的發生地點大多在江南。《湖海新聞夷堅續志》(簡稱《夷堅續志》)是元朝前期成書的一本志怪小說集。該書後集卷二「精怪門·狐虎」記有六則狐精故事。

這些故事大約都取自於宋元間筆記,多為南宋時事,發生在浦城、溫州、成都、松滋等地,無一在北方,足證「狐不渡江」、「江南無狐」的說法並不正確。

不過,南方的狐崇拜現象和狐妖傳說的流行程度的確較北方弱。南宋《夷堅丁志》卷一九「江南木客」言江南五通神「變幻妖惑,大抵與北方狐魅相似」,由此來看,北方仍是狐文化的主要流行地域,江南的狐魅傳說之流傳是受北方影嚮的結果。

不過,到了清世,除了北方之外,南方各省也開始廣泛流行狐仙信仰。狐妖傳說驟然四起,甚至遠及江浙兩廣雲貴等地或其他狐極少見的地區也有狐妖狐仙的傳說流傳。按照清代筆記小說等資料的記錄,清代北地狐仙信仰的流行程度以北京、天津、河北、山東地區為最盛。

南方雖較北方稍遜一籌,但狐仙信仰在四川成都,浙江杭州、寧波,江蘇蘇州、吳江、江陰、揚州,安徽桐城,江西南昌、臨江、瑞州,福建福州,雲南祿勸及臺灣都廣有分布。如果不限於對祀奉狐仙的明確記載,算上狐仙狐妖的一般傳聞的話,那麼江蘇、浙江、安徽、江西、湖北、湖南、四川、雲南、福建、廣東、廣西都有狐仙的傳說。

清世筆記數量龐大,筆者心力有限,難以完全統計,但由此已可知狐文化絕非只是獨屬於北方地區的地域文化。然而,或許是由於文化背景不同,雖然狐文化的傳播跡象在漢人群體所生活的地區十分常見,但在少數民族生活的地區或邊疆地區卻難以看見狐文化或狐崇拜的存在。

清·紀昀《閱微草堂筆記》卷六雲:「巴裡坤、辟展、烏魯木齊諸山,皆多狐,然未聞有祟人者。」

新疆多沙狐,但無狐妖之說。那裡的人沒有狐幻化人形作祟的概念,更不用說尊事狐仙。

清·紀昀《閱微草堂筆記》卷一五記哈密屯軍徐守備所講,屯弁深山遇蛻形之狐一事,雖發生在新疆哈密,但只是流傳於駐邊兵士之口,非當地民眾流傳。
清·楊鳳輝《南臯筆記》所記西番(即藏族地區)遇狐女之事,也是當地漢民所傳。

由此可見,狐文化和作為其最明顯的表象的狐仙信仰主要都是盛行於漢文化所覆蓋的地區,狐文化與漢文化的影嚮範圍和影嚮力存在一定程度的重合性。滿人入主中國,受漢文化影嚮極大,自然也信狐仙,但邊疆少數民族具有不同於漢滿的宗教信仰和文化傳統,所以便不會對狐仙頂禮膜拜。

深受中國文化影嚮的東鄰諸國也有和中國狐文化具有相似文化特徵的狐文化,其原因大概亦如上所述,是受漢文化影嚮而來。

日本·吉野裕子《神祕的狐貍》中認為,日本狐文化源於中國狐文化,所以其祀狐民俗及狐妖傳說中的一些文化特徵上都與中國的狐文化高度相似。

日本·平安時代初期·沙門景戒《日本國現報善惡靈異記》之「狐為妻令生子緣」,故事中狐女求娶、生下一子,被狗咬而現出原形。
日本·平安時代末年·籐原明衡《本朝繼文粹》卷一一「狐媚記」載:「殷之妲己為九尾狐。任氏為人妻,到於馬嵬,為犬所獲。或破鄭生業,或讀古冢書,或為紫衣公到縣,許其女屍。」

深受唐宋時期中國影嚮的日本如此,北韓半島地區的新羅(唐),高麗(宋),北韓(明、清)亦是一樣,有著和中國的狐妖傳說十分相似的故事和觀念。

新羅·崔致遠《古意》有詩雲:「狐能化美女,貍能化書生。誰知異物類,幻惑化人形。」
高麗·一然《三國遺事》卷二載,新羅真聖女王時,有老狐變沙彌取食龍神西海若子孫肝腸,被軍士居施知射殺。
北韓《高麗史》「高麗世系」有載,作帝建(一名王帝建,高麗太祖王建之祖父)射殺作害於西海龍王的老狐妖。

在少數民族的地區,狐文化表現較少;在深受古代中國影嚮的東鄰諸國,時至今日也依然存在著與中國狐文化高度相似的狐文化。如此看來,中國狐文化的傳播範圍某程度上也反映著古代漢文化的輻射範圍和影嚮範圍,這或許是因為狐文化作為相對貼近古代民間生活的民俗信仰文化,比上層的儒學文化或道教文化更容易隨著古代漢族移民而傳播的關系吧。

第四部分 中國狐文化在日本、北韓和越南地區的受容概況

由於筆者能力有限,所以這方面的內容基本上都是直接翻譯自這三個地區的維基百科,甚至可能還有翻譯錯的地方,所以期待有懂日文、韓文或越南文的大佬,或者直接了解這方面的相關情況的大佬來斧正以下內容。

  • 日本

在大陸(包括中國、北韓)的文化傳入之前,日本本土已經有以狐的骨頭為飾品的文化。

在日本,「狐」與「稻」是一對相互關聯的意象。關於這種關聯的起源,有兩種說法,一是從文化人類學的角度來推斷這種情況是農耕民族的必然現象的「必然起因說」,二是從历史學的角度來推斷這種情況是將神之名誤當是狐的「誤解起因說」,目前尚未有定論。此外,還有說這種狐是稻荷神的眷屬的說法是應神天皇14年時(約西晉時)從大陸渡來的秦氏所帶來,並被當時的日本人接納了的結果。

在日本,稻作經常被老鼠禍害。自開始種稻至江戶時代期間,日本人註意到狐是老鼠的天敵,並發現浸濡過狐的尿液的石頭能驅除老鼠,因而開始在稻田附近為狐設祠,並以油炸豆腐供奉之。由於這種驅鼠的經驗十分有效,所以這種狐信仰也得到了重視。

日本自古以來便有一種認為山有山神的觀念,並且認為無論是古樹、石頭還是動物都可以成為山神。如今已經難以判定民間流傳的狐神信仰到底是從何時開始發源,但從發源的順序來考慮,被開墾之前便已有狐棲息的土地應該有著狐神,所以也有觀點認為現今日本的狐神信仰源自作為田神的狐神信仰和稻荷信仰的結合。

毫無疑問的是,狐是會蠱惑人,會變化的妖怪這一種觀念是與佛教一同傳入日本的,而且還受到了中國的九尾狐傳說的影嚮。關於日本的狐文化,以後筆者可能會特別寫一篇來深入探討。

  • 北韓

雖然同屬犬科,但與狼或狗不同,狐通常會被形容為美麗的。在大眾印象中,狐總是象徵著聰明的文化符號。在不同的情況下,狐也會被認為是狡猾的,鬼祟的。

自古以來,人們一直被警告,說是如果狐活了很久就會變得能使用法術和蠱惑人類。它們會以怪物的形象出現,例如九尾狐、妖狐、Maegu(疑似天狐)、狐妹妹等。據說狐妖喜歡甜的東西,所以也有用幹柿子來引誘狐的故事。

由於狐經常會從農家偷雞,喜歡挖洞而且居住在墓穴中,所以在農業社會的古代一直以來都被認為是不好的動物。不過這是中古時代以來的情況,在三國時期到南北朝時期的北韓地區,狐曾是被廣泛崇拜的對象。

在南韓,狐會被用以比喻性感又淫亂的女性或狡猾的姦商,或指代性格惡劣的潑婦或美麗的女性。不過,近年來作為寵物的狐漸漸變多,所以其在大眾印象中的形象也逐漸偏向可愛和聰明的一面。

  • 越南

在民間故事中,狐往往被刻畫成負面角色,據說它們會經常耍小手段來偷走人們的雞和兔子。在電影中,人們經常將邪惡、姦險、狡猾的人和愛情或戀情中的第三者形容為「老狐貍」。

一些表演用的面具上,通常會使用紅色,黃色,橙色或更尖銳的尖齒來刻畫狐貍的形象,以表示其殘酷和邪惡的性質。而柔和的顏色,如粉紅色、綠色和黃色等,則通常用在兔子、小鳥之類的角色,以表示其柔和,高貴的靈魂。(沒找到相關圖像例子)

根據最為廣泛流傳的傳說所言,狐是一種能修煉的靈物,它們活至百歲便會有三條尾巴,被稱為妖狐。活至千歲便會成為六尾狐。當它們成為九尾狐之後,便會擁有變化成人的能力。每一條尾巴都是一條命,要殺九尾狐的話,必須將其所有尾巴悉盡斬除。

據說狐妖變成人後都非常美麗且聰明,而且還具有非凡的魅力。狐妖經常利用這種優勢來蠱惑男人,然後找機會吸取他們的靈魂和血液,導致他們死亡,有時候甚至會吃人。據說狐妖也會變化成男人來蠱惑女人,也有一些狐妖故事充滿著愛與人性美。

狐妖的顏色有異於一般的狐,它們因應其歲數而改變顏色,據說九尾狐的毛色鮮豔如血。狐妖喜寒,所以會住在陰冷的洞穴。每當他們離開巢穴之時都會變化成人,除非死去,否則它們不會變回原形。最為人熟知的狐妖形象是中國明代的《封神演義》中的九尾狐妲己。

結語

在古代,東亞各國之間的文化交流是很頻繁的,所以透過考察中國文化在流入這些地區之後的變化,有助於我們從側面認識中國文化的情況。

這種邏輯置於狐文化也是適用的,所以透過對日本、北韓、越南地區的狐文化進行考察,或許便可以從另一個角度窺見到中國狐文化的表現形態,從而對中國狐文化有更全面的認識。

雖然由於筆者個人能力所限,筆者並不打算在本系列文章中進一步闡述東亞其他地區的狐文化情況,但如果有讀者大佬們對這方面的內容有所了解的話,也歡迎在評論區留言補充。

參考材料

《中國狐文化》P.1-7,16-20,31-39,140,147,156-160,224-232,李劍國

《狐貍信仰之謎》P.11-12,17-19,山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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