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文化特輯(13)狐妖餘論:混跡紅塵的修仙之狐——「仙狐」

狐文化

文:哀吾生之須臾

隨著時代推移,狐文化經历了漫長的嬗變過程。狐曾經以不同的文化面貌存在於古人的認識中,筆者嘗試歸納之,最終分別定類為「凡狐」、「靈狐」、「祥狐」、「神狐」、「瑞狐」、「狐魅」、「狐妖」、「狐神」、「狐仙」等不同階段及形態。

狐

狐在先秦古人的印象中,有極具靈性、通達人情、懷有仁德的一面,亦有神祕詭異、難以捉摸、鬼鬼祟祟的一面。基於這兩種印象,「靈狐概念」後來分別沿著「瑞狐文化」和「妖狐文化」這兩個方向發展。

其中,妖狐文化的發展可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自先秦到魏晉,主要表現為民俗宗教文化;第二階段是自六朝至今,除了作為民俗文化存在之外,文學作品中亦有不少妖狐形象。筆者姑且將之概括為「妖狐民俗文化」和「妖狐文學文化」。

故簡單而言,「妖狐文化」可以劃分為三部分,

  1. 先秦以來流行於民間的「狐魅」觀念——這可謂是「妖狐文化」的早期形態。
  2. 文學作品中的「狐精」及「狐妖」的表現——這反映著當時社會上流行的狐妖觀念,一定程度上體現著相應時期的「妖狐文化」。
  3. 演化自狐魅觀念的「狐信仰」——其中又可分為「狐神信仰」和「狐仙信仰」。

上述內容在此前的篇章中亦有談及,但其實其中對應著「妖狐文學文化」的第二項還可以繼續展述。

魏晉之際,故事傳說中的狐開始從「精」轉化為「妖」。於是,在自此以降的傳說記載及志怪小說中,狐便經常以人的形貌出現在人類活動的環境,並與人類進行交往。筆者將之定類為「狐妖」,以此和未能化作人形的「狐精」作區分。

不同故事中的狐妖的變幻程度雖有差別,但大多都具備幾乎完美的人形及明確的人類身份,甚至擁有姓名,完成了人性化甚至人格化。它們的行事方式不盡相同,按照其具體表現,或可以再細分為:「淫狐」、「狐媚」、「妖狐」、「狐妻」、「學狐」、「天狐」 、「仙狐」、「善狐」等諸類。

作為神獸、瑞獸,比狐更燿眼的族群比比皆是,但作為妖精,無論是作祟事跡之多、妖異性之高,還是族群數量之多,狐妖都是其他妖類莫能比肩的。

明·羅貫中《三遂平妖傳》雲:「話說諸蟲百獸,多有變幻之事,如黑魚漢子、白螺美人、虎為僧為嫗、牛稱王、豹稱將軍、犬為主人、鹿為道士、狼為小兒,見於小說他書,不可勝數。就中惟猿猴二種,最有靈性。算來總不如狐成妖作怪,事跡多端。」
明·淩濛初《二刻拍案驚奇》雲:「天地間之物,惟狐最靈,善能變換,故名狐魅。」
明·徐昌祚《燕山叢錄》卷八雲:「大抵物久而為妖,有情無情皆有之,而惟青丘之獸(指狐)為多。」

狐妖身上不僅體現著一些通用的宗教觀念,如「物老成精」、「象人之形」等,還體現著許多狐妖特有的宗教觀念,諸如「狐妖」、「狐仙」等,甚至還體現著古代中國人的倫理觀、女性觀等價值觀念。

其身上反映著的很多時候也不是文人對狐的評價,反而是對人性的認識、批判和思考。這是狐妖相較於其他妖類最為特別的地方,也是中國狐文化的一大魅力所在。在古代志怪文學中,沒有其他妖物能像狐妖一樣得到廣大小說家的青睞。

本系列文章將嘗試對志怪故事中的不同狐妖形象進行概括,歸納其行為表現的特徵,並分析其形象特徵背後的文化背景及其所隱含的文化觀念,由此讓各位讀者及筆者本身可以對「狐」這一文化形象有更廣泛而全面的認識。

囿於篇幅,若對引錄故事的原文感興趣,請自行查閱。


在本系列《狐仙》篇中,已提及過明朝中晚期時道教文化向民俗宗教的狐文化滲透的情況。其實這種情況早在唐代便已經開始,到了明清之際更是使「狐神信仰」轉化成了「狐仙信仰」。

關於現實世界中真實流傳過的「狐仙信仰」,在《狐仙》篇中已有所述。同時,道教文化對狐文化的侵入現象及兩者的交融亦有體現在古代的小說筆記中,本文將對此進行介紹。這種古代志怪小說中受道教文化觀念影嚮而誕生的狐妖形象——「仙狐」。

所謂「狐仙」和「仙狐」,兩者在古代記載中區別其實並不明顯,但為了方便表述,筆者在本系列文章中會用「仙狐」來指代文學戲曲中的道教化狐妖形象。

這種狐妖實際上還沒有達到「仙」的境界,因此筆者在定類時用「仙」來修飾「狐」。然而,由於筆者的表述習慣,「狐仙」和「仙狐」倆詞在以下內容中大概也存在混用的情況,閱讀時請註意語境,避免理解發生偏差。

「天狐」形象中的「仙狐」元素

唐代是狐文化的第一個盛世。在這個時期,狐文化的內涵變得相較於前代更為豐富多元。「狐神信仰」、「天狐崇拜」、「狐妖娼妓化」……許多前所未有的狐文化內涵在這個時代誕生,其中也包括「仙狐」。

唐代的狐妖故事數量繁多,新的故事類型屢見不鮮,特別是狐妖修仙類型,反映了道教文化對傳統妖精觀念的滲透和影嚮。

在唐代志怪小說中,「天狐」是一個相對活躍的狐妖種類,其中有一部分也透露出狐修煉成仙的跡象。

唐·裴鉶《傳奇》「姚坤」之通天狐雲:「我狐也,感君活我子孫不少,故來教君。我狐之通天者,初穴於塚,因上竅,乃窺天漢星辰,有所慕焉。恨身不能奮飛。遂凝盻註神。忽然不覺飛出,躡虛駕雲,登天漢,見仙官而禮之。君但能澄神泯慮。註盻玄虛。如此精確,不三旬而自飛出。雖竅之至微,無所礙矣。」

唐代天狐擅長法術,而且大多表現為道教的法術。上文中的「凝盻註神」便是道教存想定觀的修煉法門,而且天狐既然能與仙官為伍,那麼它們其實也已經位列仙班。

不過,從嚴格意義上而言,從天狐在天宮隸屬天曹,供仙官驅使的情況來看,其文化內核與「仙」有著明顯的差異。因此,天狐和仙狐是兩個不同的概念。

具體而言,天狐只是法術通天,雖然在許多故事中經常能見到狐妖學道,但它們的目的主要還是為了掌握法術,提高神力。仙狐則是以道教仙文化作為文化內核,以求道成仙為目標,通過修煉來成就仙質。

唐·戴孚《廣異記》「焦練師」中,雌狐阿胡向焦練師學道,歷經三年而學盡其術; 同書「李氏」中的天狐「入嵩岳學道」。

從唐代不同故事中的「仙狐」的表現來看,它們首先都是一心向道的,其次都是透過修行修心來剝離自己身上的狐性。

換而言之,「狐文化元素」越少,「仙文化元素」越多,「仙狐」就越接近「仙」。由此推之,當仙狐真正成仙之後,便不再是狐,它們與前身是人的仙之間應該並不存在差異。

因此,雖然仙狐和天狐同樣具備強大法力,在狐妖族群中都具有特殊的地位,但兩者的本質是不同的。考慮到道教仙文化的特質,相對於需在天庭服役的天狐而言,仙狐應是更為自在逍遙的,地位大概也較天狐高。

不過,從廣義上而言,只要狐妖的形象中有明顯的道教文化元素,或許都能歸類為「仙狐」。這種道教文化元素主要體現在狐妖「一心向道」的思維糢式,或者各種類似道教修行法的行為特徵。

唐代小說中的「仙狐」

與明清小說筆記中清一色都是雌狐的情況不同,唐代的「仙狐」絕大多數都是雄狐。其中最明顯的「仙狐」形象莫過於《廣異記》「長孫甲」中的「狐剛子」。

北宋《太平廣記》卷四五一引唐·戴孚《廣異記》「長孫甲」
……因問道士:「汝讀道經,知有狐剛子否。」答雲:「知之。」菩薩雲:「狐剛子者,即我是也。我得仙來,已三萬歲。汝為道士,當修清淨,何事殺生。且我子孫,為汝所殺,寧宜活汝耶。」因杖道士一百畢,謂令曰:「子孫無狀,至相勞擾,慚愧何言。當令君永無災橫,以此相報。」顧謂道士:「可即還他馬及錢也。」言訖飛去。

故事中的「狐剛子」是典型的古仙人式的名號。雖然化相為菩薩,但卻被載入道經,也不知道是道還是佛。從祂已經「三萬歲」,遠較一般天狐年壽長久,且具有與天狐一樣的作福之能的表現,以及祂不殺生、修清淨的行為糢式來看,祂與妖性未泯的天狐有明顯不同。

由此看來,其形象中更多的還是道教仙文化元素。如此,則「狐剛子」是古代志怪小說中第一名出現的「仙狐」,或者說是由狐修來的「仙」。另外,历史上確實存在號曰「狐剛子」的道教名人,據說在煉丹術上有很高的造詣。

如果說「狐剛子」是第一名出現的仙狐,那麼下列這位便是第一名出現的雌性仙狐。

晚唐·牛僧孺《玄怪錄》卷四「華山客」
黨超元者,……忽聞扣門之聲。令童候之,雲:「一女子,年可十七八,容色絕代,異香滿路。」超元邀之而入,與坐,言詞清辨,風韻甚高,固非人世之材。 ……女笑曰:「殊不然也。妾非神仙,乃南塚之妖狐也。學道多年,遂成仙業。今者業滿願足,須從凡例,祈君活之耳。枕席之娛,笑言之會,不置心中有年矣,乞不以此懷疑,若徇微情,願以命托。」超元唯唯。又曰:「妾命後日當死於五坊箭下。來晚獵徒有過者,宜備酒食以待之。彼必問其所須,即曰:『親愛有疾,要一獵狐,能遂私誠,必有殊贈。』以此懇請,其人必從。贈禮所須,今便留獻。」因出束素與黨,曰:「得妾之屍,請夜送舊穴。道成之後,奉報不輕。」乃拜泣而去。 ……人塵已去,雲駕有期,仙路遙遙,難期會面。請從此辭。……

此則故事中的華山狐女,化形為「言詞清辨,風韻甚高,固非人世之材」的絕色少女。從修飾其容貌外表的文辭來看,已非一般雌狐妖所化的惑人妖女之貌。

祂修行養性,屏絕塵歡,言「枕席之娛,笑言之會,不置心中有年矣」。從祂與故事人物黨超元所作的約定來看,祂此前應該是以煉丹餌服的方式來修行。從其「道業雖成,準例當死」——即當死於五坊箭下的情況來看,這正合道教屍解蛻化之法,即永遠蛻去狐體,修成仙身。

綜合而言,這位華山狐女的形象明顯體現了道教修煉理論與狐妖觀念的結合。

此外,這位仙狐最特別的一點就在於其性別。雖然祂只是唐代小說中諸多仙狐之一,但在祂之前不見有其他的雌性仙狐形象。這便使這位華山狐女的得道成仙在某程度上成為了一道裡程碑,為此後的雌性仙狐開啓了先河。

明代狐妖故事中所見的狐妖修仙觀念

明人對狐妖的認識承襲了前代,狐妖故事也與前代相似,大多是變幻惑人之類,但也有新的內容,反映了明人狐妖觀念的新發展。當中最具審美價值的主要是在道教影嚮下提出的「狐仙」概念,以及初步建立起來的仙狐修煉理論。

上引唐代華山南冢狐女之故事,在明末·墨杘子《狐媚叢談》中亦有收錄,題為「狐仙」,十分貼切,但是唐人實際上並未提出狐仙概念。「狐仙」一詞出現在《狐媚叢談》,其意義不只在於賦予了學道成仙的華山狐女一個恰當的名稱,更在於它揭示出狐妖通過修煉實現向狐仙的轉化的觀念。

狐仙概念的提出和狐仙觀念的明確確立,與明代盛行道教密切相關,是道教修煉理論向狐妖系統轉移的結果。

由於明代道教盛行,道教修煉理論亦開始加於「狐妖」修煉成「仙狐」的過程中。道教修煉理論五花八門,有服氣、吐納、導引、存思、外丹、內丹、房中術等等。 《玄怪錄》的華山狐女的修煉方法是靜心去欲,大約屬內丹煉養之術。

唐玄宗時著名道士張果(即八仙中的張果老),論內丹即雲「在欲無欲,居塵出塵」,主張修心養性。內丹功法至宋金時逐漸取代外丹獲得道教修煉術的統治地位,元代盛極一時的全真道即主內丹而斥外丹。

內丹派理論也是五花八門,其中有所謂陰陽派,專講陰陽栽接採補之道,採人精氣以成內丹。這種理論實際上是把房中術引入內丹學,或者是把內丹學引入房中術,向為正統道教內丹家所不齒,視為邪術。

然而,由於明世各種房中術大行天下,陰陽採補之道頗為流行,所以當明人把道教修煉理論賦予狐妖時,這種採補邪術自然就被選中了,所謂狐妖採陽補陰之說亦是在這個時期誕生。

明·馮夢龍《三遂平妖傳》第三回雲,牝狐淫誘男子,牡狐引誘婦人,「都是採他的陰精陽血,助成修煉之事」。

這倒與世人一向視狐為淫獸的觀念一致。

永樂·李昌祺《剪燈綜話》卷三「胡媚娘傳」寫,狐妖胡媚娘迷惑進士蕭裕,道士尹澹然數其罪曰「薦爾腥臊,奪其精氣」。

可見明初已存在雌狐採男子精氣進行修煉的說法。

嘉靖·陸粲《庚巳編》卷一「臨江狐」寫,臨江狐化美姬來向故事人物陳崇古求歡,後向崇古道出原委,說道:「吾非禍君者,此世界內如吾者,無慮千數,皆修仙道。吾事將就,特借君陽氣助耳。更幾日數足,吾亦不復留此,於君無損也。」

此處明確提出狐妖借陽氣修仙的說法。臨江狐修仙道,大約先是用服氣等法,在臨近成功時才用採補法借人陽氣作為輔助。

此類記載從萬历年間起多了起來,並明確指出狐妖採補目的是煉養內丹。

明·謝肇《五雜俎》卷九載:「狐千歲始與天通,不為魅矣。其魅人者,多取人精氣以成內丹。然則其不然婦人何也?曰狐陰類也,得陽乃成。故雖牡狐,必託之於女,以惑男子也。然不為大害,故北方之人習之。」
明·淩濛初《二刻拍案驚奇》卷二九「贈芝麻識破假形,摘草藥巧諧真偶」寫,大別山雌狐對故事人物蔣生道:「好教郎君得知,我在此山中修道,將有千年,專一與人配合雌雄,煉成內丹。向見郎君韶麗,正思借取元陽……」

上引文中的大別狐言「陰陽配合真丹結」,採補對象自然是人間男子。但是,《五雜俎》卻說雄狐所採對象也是男子,因此雖為雄狐也必須化形為女子,這就有悖常理,不太好理解。

按照妖物變化的邏輯關系,狐妖化女化男應與其為雄為雌相配,所以《七修類稿》說狐妖「與民間男婦相淫亂,各尋其雌雄以合」。

因此,此說可能是由於狐妖的雌化現象持續日久而成,畢竟狐妖故事中狐女媚惑男子類型的故事的確很多,可能這就給人造成「狐不魅婦人」的印象。

然而,明代狐妖故事中雄狐魅婦人者其實很多,只是並沒有講明它們的目的是煉養內丹,而清代狐妖故事中亦有雄狐採女精之說,說明雄狐並不是非得化女形而採男人元陽。因此,《五雜俎》的說法,只能視作特例。

明代狐妖變化觀念中的道教修仙文化元素

明代關於狐變化的觀念也吸取了道教修煉理論而出現了新的說法。

明·郎瑛《七修類稿》說狐貍乘人睡眠時「出口受人鼻息」,意思就是狐妖透過吸入人氣來修煉變化之術。這種「受人鼻息」的吸氣法類似道教的服氣,體現的是道教正統修煉觀念。

兼照南北朝時期曾廣泛流傳在北方地區的「妖狐截發」傳說,並知不限於狐,大凡妖怪鬼魅都有截人發髻的情況。妖精鬼魅截發的目的,大概是為了積累千人之發而成神。

北宋《太平禦覽》卷二五三引三國·魏·曹丕《列異傳》雲:「舊說貍髡千人,得為神也。」

不過為甚麼「髡千人」就能成神呢?人的頭髮在妖鬼成神的過程中發揮著甚麼樣的作用呢?目前無法得出確實的答案,但考慮到古人有認為頭髮蘊藏著人的精氣的觀念,或許妖鬼截人發髻與這種觀念也有關系。

如此,則道教文化和妖精文化早在魏晉時期便已開始交融,「截發」或許便是妖鬼搜集人類精氣來幫助修行的手段。

關於狐變化,明世還流行著狐食月經幻化的說法,反映的完全是道教邪術。

明·錢希言《獪園》「狐妖一」載:「(狐)性嗜婦人室女經血,京師民家平旦開門,棄惡穢於溝中,爭來啖盡,人不見之,其成精魅蓋此。」
明·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二八「京師狐魅」載:「京師無廁,居者以婦人月水棄之,狐食之,遂能幻化百出。成千年孤,為玄為白,不可問矣。然聞先朝駙馬都尉趙輝者,尚太祖第十六女寶慶公主,生平嗜飲女子月經,寒暑不輟。凡為禁臠者六十九年,壽百餘歲,直至成化間始卒。則狐與人俱得此藥力,似不誣矣。今世皆重紅鉛,亦煉童女經事為藥進之,不特士人為然。即嘉靖中邵、陶、顧、盛之徒,鹹以此致三公六卿,想亦因趙輝多壽,仿其遺意耶?」

這種說法流行於北京,是由食月經長生的道教邪說引申出來的。

嘉靖皇帝酷嗜道教,道教之徒紛紛以黃白術、扶鸞術、召鶴術、房中術以及童女天癸煉丹術邀寵。在這種道教邪說十分盛行的情況下,明代狐文化受到嚴重侵蝕,於是便有食月水而化形以及採補修仙之說。

到了清代,狐仙採補之說雖仍然流行,但亦受正人否定,而食月水幻化之說則銷聲匿跡。

清代小說筆記中所述的狐修仙觀念

清人狐仙觀念的核心內容是狐經過修煉可以得道成仙,所謂「究性命之原,講修持之道,仙籍可登」。

大凡鬼怪之屬,總要祟人害人,但狐作為妖物卻被認為是在「人物之間」,所謂「狐近於人也」。既然狐與人性相近,那麼狐便具有對人性、倫理的天然悟性。因此,狐是極有靈性、慧性和仙根之物。

其以修道求仙為目標,有異於一般妖物,即所謂「狐則在仙妖之間」,亦指出了狐由妖而仙的轉化本能,在修仙過程中的狐也具備妖和仙的雙重屬性。

清·紀昀《閱微草堂筆記》卷一〇說:「人物異類,狐則在人物之間;幽明異路,狐則在幽明之間;仙妖異途,狐則在仙妖之間。」

在一些故事中,狐亦有「狐禮」,一如人類,而不似其他野蠻的妖類。清代的狐妖在大眾印象中還具有「具人情」、「重情義」、「循禮義」等表現和特徵。

由此,清代也誕生了許多人狐交往的故事,有承繼前代的人狐婚戀類型,也有人狐友誼的類型,一些狐妖甚至還會見義勇為,樹立起一個個令人尊敬親近的形象。清人滿懷親切之情地喚其等為「狐仙」。

這種「仙妖之間」的狐妖,「雖異類,然無害於人」,更是人們的良師益友。人狐關系由此變得遠較前代親密。

然而,狐中醜類自然也不少,如淫人妻女者,竊財盜物者。這些胸無大志的狐屬於野狐之列,有志趣的狐則篤志修道。不過修道之狐也有正邪之別。

清·紀昀《閱微草堂筆記》卷一〇載一修道的狐仙曾說:「我輩之中,好醜不一,亦如人類之內,良莠不齊。」

關於狐的修煉,《閱微草堂筆記》所言極多,其他清人小說筆記亦時有議論和記敘。李劍國先生《中國狐文化》中以紀氏書為主,參酌他書,對狐仙的修煉之道實行考究,內容十分詳盡,筆者現階段也沒有加以補充的能力,所以就直接歸納一下放在下面。

《閱微草堂筆記》卷三、一〇、一二、一六、一八中分別記有五段文字,可說是五篇「狐仙論」,集中反映著清人的狐仙觀念,這實際上是清人參照道教修煉理論為狐構設的修煉之道。

囿於篇幅,相關文字材料暫不採錄。反正這套理論翻譯過來,內容大致包括以下幾點。

第一,關於狐的修仙資格。

據說「凡狐皆可以修道」,正如道家認為人皆可以修道成仙一樣,但由於血脈和個體素質的差異,並不是任何狐都能持修仙之道,能真正成仙的更是少數。

其中,由於「[⿰犭比]狐」是由「已成道者所生」,所以生來「自能變化」,較常狐在修仙路上快走出了許多步。這種說法似乎唐代已經稍有體現,如生來便不怕狗,甚至能驅使之的天狐之女。

關於[⿰犭比]狐的外貌,有黑狐和白狐之說。但[⿰犭比]狐不是真實存在的狐類,是虛構的「已成道者所生」,「自能變化」的狐中「最靈者」,其在一些語境下可與「靈狐」和「妖狐」通用。

關於狐求仙還有一種說法,說是狐求仙能否成功,全在於有無「仙根」,大概無非是靈性、悟性之類的抽象概念。

清·楊鳳輝《南臯筆記》卷三「胡麗姑」記「米鉢山間仙人」胡麗姑語:「仙非盡人而能,亦非盡人不能,狐亦有不能成仙者,亦非盡狐而能之。妾雖狐,乃有仙根者也。君雖來歷不差,無仙根者也,欲求仙得乎?」

古人認為狐於獸類中最有靈性,所以才有求仙修仙之說。清人雖持泛仙論,於蛇、鼠、蝟等皆稱之為仙,但真正議及修煉求仙的似乎也只有狐。

清·紀昀《閱微草堂筆記》卷一〇說:「人物異類,狐則在人物之間。」

狐介於人和獸之間,以人視之實為獸,以獸視之卻近人,這是由其極有靈性的特徵中衍生而來的狐文化觀念。但狐的自然靈性,還只是求仙的基本條件,狐還須在與人的接觸交往中,及在對人類知識學問的掌握中修養磨礪「根體」,以此修成「仙根」。

因此,清人小說筆記中可以看到許多富有才智學問的狐妖。簡單而言,才狐、學狐等在晉唐小說中已多見的狐妖形象,在清代得到了發展被被歸入狐修仙觀念中,才性學問與求仙修道聯繫起來,就此成為狐求仙的「仙根」。

大約也是出於對「仙根」的考慮,還有狐修仙必須進行資格考試一說。

清·袁枚《新齊諧》卷一「狐生員勸人修仙」載:「群狐蒙太山娘娘考試,每歲一次,取其文理精通者為生員,劣者為野狐。生員可以修仙,野狐不許修仙。」
《翼神編》卷六「狐仙請看戲」也載:「泰山娘娘每六十年集天下諸狐考試,擇文理優通者為生員。生員許修仙,餘皆不準。六十年考一次,為一科耳。」

這種說法顯然來自明清科舉制,明清科舉需先經考試入學為生員,然後才有資格步步高攀,中舉人,擢進士,再入仕。不過,《天狐》篇中也有提及,早在唐代便有天宮還對天狐開科取士的描述,天狐要登科才能成為「常在天帝左右」的侍臣。

唐·溫庭筠《乾 子》「何讓之」中,故事人物何讓之在墓窟所得「一帖文書」,「紙盡灰色,文字則不可曉解」,乃是天狐「應天狐超異科策第八道」。

或許清代仙狐考試以取修仙資格的糢式和上述描述存在聯繫。另外,由此也能發現清代儒家文化對處於道教文化影嚮下的狐文化也存在一定程度上的影嚮,或許能理解成是清代儒文化對道教文化的幹涉波及到了狐文化。

第二,狐修仙有兩種途徑。

其一是由狐直接修煉成仙,即「由妖而求仙」,可為「一步修仙法」;其二是先修煉成人,即「成人道」,完成由妖到人的轉變,然後再由人修煉成仙,完成由人到仙的轉變,即「由人而求仙」,可謂「二段修仙法」。

關於後者,《閱微草堂筆記》有許多論述,並提出「煉形」、「蛻形」、「脫形」、「解形」、「換形」、「服氣」、「煉氣」、「拜月」等一系列道教文化色彩濃烈的概念,筆者打算另撰一篇專門介紹。詳情請看《妖精變化觀念》篇。

第三,視乎具體行為,狐的修仙之路又分有正邪二道。

吐納服氣本是道教正宗修煉術,历來受到提倡。

明世道教墮落,風行陰陽採補,以房中禦女之術為長生法門。因此,狐行採補煉內丹之說從明代開始流行。此說至清尤劇,使清代正統文人如紀昀者在談狐時需承擔起矯正邪說,抵制歪風的責任,這實際上是針對社會上的採補陋風而為的。

紀昀《閱微草堂筆記》認為,狐的媚人即與人的性交往有三種情況:夙緣(因)、漁色、採補,後兩種合為「蠱惑」,概括了狐妖接觸人類異性的全部動機和目的。

清·紀昀《閱微草堂筆記》卷五載:「凡狐之人媚有兩途:一曰蟲惑,一曰夙因。蠱惑者陽為陰蝕,則病,蝕盡則死。夙因則人本有緣,氣自相感,陰陽翕合,故可久而相安。然蠱惑者十之九,夙因者十之一。其蠱惑者亦必自稱夙因,但以傷人不傷人知其真偽耳。」;
卷九載:「狐之媚人,為採補計耳,非漁色也,然漁色者亦偶有之。」;
卷二一載:「有士人與狐女狎,初相遇即不自諱,曰:『非以採補禍君,亦不託詞有夙緣,特悅君秀美,意不自持耳。然一見戀戀不能去,儻亦夙緣耶? 』」

所謂夙緣、夙因是說狐遵從天意成就與人間男女的姻緣,既為天作之合,自然不會對人產生危害,「可久而相安」。這種夙緣之說常被充滿愛心的小說家用來構建美麗的人狐愛情。

漁色即獵取美色,於狐來說動機有善惡不同,善者出於悅人秀美的愛心,惡者出於淫心,但不管何種動機,都屬於「蠱惑」一類,由於「陽為陰蝕」,當然都會傷人。

至於採補,其於人的危害性更甚,是蠱惑之最惡者。紀昀認為,凡狐媚人大抵都是為採補計,漁色者很少,夙緣者更寡,而且所謂「夙緣」也常常是狐騙取信任的托詞。

狐修仙須煉內丹,以吐納導引成丹雖為正途,但其法緩慢,而一般狐妖出於妖性,常常「修容成素女之術,妖媚蟲惑,攝精補益」以成金丹,這樣就墮入了邪門歪道。而「媚惑採補,傷害過多,往往幹天律」,最終便會​​受到上天懲治,不僅不能成仙,還會送掉性命。

因此,清人雖承認此途可行,但往往並不贊許欣賞。

「能死人」、「採補者流」的自然是害人之邪狐,而「生平自愛,一毫不敢妄作」,按正道修仙的仙狐以及已成正果的狐仙相對而言便是正狐。狐的修仙以服氣為正途,以採補為邪道,這實際反映著清人對道教不同修煉術的評價。

在清人看來,狐的修道過程,最上乘的順序是由獸道向人道轉化,然後再到仙道。這也是所謂「正道」。

如《閱微草堂筆記》認為,以「煉形服氣」、「講習內丹」成就人道及仙道的二段修仙法「其途紆而安」,乃是修仙正道,故而「游仙島,登天曹者,必煉形服氣乃能」。在此過程中,狐並不是隨便修個人身就成,還得「煉心」,即所謂「非惟形化人,心亦化人」。

此處可從道德倫理的意義上理解。仙之於人,從清人倫理角度看無非是大善大仁之人。因此,既然狐需要修人道,那麼「人道」的標準是甚麼?那便是成為正人君子。

狐需通過修人道,煉人心的過程獲得人的倫理意識,並用之以規範自己的行為。只有做到這一步,才能談成就仙道,甚至還可以說,修成人道之時也就成就仙道了。也是這種「人心」,讓清代狐妖在大眾印象中呈現了「具人情」、「重情義」、「循禮義」等性格特質。

由此,清代也誕生了許多人狐交往的故事,有承繼前代的人狐婚戀類型,也有人狐友誼的類型,一些狐妖甚至還會見義勇為,樹立起一個個令人尊敬親近的形象。清人滿懷親切之情地喚其等為「狐仙」。

至於「由妖而求仙」的一步修仙法,是通過採精拜鬥達到通靈變化並進而修成仙果,雖然快捷,但易入邪僻,犯天條,是為「其途捷而危」 。

此外,還有認為仙狐修仙需要學習化人形,說鳥語以至人語的說法。

清·袁枚《新齊諧》卷一載狐生員之言:「群狐蒙泰山娘娘考試,每歲一次。取其文理精通者為生員,劣者為野狐。生員可以修仙,野狐不許修仙。……如某等,學仙最難。先學人形,再學人語。學人語者,先學鳥語;學鳥語者,又必須盡學四海九州之鳥語;無所不能,然後能為人聲,以成人形,其功已五百年矣。……大率學仙者,千年而成,此定理也。」

第四,狐通過服氣煉形等修煉功夫煉成大丹後,便可登仙籍而成仙。

如《聊齋志異》卷二之胡四姐。

由狐到仙和大抵由人到仙一樣,須經過屍解的過程。這種描述在唐代華山狐女的故事中也能看見,清代狐妖故事中更是屢見不鮮,如《聊齋志異》「恆娘」及《閱微草堂筆記》卷一七所記黑狐女成仙之事。

不過值得註意的是,黑狐女成仙並不是由於大丹煉成,而是岳帝感其孝行,因而破格恩準解形證果,這是特例。

另外,在清代狐妖故事中其實也有媚人之狐成仙的例子,似乎只要不傷害人就可以,但是從僅有的例子的故事來看,此途風險依然極高。

也有以成人道後隨即成仙,不合《閱微草堂筆記》之二段修仙法的例子。實際上,除《閱微草堂筆記》外,其他清人書很少見所謂「由人而求仙」。不過,其中有關狐妖的求仙之途一般都會歸於「煉神服氣」、「講習內丹」,這卻是一致的。

第五,狐成仙前須斷尾。

如此說法可見於清·俞蛟《夢廠雜著》「狐尾」的狐王璞、清·宣鼎《夜雨秋燈續錄》「狐俠」之通天狐。其中,通天孤已列仙籍,本不再為狐身,但看來是謫降後複墮入狐道,故而再登仙籍前又須斷尾。

其之所以要斷尾,或可簡單而言。在狐妖故事中,狐尾是狐妖化人最難變的特徵,也是最容易暴露的特徵,一如前代及清代眾多故事中所表現的一樣。《夢廠雜著》「狐女傳」、《新齊諧》「斧斷狐尾」等故事中,人狐所生的「狐種」也是天生長狐尾,但其餘與人類無異。

由此可知,狐尾是狐最突出的特徵。

狐尾在狐妖故事中象徵著「狐性」,或可理解為獸性,反正是不完美的體現。因此,清世故事中多見凡有尾的狐在成仙時必得請人做一番斷尾手術,否則難登仙界的描述。仙而有尾,成何體統,這大概是清人的思維邏輯,由此才衍生出這種頗為滑稽的說法。

據說狐仙所斷之尾乃是仙物,其在清代狐妖故事中有可以消意外之禍的描述,這也是前代觀念的遺留,一如明代聞香教以狐尾設教。

狐妖成仙之後的情況

狐妖一但成仙,一切都依仙人舊例,再無特殊。嚴格而言,狐妖的故事到此也就告一段落。不過,還可以再討論一下清人小說中描寫的狐成仙之後的情況。

  • 第一,狐成為仙後,「名登仙籍」,均有隸歸。

其中許多狐仙都隸屬「碧霞元君」。碧霞元君即泰山娘娘,是東岳大帝的女兒,也是一位著名女仙。

狐仙中當以通天狐仙秩最高。

《夜雨秋燈錄》「除三孽」中的「上界天狐」因功被天帝封為真妃。
《新齊諧》卷七寫,狐祖師統管天下諸狐,連關聖帝也對他畢恭畢敬,則又是天狐中之最高者,或者也是狐仙中的至高者。

  • 第二,上亦有述,清人基於科舉制,提出了關於狐妖學仙資格的考試的說法。

按照這種幻想邏輯,狐授仙職也要經過考試,猶如人世之進士等科。此說唐代已有。

參加上天考試的狐生員並不是狐仙,考試合格後方可進入仙班。其等通過考試後,會被分派到不同仙人的府中,如《漢武帝內傳》所載的上元夫人,即三天真皇之母的「上元仙府」。

能考中的狐必是道力深者,也須苦苦服氣煉形講習內丹,但也能通過此途成仙,機會無疑是變多了。

  • 第三,狐仙犯下過錯,也會遭受謫降。

被謫狐仙在「以功德消罪」或「塵罰已滿」後,照例能重歸仙界。

《聊齋志異》「真生」中,狐仙因丟失仙人點金石而被福神上奏天帝,最終被削去仙籍;《南臯筆記》中,有因動塵念而被謫的女狐仙和因失職而遭謫的上界星月狐仙。

順帶一提,星月狐應作心月狐。二十八宿中的心宿,其神為狐,故稱心月狐。 《西游記》、《封神演義》等小說都提到過祂。

補充·關於狐妖「採補術」的具體情況

採補即採陰補陽,或採陽補陰,明清狐妖故事中的狐妖有不少與人間男女性交的例子,其在此過程中會用此術以助修煉。這種類型也是明清狐妖故事中的第一大類。

雄狐所採對象為年輕女子,以女子陰精補其元陽之氣,雌狐反之。然而,人間本無女採男之事,所以本來亦只有採陰補陽之說,而無採陽補陰之說。

雄狐採女而補自身,與明清之世男子禦女採戰之術全同。由此或可推測,是明清之世的這種風氣首先映射到雄狐惑女類型的故事上,然後再由此衍生出雌狐採男陽補己陰之說。

而且,由於狐妖的雌化傾向,在狐妖故事中,雌狐採補之事最多。其實從狐的角度而言,其採補之行為從整體而言都屬於採陽補陰,因為人屬陽,狐屬陰,所以即便是雄狐採女,實際上也是以陽補陰。

清代狐妖故事中,不少見對雌狐採補的具體方式的描寫。

《醉茶志怪》卷二「杜生」中,二雌狐化為美女,輪夜與故事人物杜生交合,從無虛夕,結果半年後杜生羸瘦而死。

故事中可見二狐女「口含生下體」的描述,可見她們是採用口交方式來攝取男精,如此的目的大概是為了更多地吸取杜生之精。

即便採用正常性交方式,狐精也有辦法最大限度地攝取男精。

《新齊諧》卷一九「東醫寶鑒有法治狐」中,狐女與故事人物李生交接,不待其洩便可主動吸取其精液。

另外,《耳食錄》初編卷一一《胡夫人墓》,其中雌狐在採補取精時採用了特殊方法,即以「明珠」取精。

所謂「明珠」,是狐女的「取精之具」,狐女以九十九人之精氣煉成此珠,又借此以取故事人物某生之精氣。用法是置於口中,這是因為男子的元精不惟存在於精液,亦存於口津,而且還可從口腔中吸取體內元精。

這種描述估計本於舊有的「媚珠」一說,由此可見雌狐攝精非只交合一途。此外,還有表現為接吻的。

《夜譚隨錄》「莊莁松」載狐女與故事人物邱生接吻以取其丹田氣。

此法可立致人死命,若不是別人及時相救,故事人物邱生必死無疑。

接吻法既可吸氣,也可補氣,相關描述可見於《閱微草堂筆記》卷一〇所記。其中狐女把交媾時攝來的精氣再通過接吻補還給故事人物韓某,元氣回歸,韓某便「壯健如初」了。

狐若遇同性男女不能交合採精,往往亦會用吸氣攝精法,「吸其生氣」,可見於《螢窗異草》「沈陽女子」及《閱微草堂筆記》卷一八。以同性而相惑,狐欲攝人精則必是口吻相吸。

人的精氣也存在於鼻息中,所以故事中的妖鬼會有「乘人酣睡仰鼻息以收餘氣」的表現。鼻息中的精氣想來含量極微,雖於人無害但收效甚寡,故為大多數狐所不取,寧願冒著風險幹採補的勾當。

狐採補攝精是一種幹犯天條的犯罪行為,《閱微草堂筆記》多次強調它為天律所不容。

狐有善惡,道有正邪,求仙必以正途,故而狐妖故事中有許多採補攝精的狐受到懲罰的故事,其中有借臨終的邪狐之懺悔之言做出的教訓,有對恪守服氣煉形之正道,「誓不媚人」的狐的肯定。

這裡不僅反映著正統道教思想對於道教邪說的否定,同時也含戒世之旨,即戒色戒欲。而事採補者多為女狐,因而其旨或也在於對「女求男」之事的警告。

補充·「狐丹」——狐妖之法力結晶

狐採補攝精,目的是以陰陽之氣在體內修結成丹,即所謂「狐丹」。

狐的內丹,明人稱之為「狐丹」,初見於《狐媚叢談》卷五「狐丹」。其中,老牝狐所煉之丹,形如燈火,銜於口中。

……夜既闌,見一燈熒熒然,由南而來,漸近。……迫而察之,乃一女子也,暗中亦不詳辨色,然殊覺有妖態。視其火,乃是銜一燈於口中耳。……

依照道教煉丹理論,外丹是用鼎爐藥物煉制而成,稱作金丹;內丹則在人體內由精氣神煉成的無形之物,如婦女之結胎,故又稱「聖胎」、「胎丹」、「胎仙」。

狐在蛻形成人後以吐納導引而成的自然是真正意義上的所謂內丹,但作為「變形之孤」所煉之丹,不論得於採補還是吐納,都是一種既不同於外丹又不同於內丹的特殊的丹。

狐丹兼具內丹和外丹的性質,其有形有質,狀如金丹,可以被狐從體內自由吐出並再吞入,但又由精氣生成於體內而非用鉛汞等煉成於丹灶。所以這大概是明人根據道教內外丹理論,為狐創造出來的特殊妖丹。

對於狐丹,清人言之尤多,或稱內丹,或稱外丹,可見於《閱微草堂筆記》、《聊齋志異》等,其說法與明代《五雜俎》所述全同。

參照明清小說的描述,狐丹均表現為丸、球、珠等狀,同於外丹,另有別說形如小鏡。其色有紅有綠,只有《小豆棚》所寫為金丹,發光如燈,頗似《狐媚叢談》中的狐丹。

以採補攝精之術所成的狐丹,雖然生於狐體內,但游離於自身元氣之外。名為內丹,實與外丹無異,為有形之物,故可被狐吐納出入,所以容易失去。狐妖失丹而死的故事並不罕見,有同類殺死後盜走狐丹的,也有狐丹是為人盜去或搶去的,有狐丹因有罪被奪走的。

吐納拜月而成的狐丹,按《閱微草堂筆記》說法,應該是「不自外來,人弗能盜」的,但也有被奪去的例子,如《夜雨秋燈錄》「陸季真」和《聊齋志異》「王蘭」。

這大概是因為他們的丹畢竟不是作為人而是作為狐所煉成的丹,也就是說都是在走「由妖而求仙」的危捷之徑,所以終究不是正途,因而易於丟失。

由此或可知,只有得人道後再講習內丹,才能成真正的聖胎內丹。這種描寫反映著清代小說家欲將人置於妖和仙之間的必經階段的想法。

不過,狐丹畢竟是狐求仙的根本,一經煉成「大丹」,即最高品位的狐丹,便可成仙的例子也還是有的。即便是一般的狐丹,於狐於人也有神效,可以使人通靈變化、長壽延年、醫治傷痛,也可以如《小豆棚》「金丹」所記「得隱形五通法」。《新齊諧》卷一八「狐丹」還記狐丹有書灰中識被焚毀之字的妙用。

由此可知,狐妖的種種神術法力大抵都與狐丹相關。因此,喪失狐丹失去意味著狐會失去一切道行法力,而當狐丹凝聚著狐妖數百年的精氣時,失丹甚至會導致狐妖喪命。反之,得到狐丹便會得到狐妖的仙術道力。

所以,清代狐妖故事中亦有很多事圍繞著狐丹進行的,人狐之間乃至狐妖之間都經常為此展開爭鬥,而且手段殘酷,多行不義。

結語

唐代「天狐」之中,有一部分也透露出狐修煉成仙的跡象。大概是後世狐妖修仙的觀念在古代小說中的最早體現。

明人對狐妖的認識承襲了前代,狐妖故事也與前代相似,大多是變幻惑人之類,但也有新的內容,反映了明人狐妖觀念的新發展。當中最具審美價值的主要是在道教影嚮下提出的「狐仙」概念,以及初步建立起來的狐妖修煉理論。

這套理論在清世得到光大發展。加上現實中與之遙遙呼應的狐仙信仰,清代狐妖故事中的仙狐、狐仙多不勝數。

實際上,狐妖和狐精從一開始便植根於先秦時期人們樸素的神祕觀念,其所屬的民俗妖精文化和道教文化可以說是在同一片思想和文化的土壤中成長起來的兩棵樹。

因此,狐妖文化和道教文化融合是自然而然的情況,道教神祕觀念套用在狐妖觀念上也頗為適用。

參考材料

《中國狐文化》P.235-267,李劍國

💰 打賞

Translat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