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文化特輯(7)狐妖餘論:淫邪的雄性狐妖——「淫狐」

狐文化

文:哀吾生之須臾

隨著時代推移,狐文化經历了漫長的嬗變過程。曾經以不同的文化面貌存在於古人的認識中,筆者嘗試歸納之,最終分別定類為「凡狐」、「靈狐」、「祥狐」、「神狐」、「瑞狐」、「狐魅」、「狐妖」、「狐神」、「狐仙」等不同階段及形態。

狐在先秦古人的印象中,有極具靈性、通達人情、懷有仁德的一面,亦有神祕詭異、難以捉摸、鬼鬼祟祟的一面。基於這兩種印象,「靈狐概念」後來分別沿著「瑞狐文化」和「妖狐文化」這兩個方向發展。

其中,妖狐文化的發展可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自先秦到魏晉,主要表現為民俗宗教文化;第二階段是自六朝至今,除了作為民俗文化存在之外,文學作品中亦有不少妖狐形象。筆者姑且將之概括為「妖狐民俗文化」和「妖狐文學文化」。

故簡單而言,「妖狐文化」可以劃分為三部分,

  1. 先秦以來流行於民間的「狐魅」觀念——這可謂是「妖狐文化」的早期形態。
  2. 文學作品中的「狐精」及「狐妖」的表現——這反映著當時社會上流行的狐妖觀念,一定程度上體現著相應時期的「妖狐文化」。
  3. 演化自狐魅觀念的「狐信仰」——其中又可分為「狐神信仰」和「狐仙信仰」。

上述內容在此前的篇章中亦有談及,但其實其中對應著「妖狐文學文化」的第二項還可以繼續展述。

魏晉之際,故事傳說中的狐開始從「精」轉化為「妖」。於是,在自此以降的傳說記載及志怪小說中,狐便經常以人的形貌出現在人類活動的環境,並與人類進行交往。筆者將之定類為「狐妖」,以此和未能化作人形的「狐精」作區分。

不同故事中的狐妖的變幻程度雖有差別,但大多都具備幾乎完美的人形及明確的人類身份,甚至擁有姓名,完成了人性化甚至人格化。它們的行事方式不盡相同,按照其具體表現,或可以再細分為:「淫狐」、「狐媚」、「妖狐」、「狐妻」、「學狐」、「天狐」 、「仙狐」、「善狐」等諸類。

作為神獸、瑞獸,比狐更燿眼的族群比比皆是,但作為妖精,無論是作祟事跡之多、妖異性之高,還是族群數量之多,狐妖都是其他妖類莫能比肩的。

明·羅貫中《三遂平妖傳》雲:「話說諸蟲百獸,多有變幻之事,如黑魚漢子、白螺美人、虎為僧為嫗、牛稱王、豹稱將軍、犬為主人、鹿為道士、狼為小兒,見於小說他書,不可勝數。就中惟猿猴二種,最有靈性。算來總不如狐成妖作怪,事跡多端。」
明·淩濛初《二刻拍案驚奇》雲:「天地間之物,惟狐最靈,善能變換,故名狐魅。」
明·徐昌祚《燕山叢錄》卷八雲:「大抵物久而為妖,有情無情皆有之,而惟青丘之獸(指狐)為多。」

狐妖身上不僅體現著一些通用的宗教觀念,如「物老成精」、「象人之形」等,還體現著許多狐妖特有的宗教觀念,諸如「狐妖」、「狐仙」等,甚至還體現著古代中國人的倫理觀、女性觀等價值觀念。

其身上反映著的很多時候也不是文人對狐的評價,反而是對人性的認識、批判和思考。這是狐妖相較於其他妖類最為特別的地方,也是中國狐文化的一大魅力所在。在古代志怪文學中,沒有其他妖物能像狐妖一樣得到廣大小說家的青睞。

本系列文章將嘗試對志怪故事中的不同狐妖形象進行概括,歸納其行為表現的特徵,並分析其形象特徵背後的文化背景及其所隱含的文化觀念,由此讓各位讀者及筆者本身可以對「狐」這一文化形象有更廣泛而全面的認識。

囿於篇幅,若對引錄故事的原文感興趣,請自行查閱。

志怪小說中,狐妖作祟的性質大多涉及性蠱惑。於狐妖故事而言,「性」可以說是當中最為常見的要素。即使後來出現了各式各樣的狐妖形象,但性作祟類型的狐妖故事依然占後世狐妖故事中的絕大部分。

早在南北朝時期,此類故事已經甚多。當時,狐亦稱「媚獸」。

南朝梁·顧野王《玉篇》「犬部」雲:「狐,戶吾切,媚獸也。又狐疑猶豫也。」

「媚」有迷惑、淫蕩的意思。志怪故事中多見妖狐行性蠱惑之事,所以狐被時人認為是淫媚之獸。雖然「淫獸」、「媚獸」之類的詞匯並無針對特定性別的狐,但為了方便表述,筆者將行性蠱惑之事的雄狐定類為「淫狐」,雌狐則為「狐媚」。

與後世相反,這個時期大多都是雄狐誘淫婦女的故事,雌狐誘淫書生的故事反而較少,例如:

  • 東晉·陶潛《搜神後記》卷九「古冢老狐」

故事人物顧旃所遇之老狐姦淫婦女,被禍害的婦女之名足以寫下一本子,它還為今年所淫婦女之數不及過往而嘆息。

  • 同上書同上卷「狐帶香囊」

故事人物習鑿齒所殺之老狐的腿上系有香囊,那大概是女人的配飾,或許這是它在淫惑婦女後順手拿取的「紀念品」。

「淫狐」形象的文化內涵

「淫狐」觀念的來源,相信可以追溯到《詩經》「齊風·南山」。

《詩經》「齊風·南山」載:「南山崔崔、雄狐綏綏。魯道有蕩、齊子由歸。既曰歸止、曷又懷止?」

按照《詩序》的解釋,《南山》是一首齊國大夫作以諷刺齊襄公與其妹文薑私通之獸行的詩。詩中之「雄狐」用作比喻齊襄公。「綏綏」一詞參照「衞風·有狐」,意思是狐貍成雙捉對地行走,一般都是一公一母。

《詩經》「衛風·有狐」載:「有狐綏綏,在彼淇梁。」《毛傳》註曰:「綏綏,匹行貌。」;南宋·朱熹《詩集傳》訓「綏綏」為「獨行求匹之貌」。

不過,無論是獨行還是匹行,原詩以雄狐刺齊襄公大概並無言狐性淫媚的意思,應該只是想說齊襄公如同禽獸而已,但或許是因為雄狐與淫邪的齊襄公牽扯到了一起,所以狐的形象便由此蒙上了一層淫獸、性淫的陰影。

這種觀念在漢代尤其普遍,東漢·鄭玄註《南山》時已明確將狐視為淫邪之物。

東漢·鄭玄註「齊風·南山」雲:「雄狐行求匹耦於南山之上,形貌綏綏然。……喻襄公居人君之尊,而為淫佚之行。其威儀可恥,惡如狐。」

漢代人的這種「雄狐淫邪」的觀念影嚮深遠,在六朝時期仍十分流行,由此便誕生了淫狐姦淫或魅惑婦女的故事類型,一如上引二例。

東晉·郭璞《玄中記》談論狐妖時亦特別強調其作祟行為中的性要素,說狐「為丈夫與女人交接」,又「善蠱魅」,能「使人迷惑失智」 。

東晉·郭璞《玄中記》雲:「狐五十歲,能變化為婦人。百歲為美女,為神巫,或為丈夫與女人交接,能知千裡外事。善蠱魅。使人迷惑失智。千歲即與天通,為天狐。」

這一段文字大概為後來的志怪小說造成了不小的影嚮,致使南北朝時期「淫狐」、「狐媚」類型故事屢見不鮮。狐妖的性淫特徵亦因此而被反複強調,最終形成「狐貍淫媚」的固有印象,此後大部分的狐妖故事便都圍繞著「淫媚」二字發生。

唐代「淫狐」的作祟形式

唐代緊接著南北六朝時期之後,是中國狐文化發展史上的第一個鼎盛期。這段時期,各種各樣的狐妖故事層出不窮,它們既繼承了六朝狐妖故事的固有元素,又在其基礎上體現出有異於過往的新觀念。

亦是在此時,狐妖雌化傾向加深,雌狐化為美女蠱惑男子類型的故事的比例顯著提升。雖然如此,但雄狐誘淫婦女類型的故事依然不在少數。就具體作祟形式而言,大概有以下幾種情況:

  • 擅入人家淫惑婦女

北宋《太平廣記》卷四四九引唐·戴孚《廣異記》「李元恭」
同上書卷四五四引唐《會昌解頤錄》「張立本」

  • 姦淫他人妻妾

同上書卷四五〇引唐·薛用弱《集異記》「徐安」
同上書卷四四七引唐·戴孚《廣異記》「長孫無忌」

  • 盜掠貌美婦女

同上書卷四四八引唐·戴孚《廣異記》「劉甲」

  • 上門自薦為婿

同上書卷四四八引唐·戴孚《廣異記》「楊伯成」
同上書卷四五一引唐·戴孚《廣異記》「賀蘭進明」
同上書卷四四九引唐·戴孚《廣異記》「韋名府」
同上書卷四五〇引唐·戴孚《廣異記》「楊氏女」

  • 雄狐買妻

同上書卷四五五引唐·李隱《大唐奇事記》「昝規」

以上故事中,狐妖接近人類也不純出於惡意,有些甚至是因為對人懷有好感而示親近之意而為,只是其主調依然是狐妖媚惑人間男女。這自然是基於狐妖好色性淫的本性而成。

後世言人狐關系,多見一種「人妖殊途」的論調,具體表述為即便妖精無害人之心,人若與妖精相處久了,也會受到不良影嚮。然而,唐時尚無這種說法。在晉唐故事中,狐妖以性占有為目的蠱惑男女,有時候對對方也並無太大傷害。

唐·王度《古鏡記》中老狐精鸚鵡說:「變形事人,非有害也。」

但在許多時候卻能使對方生病患疾。這種因被狐所媚而患的疾病,被稱作「狐魅疾」。不過關於「狐魅疾」,此處暫不談,留待後述。

結語

總覽狐妖的傳說和故事,其淫邪之性無疑是狐性中最被突出強調並著重渲染的,這種固有印象根深蒂固,時至今日也依然存在。

北宋·朱熹《詩集傳》註《詩經》「衛風·有狐」雲:「狐者,淫媚之獸。」

然而,性淫的本該是齊襄公而非狐,只是無奈這種觀念流傳太廣,以至於淫狐類型的故事屢見不鮮。

淫狐類型故事的生命力頗為旺盛,適應力極高,於各地民間紮根極深,甚至在千年之後的五代時期的民間仍流傳著它們的傳說。

五代·王仁裕《玉堂閒話》:「世說雲,狐能魅人,恐不虛矣。鄉民有居近山林,民婦嘗獨出於林中,則有一狐、忻然搖尾,款步循擾於婦側,或前或後,莫能遣之,如是者為常。……舁而還家,鄰裡競來觀之,則瞑其雙目,如有羞赧之狀,因斃之。此雖有魅人之異,而未能變,任氏之說,豈虛也哉!」

其身影也繼續出現在明清故事小說中。不過,「淫狐」形象中隱含的文化內涵早已固化,後世言「淫狐」也沒有太多新的說法,所以也無需多說。這大概也是因為人們的註意力和創意也早已投註到與其性質類近的「狐媚」形象身上的關系吧。

這種固有印象一直遺傳到後世,甚至現在仍有保留。

清·張潮《虞初新志》卷一〇引清·陳鼎《烈狐傳》雲:「狐,淫獸也,以淫媚人。」
清·和邦額《夜譚隨錄》卷四「雜記」雲:「吾聞狐性極淫,故名曰淫狐。」

參考材料

《中國狐文化》P.58-59,70-71,李劍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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