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野史——《酉陽雜俎·語資卷》

英雄野史

文:蟲離先生

十一.神槍寒骨白

單雄信幼時,學堂前植一棗樹。至年十八,伐為槍,長丈七尺,拱圍不合,重七十斤,號為寒骨白。常與秦王卒相遇,秦王以大白羽射中刃,火出。因為尉遲敬德拉折。

單雄信孩提時在學堂前種下一株棗樹,到十八歲那年,砍了做成騎槍。槍長一丈七尺,槍頭重七十斤,江湖人稱「寒骨白」。幾十年間,憑之縱橫河朔,不知槍底亡魂幾許,白骨已寒。秦王李世民兵圍洛陽之戰,單雄信曾持此重型騎槍突刺李世民,秦王發大白羽箭狙擊,射中槍頭,火光迸射。後被尉遲敬德拗斷。

這則看似誇單雄信神勇,實際上吹的是尉遲大人。

▶單雄信:曹州濟陰(山東定陶)人,大業十二年追隨翟讓造反,翟讓死後,歸附李密,兩年後,李密兵敗偃師,降王世充。《舊唐書》說他尤能馬上用槍,是騎術精湛,槍法無匹的沖鋒好手,在李密軍中號為「飛將」。手中長槍,單只槍頭就重七十斤,真是臂力逆天,以之破甲,猶貫敗革。又三年,武德四年,秦王李世民遠徵洛陽,單雄信出軍拒戰,兩次援槍突擊,幾乎刺殺李世民,一次幸得徐世績及時出現在秦王身前,單雄信賣刎頸之交的面子而退走;一次李世民輕騎偵察,遭遇數萬敵軍,單雄信一馬當先,徑取李世民,被尉遲敬德斜刺殺出,一槍刺落馬下。及王世充棄城出降,李世民欲殺單雄信,徐世績苦求不得,泣曰:「平生誓共為灰土,豈敢念生,但以身已許國,義不兩遂。雖死之,顧兄妻子何如!」割股肉與之壯行,以示不忘共死之誓,終斬於洛水之濱。

▶拱圍:雙手食指、拇指環圈。

▶刃:槍刃(槍頭)。

▶大白羽:本書《忠志卷》說李世民好用「四羽大笴」,這種箭用四片羽,比一般箭矢更長,重量更大。

▶尉遲敬德:字敬德,585-658年,朔州善陽(今山西朔州)人,初唐虎將。原為劉武周麾下偏將,後歸降李世民。多次救李世民於絕境,包括玄武門之變時,李世民射殺李建成,繼而策馬追殺元吉,入於林中,李世民衣袍被樹枝掛住,墜馬,元吉反身舉弓弦勒秦王喉嚨,李世民窒息欲死。間不容發之際,尉遲敬德神兵天降,一箭射死李元吉。《舊唐書·尉遲敬德傳》載:初唐時,李建成、李元吉設法削弱李世民羽翼,”密致書以招敬德”,”贈金銀器一車”——想招徠尉遲敬德,開出的轉會費高達一整車金銀,可謂誠意十足,然而尉遲敬德絲毫不為所動。尉遲敬德能破寒骨白,也不是他武藝遠勝單雄信,而是他身負拆招避槊的絕技:「敬德善解避槊,每單騎入賊陣,賊槊攢刺,終不能傷,又能奪取賊槊,還以刺之。是日,出入重圍,往返無礙。齊王元吉亦善馬槊,聞而輕之,欲親自試,命去槊刃,以竿相刺。敬德曰:「縱使加刃,終不能傷。請勿除之,敬德槊謹當卻刃。」元吉竟不能中。太宗問曰:「奪槊、避槊,何者難易?」對曰:「奪槊難。」乃命敬德奪元吉槊。元吉執槊躍馬,志在刺之,敬德俄頃三奪其槊。元吉素驍勇,雖相嘆異,甚以為恥」頃刻間三度徒手奪下自負槊法精絕的李元吉兵刃,有如戲弄孺子,元吉引為奇恥大辱。百分百空手接白刃的設定簡直太逆天了,除此之外,尉遲敬德的力量也實在變態,空手拗斷碗口粗的棗木槍桿,真不愧門神大人。

十二.天馬忽雷駁

秦叔寶所乘馬,號忽雷駁,常飲以酒。每於月明中試,能豎越三領黑氈。及胡公卒,嘶鳴不食而死。

秦叔寶的坐騎,名叫「忽雷駁」,常陪秦叔寶喝酒。每於月明之夜縱馬飛馳,能橫空躍過三領豎起來的黑氈卷。秦叔寶死後,馬兒悲嘶不已,絕食而亡。

▶秦叔寶:秦瓊,字叔寶,齊州历城人(山東濟南),出身隋軍行伍,隨裴仁基歸附李密,後密敗,為王世充所得,署龍驤大將軍。王世充澆偽,不堪服眾,秦叔寶遂與程咬金等辭而降唐,王世充懾於眾將虎威,竟不敢不應。秦叔寶跟隨李世民尚在尉遲敬德之前,屢立奇功,尤擅陣前斬敵魁首——「叔寶每從太宗徵伐,敵中有驍將銳卒,炫燿人馬,出入來去者,太宗頗怒之,輒命叔寶往取。叔寶應命,躍馬負槍而進,必刺之萬眾之中,人馬辟易」,萬軍叢中來去自如,斬將刈旗如臂使指,可見武藝之精良。秦叔寶一生戎馬,被創無數,晚年病骨支離,卒於貞觀十二年,敕陪葬昭陵,封胡國公。

▶忽雷駁:忽雷,勇暴不懼雷霆;駁,形如馬的獨角怪獸,鋸齒,鳴聲如雷,能食虎豹,出《山海經》。《廣異記》有個故事,說雷州長史歐陽紹勇猛絕倫,剛上任時,在城西買了套臨湖別墅,有人卻勸他搬家,說他宅前那爿小湖有古怪,常常雲氣蒸騰,住在附近的人輒莫名暴死。歐陽不聽,我特麼買套房子容易嗎,湖裡有甚麼古怪?把湖水抽幹了看看就是了。於是令人測量湖的面積、深度,估算出蓄水量,挖了個大坑,引水入坑,忽而天地晦冥,雷電大至,歐陽率其徒二十餘人,持弓矢排鏘,與雷相搏,衣並焦卷,形體傷腐,悍然不退,從自辰時酣戰至酋牌時分,湖水流盡,雷電飛散,幹涸的湖底現出一個怪物,狀如蠶,長四五尺,無頭目,斫刺不傷,歐陽令投入大鍋中油煎,也煎之不死,最後抬到鐵匠處,用冶鐵的大爐子猛煉,烤的焦脆,香氣撲鼻。歐陽口水大流,食之而盡。郡人以歐陽勇鬥雷神,送了個外號就叫作「歐陽忽雷」。

十三.浴火不死

徐敬業年十餘歲,好彈射。英公每曰:”此兒相不善,將吾族。”射必溢鏑走馬若滅老騎不能及。英公常獵,命敬業入林趁獸,因乘風縱火,意欲殺之。敬業知無所避,遂屠馬腹,伏其中。火過,浴血而立,英公大奇之。

徐敬業十幾歲的時候,好弓馬騎射,挽弓滿如圓月,策馬迅似鬼神。祖父英國公徐世績總是說:「此子面相不善,將來恐怕要連累我全族誅滅。」為此,徐世績有一次借著出獵的機會,命徐敬業入林驅獸,然後乘風縱火,打算把孫子燒死在林子裡,用絕後患。徐敬業為烈火所圍,無可躲避,果斷殺了坐騎,藏身馬腹之中。大火過後,浴血而出,徐世績驚奇不已。

▶徐敬業:英國公徐世績長孫,因家族被賜姓李,故又名李敬業,襲爵英國公。公元644年,於揚州聚兵十餘萬,號稱勤王靖難,匡複李唐,討伐武則天,僅兩個月即被剿平。徐敬業隨潰軍逃往海陵(泰州),死在部下手上。

▶英公:唐開國功臣徐世績,李淵賜姓李,避李世民名諱,改名李績,封英國公,高宗朝宰相,是徐敬業的爺爺。因為孫子造反,被武則天追削官爵、賜姓,剖墳斫棺,遺骸不保,且闔族伏誅,子孫後代,靡有遺胤,偶脫禍者,皆竄跡胡越。中宗複位後,為之平反。

▶赤:滅。

▶溢鏑:拉弓拉到「箭頭將要溢出」,謂引弓滿弦。

▶走馬若滅:形如控韁嫻熟,神出鬼沒。《唐語林》作「走馬若飛」,馬騎得飛快。

▶老騎:老練的騎手。

這個爺爺當的,因為孫子面相不好就要燒死他,喪心病狂。

馬腹藏身,大約確實是先人的一種生存經驗。下面有請奧斯卡影帝親自示範「馬腹保命術」:

十四.爆裂鼓手

玄宗常伺察諸王,寧王常夏中揮汗鞔鼓,所讀書乃龜茲樂譜也。上知之,喜曰:”天子兄弟,當極醉樂耳。”

唐玄宗曾暗中調查諸王,發現大哥寧王李憲經常在盛夏時節,不避溽暑的親自制鼓蒙鼓皮(寧王極胖),忙得大汗淋灕,所讀之書,也都是龜茲樂譜之類。玄宗聽了密探匯報,喜動顏色道:「嗯,嗯!作為天子的兄弟,就該這樣醉生夢死,耽溺享樂才是正經!」

▶伺察:觀察。

▶鞔鼓:為鼓蒙皮。

唐玄宗本人也是擊鼓高手,據說單單他一個人用斷的鼓槌就裝滿了三個櫃子,真不愧親兄弟,一個德行。不過本則玄宗贊賞寧王的,還是寧王的和光同塵,不務政治,三弟一瞧大哥就這麼點出息,大夏天的揮汗制鼓,為音樂如癡如狂,自然無暇、也無心爭權了。

十五.史上第一濟南吹

魏僕射收臨代,七月七日登舜山,徘徊顧眺,謂主簿崔曰:”吾所經多矣,至於山川沃壤,襟帶形勝,天下名州,不能過此。唯未審東陽何如?”崔對曰:”青有古名,得舊號,二處山川,形勢相似,曾聽所論,不能逾越。”公遂命筆為詩。於時新故之際,司存缺然,求筆不得,乃以五伯杖畫堂北壁為詩曰:”述職無風政,複路阻山河。還思麾蓋日,留謝此山阿。”舜祠東有大石,廣三丈許,有鑿”不醉不歸”四字於其上。公曰:”此非遺德。”令鑿去之。

魏收赴任齊州刺史,七月初七登千佛山遠眺,對崔主簿道:「我這一生去過的地方多了,山河沃土,屏障環繞之險要者,天下名州,皆不及此地。只不知青州東陽一帶比此間如何?」崔主簿道:「青州自古險要,齊州亦盛名久矣,兩處山川地勢,大抵相差仿佛,就下官所聞知的議論,恐怕青州一般的不能蓋過了齊州。」魏收很滿意,「筆墨伺候,我要作詩!」然而當時正值政府班子換屆(北齊後主上臺不久),隨從屬吏人手不足,沒有隨身帶著筆的。魏收悻悻然,只好拿伍佰打人的棍子在舜祠北面牆上題詩寫道:「述職無風政,複路阻山河。還思麾蓋日,留謝此山阿」。

舜祠以東有大石,徑三丈許,上面刻著「不醉不歸」四個字,魏收皺眉道:「這刻的甚麼玩意兒,這種東西豈能傳諸後世?」乃令人鑿去。

▶臨代:結合下文,當指魏收任齊州刺史事。然「代」習作代郡簡稱,即今河北蔚縣及山西大同、忻州一帶,未詳此處「臨代」者作何指。嘉靖本「臨」字後空一格,似有脫文。魏收,見前文。

▶舜山:山東濟南千佛山。

▶東陽:今山東濰坊臨朐,古屬青州。

▶齊:齊州。

▶司存:泛指官吏、屬吏。

▶五伯杖:五伯,即「伍佰」,街卒。《夷堅丁志》:「安老(尚書)回顧,見老兵,令呼出曰:『見我不致敬,敢竊窺邪?敕五伯杖之二十。』」《北夢瑣言》(四庫全書註本):「伍伯,即今號雜職行杖者」,可見伍佰不僅負責巡邏、警戒道路、為長官前導開路,亦司行刑,手持棍棒,平時喝道,罰時杖刑。

▶述職:古時諸侯向天子陳述職守。

▶還思麾蓋日,留謝此山阿:魏收原為右僕射、太子少傅、加開府,坐事奪職,天統二年起為齊州刺史,所以魏收說「還思麾蓋日」——追憶當年位極人臣的風光歲月。

▶舜祠:虞舜的祠廟,傳說「舜耕历山」——在千佛山腳下種過地。

▶遺德:前人留下的德澤。

爬個千佛山就給整的熱血沸騰的,非要題詩,然額隨從都沒帶筆……一口老痰咽回肚子。

十六.唇撕舌逼

梁宴魏使李騫、崔劼,樂作,梁舍人賀季曰:”音聲感人深也。”劼曰:”昔申喜聽歌,愴然知是其母,理實精妙然也。”梁主客王克曰:”聽音觀俗,轉是精者。”劼曰:”延陵昔聘上國,實有觀風之美。”季曰:”卿發此言,乃欲挑戰?”騫曰:”請執鞭與君周旋。”季曰:”未敢三舍。”劼曰:”數奔之事,久已相謝。”季曰:”車亂旗靡,恐有所歸。”劼曰:”平陰之役,先鳴已久。”克曰:”吾方欲館穀而旌武功。”騫曰:”王夷師熸,將以誰屬?”遂共大笑而止。樂欲訖,有馬數十匹馳過,末有閹人,騫曰:”巷伯乃同趣馬詎非侵官?”季曰:”此乃貌似。”劼曰:”若植袁紹,恐不能免。”

這班人馬又雙叒出場了。

梁國為東魏使臣李騫、崔劼等設宴,歡歌笑語中,梁國中書舍人賀季嘆道:「這音樂感人至深啊!」

(魏)崔劼道:「當年申喜聞歌愴然,認出了自己失散多年的母親,可見樂理一道,實在有其精微奧妙。」

梁國主客郎王克道:「聽一國音樂而知其風俗者,才是真正洞悉樂理堂奧之人。」

(魏)崔劼道:「當年吳國延陵季子出訪魯國,聽了一堆魯國音樂,其實真正的目的,是去考察魯國國情國力的吧。」

(梁)賀季道:「閣下何出此言,是打算撕逼麼?」

(魏)一直未作聲的李騫突然道:「撕逼就撕逼,吾等願手執鞭弭,與君周旋!」

(梁)賀季道:「那就不客氣了,放馬過來吧,我們絕不退卻!」

(魏)崔劼於是首先道:「非常抱歉讓你們屢戰屢敗。」

(梁)賀季針鋒相對道:「快算了吧,你們已經丟盔棄甲,要逃之夭夭了。」

(魏)崔劼道:「不然,露出敗相的是你們。」

(梁)王克道:「露出敗相?我們正打算居汝營而食汝米,旌表勝績。」

(魏)李騫笑道:「都在自詡戰勝,卻不知最後被射瞎了眼狼狽奔逃的,會是哪一方?」眾人大笑轟飲,鳴金罷戰。

曲終之際,眾人已經喝得高了。忽見門外有太監趕著幾十匹馬馳過,眾人便開始吐槽太監。李騫說:「太監怎麼趕起馬來了?這不是越職嗎?」賀季道:「這些人長得像太監而已,不是真太監。」崔劼道:「管他個球來,這廝要是生在袁紹那會兒,不問你是不是真太監,一並給你殺了。」

▶賀季:會稽山陰(浙江紹興)人,官至步兵校尉、中書黃門郎。

▶申喜:戰國楚人,童年與母親失散,後來聽乞婆歌聲,有感而尋,發現唱歌的乞婆正是失散的母親。(高誘註《淮南子》)

▶主客:主客曹郎,掌外交接待。

▶王克:琅琊人,東晉王導後裔,劉宋重臣王彧孫,仕梁為尚書僕射,曾在侯景偽政府效力,被諷「王氏百世卿族,便是一朝而墜」,入陳官至尚書右僕射。

▶延陵:季札,吳王壽夢第四子,吳王欲立之,季札不受,封於延陵(江蘇常州),號延陵季子。聘上國,是指去魯國聽歌,魯國相對吳楚屬於上國,見《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季札到了魯國,聽了各種周樂,不斷大呼「美哉」,最後聽到嘔吐——「觀止矣!若有他樂,吾不敢請已!」

▶觀風:觀光學習。

▶弭:弓。

▶與君周旋:《左傳.僖公二十三年》,重耳逃亡至楚,為楚王收容,問他:「假如我助你奪回晉國王位,你拿甚麼報答我?」重耳說:「子女玉帛,大王都不稀罕;羽毛齒革,本就是大王國內特產,實在沒甚麼可以相贈,這樣吧,將來兩國若起戰端,我退避三舍(90裡)相讓,大王若一再相逼,那我就左執鞭、弓,右配箭囊,與君周旋」。

▶數奔:屢次潰逃。《左傳.宣公十二年》,公元前597年,晉楚之戰。楚軍先攻鄭國,破其城,鄭襄公袒肉牽羊去求和,楚莊王不為已甚,楚軍退去。這時晉軍來援,楚晉會師於邲,晉師大敗,戰車陷在坑裡逃不出來,楚軍教晉人抽出車前橫木;須臾,馬又拉不動車了,楚軍又教晉人丟掉旗子和橫木,晉人說:「謝謝,我們的逃跑經驗畢竟沒有你們豐富」——「吾不如大國之數奔也」。當時君子之戰,雖在戰場上搏殺,還是不忘友愛互助以及吐槽。

▶車亂旗靡:《左傳·莊公十年》曹劌論戰,魯師擊潰齊軍後,曹劌指揮追擊,說,吾視其轍亂,望其旗靡,故逐之。還是在說你們敗逃。

▶平陰之役,先鳴已久:《左傳·襄公十八年》晉、齊戰於平陰,晉軍故布疑陣,齊軍驚走,晉國的師曠(以耳力驚人著稱)、邢伯、叔向三人,憑鳥鳴知齊軍撤退,報予晉侯。先鳴已久,還是挖苦對方吃敗仗遁逃。

▶館穀:館穀。《左傳·僖公二十八年》,公元前632年,晉楚城濮之戰,楚師敗績,晉人推進至楚人原駐地,在楚人營中休整三日,吃楚人遺糧,回國途中,為晉侯在踐土建宮殿,旌表此次武功。館,指晉軍駐紮楚營;穀,指晉軍吃楚人丟棄的糧秣。

▶王夷師熸[jiān]:《左傳.襄公二十六年》,記載公元前575年,晉楚鄢陵之戰「楚師大敗,王夷師熠,子反死之」,楚共王被射瞎了眼睛,此所謂「王夷」,楚軍士氣沮喪,謂之「師熸」。

▶巷伯:太監宦官,以宮中小路名,曰巷伯。

▶趣馬:養馬。

▶詎非侵官:出《韓非子》,韓昭侯醉寢,典冠者(負責侯王頭冠的侍從)怕主子著涼,給披了衣服。韓昭侯醒了,問,誰他媽給寡人加的衣裳?大家說典冠。韓昭侯遂罰典衣,因為他失職,本來應當是他來為王加衣的。接著罰典冠,因為他越職。

▶若植袁紹,恐不能免:東漢末,袁紹與大將軍何進謀誅宦官,何進猶豫不決,反為宦官伏殺。何進部將及袁紹、袁術等聞何進之死,引兵斬關入宮,凡無須者一概格殺,不分長少,死者兩千餘。植通「值」。

這夥使臣跟主客,在前面幾則裡算是沒幹正事,淨喝酒吹牛瞎掰了。最後他們覺得這樣不大合適,畢竟咱們兩國時不時的會打仗,咱們作為兩國代表,老喝酒胡吹打情罵俏的,太和諧了不好,得劍拔弩張一點,好歹撕逼兩句應付應付。於是大家引經據典文縐縐的相互罵了兩句,然後就「共大笑而止」,好嗨呀,完全罵不起來。

十七.王勃的腹稿

王勃每為碑頌,先墨磨數升,引被覆面而臥。忽起,一筆書之,初不竄點,時人謂之腹槁。少夢人遺以丸墨盈袖。

王勃每次替人寫碑文前,先磨就墨水數升,然後鑽進被窩蒙著頭,忽然而起,秉筆疾書,文不加點,一氣呵成,時人謂之「腹稿」。據說王勃小的時候,有人在夢裡送了他一袖子丸墨,從此文思大進。

▶碑頌:為碑刻撰文。

▶竄點:刪改。

▶丸墨:丸,量詞;古代以丸計的墨團。

「腹稿」的典故即出此。《新唐書》則言王勃作腹稿前尚需飲酒:「勃屬文,初不精思,先磨墨數升,則酣飲,引被覆面臥,及寤,援筆成篇,不易一字,時人謂勃為”腹稿”」。蒙著頭睡一覺文章立成,是因為在被窩裡放了屁?

十八.天書

燕公常讀其夫子學堂碑頌,頭自”帝車“至”太甲“四句悉不解,訪之一公,公言:”北鬥建午七曜在南方,有是之祥,無位聖人當出。””華蓋”已下,卒不可悉。

本則同上一則相連。

燕國公張說有一次讀王勃的《益州夫子廟碑》碑頌,對於文章前四句:「述夫帝車南指,遁七曜於中階;華蓋西臨,藏五雲於太甲」茫然不解。於是拿去請教一行法師,法師道:「「帝車南指」,就是「北鬥建午」——北鬥七星的鬥柄指向南方,七星隱於南天。有這種祥瑞,無位聖人才會出世。」但「華蓋」這句以下的內容,即使是瞻星揆地的一行法師,亦全然不懂。

▶夫子學堂碑頌:《益州夫子廟碑》,王勃作。張說不理解的是碑文前兩句: 「述夫帝車南指,遁七曜於中階;華蓋西臨,藏五雲於太甲。雖複星辰蕩越,三元之軌躅可尋;雷雨沸騰,六氣之經綸有序」。端的大開大闔,氣勢奪人。

▶帝車:北鬥星。

▶太甲:一說主司「六甲」之神,也就是「太一」;一說是「六甲星」本身,《晉書·天文志上》:「華蓋槓旁六星曰六甲,可以分陰陽而配節候。」又,明代胡震亨 《唐音癸簽》:「華蓋象雲,六甲乃華蓋槓傍星名。」晉代崔豹 《古今註·輿服》:「華蓋, 黃帝所作也,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常有五色雲氣,金枝玉葉,止於帝上,有花葩之象,故因而作華蓋也。」黃帝象五色雲氣發明「華蓋」,王勃複以華蓋為雲;又有一種說法,認為華蓋指「華蓋星」(七顆星構成的傘狀星群),華蓋星和六甲星均在「紫薇垣」(見下圖)。王勃這句「華蓋西臨,藏五雲於太甲」即是說,華蓋星向西運動,五雲(卜視兇吉的五色雲氣)進入六甲星的畛域,這是一種祥瑞的天象(所以一行法師有「無位聖人當出」之語)。

▶一公:僧一行。

▶北鬥建午:北鬥七星的鬥柄——搖光星指向方向「立建」,十二個月中,搖光指向十二個方向,就是「十二月建」,類似於鐘表的表盤,年複一年,一圈一圈周而複始的永恆運轉。十二月建的刻度,就是十二地支,實際上則是太陽執行軌跡的十二等分(十二宮)。正月在寅位,叫作「鬥柄回寅」,也就是北鬥七星的鬥柄在正月時指向寅位。「建午」,則指鬥柄在五月份指向午位,所以「建午」就是五月。

▶七曜:日、月、金(太白星)、木(歲星)、水(辰星)、火(熒惑)、土星,七星的總稱。

▶無位聖人:這篇碑頌是為夫子廟所作,無位聖人,即指孔夫子。

十九.李白

李白名播海內,玄宗於便殿召見,神氣高朗,軒軒然若霞舉。上不覺萬乘之尊,因命納屨,白遂展足與高力士曰:”去靴。”力士失勢,遽為脫之。及出,上指白謂力士曰:”此人固窮相。”白前後三擬詞選,不如意,悉焚之,唯留《恨》、《別賦》。及祿山反,制《胡無人》,言:”太白入月敵可摧。”及祿山死,太白蝕月。眾言李白唯戲杜考功”飯顆山頭“之句,成式偶見李白祠亭上宴別杜考功詩,今錄首尾曰:”我覺秋興逸,誰言秋興悲?山將落日去,水共晴空宜。””煙歸碧海夕,雁度青天時。相失各萬裡,茫然空爾思。”

李白蜚聲四海,玄宗慕名召見於偏殿,見來人器宇軒昂,風神飛揚,燦然若明霞席卷天地,令人不可逼視,不禁氣為之奪,竟忘了自己九五之尊的身份,趕緊叫人伺候李白脫靴子。李白翹起腿來,沖著高力士搖一搖,道:「脫了。」高力士同樣被李白氣場所懾,連忙親手為李白脫靴。直到李白告退,玄宗才指著李白的背影對高力士道:「這廝天生一副沒出息的死相。」

李白前後三次試圖擬《昭明文選》作賦,結果都很不滿意,將草稿付之一炬,只留了《擬恨賦》《擬別賦》兩篇。後來安史起兵,乃作《胡無人》,其中有警句「太白入月敵可摧」,安祿山死時,果然出現了太白蝕月的天象。

世人皆言杜甫欣賞李白,杜詩之中,不乏激賞李白之作;而李白對於杜甫,除了「飯顆山頭」一首戲作之外,不贊一詞。在下卻偶然見過李白的一首《秋日魯郡堯祠亭上宴別杜補闕範侍禦》詩,疑似李白送別杜甫之作,今抄錄該詩首尾兩句如下:「我覺秋興逸,誰言秋興悲?山將落日去,水共晴空宜」,「煙歸碧海夕,雁度青天時。相失各萬裡,茫然空爾思」。

李白使高力士脫靴的典故,最早即見此處。

▶亡:忘記、丟掉。

▶納屨:收了鞋子。

▶高力士:原姓馮,潘州人,為宦官高延福收為義子,改姓高。唐中宗在位時,高力士便同李隆基關系密切,玄宗即位後,高力士因誅蕭至忠等有功,授銀青光祿大夫,開元初,封渤海郡公,後不斷晉升,既得寵信,權勢日燻。李林甫、楊國忠、安祿山、高仙芝等進階,都受過高力士擢拔。唐肅宗喊他二哥,王子公主稱其「阿翁」,駙馬之輩喊「爺」。高力士娶了個小吏家的漂亮女兒,岳父遂遷為少卿、刺史。隨玄宗進蜀後,封為齊國公,加開府儀同三司。後來玄宗退位,高力士失勢,被新一代宦官頭子李輔國讒毀,發配黔中。及聞玄宗辭世,高力士望北方嚎啕痛哭,嘔血而死。也是忠奴。

▶失勢:身不由己,失去往日常態。

▶窮相:貧賤相貌、沒出息。

▶《恨》、《別賦》:《恨賦》《別賦》皆為江淹代表作,李白曾有擬作,今李白的《擬別賦》以佚,《擬恨賦》尚存。

▶《胡無人》:古樂府名。李白曾為之:

嚴風吹霜海草凋,筋幹精堅胡馬驕。

漢家戰士三十萬,將軍兼領霍嫖姚。

流星白羽腰間插,劍花秋蓮光出匣。

天兵照雪下玉關,虜箭如沙射金甲。

雲龍風虎盡交回,太白入月敵可摧。

敵可摧,旄頭滅,履胡之腸涉胡血。

懸胡青天上,埋胡紫塞傍。

胡無人,漢道昌。

▶太白入月:太白星就是金星。《後漢書·天文志》:「太白入月中,為大將戮,人主亡,不出三年。」此謂安祿山之戮。

▶飯顆山頭:《戲贈杜甫》

飯顆山頭逢杜甫,頂戴笠子日卓午。

借問別來太瘦生,總為從前作詩苦。

很污的詩,李白去看杜甫,正撞見杜甫頭戴鬥笠,在日一個叫卓午的人。李白高聲問:「小杜啊,忙著那?」杜甫訕訕地穿好衣服,請李白進屋喝酒。李白笑問:「杜兄近日為何如此清減了?」看一眼旁邊臉紅的卓午,拍手道:「啊,一定是太忙於作詩的緣故。」

▶祠亭上宴別杜考功:《秋日魯郡堯祠亭上宴別杜補闕範侍禦》,段郎認為詩中的「杜補闕」即杜甫,可惜沒有提供甚麼證據,故該觀點未得到廣泛認同。如今通常也不認為這首詩同杜甫有關。其詩全文作:

我覺秋興逸,誰雲秋興悲。

山將落日去,水與晴空宜。

魯酒白玉壺,送行駐金羈。

歇鞍憩古木,解帶掛橫枝。

歌鼓川上亭,曲度神飆吹。

雲歸碧海夕,雁沒青天時。

相失各萬裡,茫然空爾思。

二十.游俠兒

薛平司徒常送太僕卿周皓,上諸色人吏中,末有一老人,八十餘,著緋。皓獨問:”君屬此司多少時?”老人言:”某本藝正傷折,天寶初,高將軍郎君被人打,下頷骨脫,某為正之。高將軍賞錢千萬,兼特奏緋。”皓因頷遣之,唯薛覺皓顏色不足,伺客散,獨留,從容謂周曰:”向卿問著緋老吏,似覺卿不悅,何也?”皓驚曰:”公用心如此精也。”乃去僕,邀薛宿,曰:”此事長,可緩言之。某年少常結豪族,為花柳之游,竟畜亡命。訪城中名姬,如蠅襲羶,無不獲者。時靖恭坊有姬,字夜來,稚齒巧笑,歌舞絕倫,貴公子破產迎之。予時數富於財,更擅之。會一日,其母白皓曰:’某日夜來生日,豈可寂寞乎?’皓與往還,竟求珍貨,合錢數十萬。樂工賀懷智、紀孩孩,皆一時絕手。扃方合,忽覺擊門聲,皓不許開。良久,折關而入。有少年紫裘,騎從數十,大詬其母。母與夜來泣拜。諸客將散,皓時氣方剛,且恃扛鼎,顧從者(不)敵。因前讓其怙勢,攘臂毆之,踣於拳下,遂突出。時都亭驛所有魏貞,有心義,好養私客,皓以情投之,貞乃藏於妻女間。時有司追捉急切,貞恐蹤露,乃夜辦裝,腰其白金數挺,謂皓曰:’汴州周簡老,義士也。複與郎君當家,今可依之,且宜謙恭不怠。’周簡老,蓋太俠也,見魏貞書,甚喜。皓因拜之為叔,遂言狀,簡老命居一船中,戒無妄出,供與極厚。居歲餘,忽聽船上哭泣聲,皓潛窺之,見一少婦,縞素甚美,與簡老相慰。其夕,簡老忽至皓處,問:’君婚未?某有表妹,嫁與甲,甲卒,無子,今無所歸,可事君子。’皓拜謝之,即夕其表妹歸皓。有女二人,男一人,猶在舟中。簡老忽語皓:’事已息,君貌寢,必無人識者,可游江淮。’乃贈百餘千。皓號哭而別,簡老尋卒。皓官已達,簡老表妹尚在,兒聚女嫁,將四十餘年,人無所知者。適被老吏言之,不覺自愧。不知君子察人之微。”有人親見薛司徒說之也。

薛平薛司徒曾跟人講過一個故事。

薛平年輕的時候,在京任右衞將軍,有一次設宴為太僕寺卿周皓餞行。席間紆青佩紫的各色官吏之中,最末端坐著個穿四品緋色袍服的老翁,看上去有八十多歲高齡了。周皓靠過去問道:「老前輩做官作了多少年了?」老翁道:「嘿,我哪是甚麼官兒,我原是個跌打醫生,天寶初年,高力士高將軍家的公子被人打脫了下巴骨,是老朽給接好的。高將軍很高興,賞了一大筆錢,又特地請旨,賜了老朽這身緋袍,這才得以濫廁冠裳。」

周皓臉色頓變,揚揚下巴,示意老翁走人。待到酒終席散,薛平見周皓面色不豫,獨自留了下來,悄悄問道:「方才那著緋袍的老翁可是哪裡沖撞了周兄?」周皓愕然道:「薛兄好細的心思,這都給你瞧出來了。」遣開婢僕,將薛平延入臥室,促膝而談,道:「此事說來話長。我少年時代,風流浪蕩,最好尋花問柳,作狎斜之游,為此結交了不少豪傑之輩,乃至亡命之徒。我輩拉幫結夥,遍訪長安名妓,當真是如蠅奔膻,只要是給盯上的姑娘,從來沒有搞不到手的。

「當時靖恭坊有位名妓,閨字夜來,人長得極甜,歌舞曼妙,更是冠絕京華,不知有多少貴介公子千金散盡,為之破產。我們一夥少年紈絝,囊中多資,更給這妮子迷得神魂顛倒,每日流連美人帳前。一天,夜來的假母問我:『馬上就是夜來的生日了,到時候周公子來不來捧場?』這樣可以大獻殷勤的機會,我當然不肯錯過。夜來生日那天晚上,我費盡心思,花了幾十萬為她置辦禮物,連禦用樂師賀懷智、紀孩孩都請了來給她助興。

「筵席方開,外面忽然傳來打門聲。這天是我包的場子,豈能容不相幹的人進來胡混?我當時就有些生氣,不許人去開門。那廝敲門半晌無應,竟撞折門閂,強闖了進來。夜來的假母慌忙迎了出去,我一瞧窗外,一個少年跨白馬,擁紫裘,帶著數幾十個騎手揚長而入,大聲叱罵,嫌假母閉門不應。夜來嚇得花容失色,席間諸客見那少年人的排場,料知招惹不起,也紛紛走避。只有我血氣方剛,又自恃拳腳了得,根本沒把那幾十騎扈從放在眼裡,獨自闖將出去,「嘭」地一拳撂倒了紫袍少年,往外便走。

「那時都亭驛所有個叫魏貞的豪傑,仗義疏財,最好急人之難,門下養士無數,我同他原是舊識,便投到他處,蒙他收留,藏在內室。未幾打探得風聲,說有司在城內大事搜捕,捉拿於我,我才知道自己打傷的竟是高力士的兒子。高力士權勢燻天,魏貞恐怕自己庇護不力,連夜為我改裝,送給我銀兩數錠、書信一封,對我說道:『風聲太緊,長安城不宜再留。你持我書信,往汴州尋一位周簡老,此人當世豪俠,又是你的本家,必能容你。汴州異鄉,不比在長安熟稔自由,見了周老俠,需持禮恭謹些,才是保全之道。』

「我星夜離開京城,趕到汴州。那周簡老果然俠義心腸,看了魏貞書信,毫無難色,反而十分高興,我便拜他作叔叔,將為何避難的來龍去脈,和盤托出。周簡老叫我住進一艘船裡,不可隨意露面,日夕酒食供給十分殷厚。這般在船艙中窩了一年,一次忽然聽見船上有女人的哭聲。我很納悶,為了掩護我的行藏,周老俠輕易不許人踏足此船,怎麼會有女人上船哭泣?我悄悄向外一看,只見一個容貌清麗的少婦,全身縞素,坐在船頭嚶嚶而泣,周簡老在陪在旁邊低聲安慰。當晚,周簡老找到我,問我:『小皓,你婚配沒有?』我說沒有,周簡老便道:『我有個表妹,相貌人品一流,如今夫婿新喪,獨自一人無依無著,我打算托付給你,未知你意下如何?』我慌忙拜謝,表示一切聽從叔叔做主,周簡老便帶著那女子入艙,當夜合巹,結成連理,後來生下一男二女,一並養在船上。

「幾年之後,周簡老忽然對我說『風聲已息,有司已經放棄緝拿你了,你如今相貌大改,又沒甚麼特異之處,今後行走江湖,也不虞被人認出,這就去吧。』送了我一大筆豐厚的盤纏。我想起這幾年的辛酸,以及周老俠的照拂,忍耐不住,大哭拜別。沒過多久,就聽到周老俠故世的消息。後來,天下大亂,我重回京城,居然入了仕途。而今周老俠的表妹仍然是我妻子,一男兩女三個孩子,都已經成家了。唉,算起來,當初打傷高力士之子,逃離長安的那個夜晚,已經過去四十多年。四十年來,知道這件事情的人,恐怕都已不在了吧。適才聽那老吏提起,往事驀然翻上心頭,年輕時種種荒唐,不禁慚愧無已。不料「君子察人之微」,終於還是沒能逃過薛兄法眼啊。」

▶薛平司徒:薛平,753-832,名將薛仁貴曾孫,昭義節度使薛嵩之子,十二歲即在其父轄境出任磁州刺史,後入朝為右衞將軍,宿衞南衙三十年。憲宗朝,以義成軍節度使參與討平淮西吳元濟之戰,累戰有功。晚年任平盧節度使,討逆有功,加右僕射,封魏國公,拜太子太保,以司徒致仕。

▶周皓:曾依附魚朝恩,後參與唐代宗和宰相元載的殺魚計劃,擒殺魚朝恩,事在770年。《冊府元龜》:「興元元年(784年),以右武衞將軍周皓為太僕卿,兼禦史大夫」,可見此前曾為右武衞將軍。而此時薛平應該尚在任右衞將軍,故二人熟識。

▶著緋:唐制以三品以上著紫袍,四品五品緋(四品緋,五品淺緋),六品七品綠,八品九品青,流外及庶民黃。這裡特賜老人緋衣,是榮寵之意,與品職無幹。

▶正傷折:正骨的郎中。

▶從容:私下調解。

▶輩:人,即與多個有錢的子弟。

▶賀懷智:唐玄宗時的宮廷樂師。

▶絕手:絕頂高手。

▶踣於拳下,遂突出:《太平廣記》引文作「紫衣者踣於拳下,且絕其頜骨,大傷流血,皓遂突出」。

▶都亭驛所:兩京的中心驛站,當時全國最大的驛站,此處指長安都亭驛。

▶汴州:開封。

▶當家:本家。

▶貌寢:貌不揚。

二十一.無為僧

大历末,禪師玄覽住荊州陟屺寺,道高有風韻,人不可得而親。張璪常畫古松於齋壁,符載贊之,衞象詩之,亦一時三絕,覽悉加焉。人問其故,曰:”無事疥吾壁也。”僧那即其甥,為寺之患,發瓦探,壞牆薰鼠,覽未嘗責。有弟子義詮,布衣一食,覽亦不稱。或怪之,乃題詩於竹曰:”大海從魚躍,長空任鳥飛。”忽一夕,有梵僧撥戶而進,曰:”和尚速作道場。”覽言:”有為之事,吾未嘗作。”僧熟視而出,反手闔戶,門扃如舊。覽笑謂左右:”吾將歸歟!”遂遽浴訖(一曰蚤起),幾而化。

唐代宗大历末年,荊州陟屺寺中有一位玄覽禪師,修為深湛,高邁清雅,俗人望之往往不敢親近。大畫師張璪曾在寺中牆上畫古松,符載為之題贊,衞象賦詩,也堪稱一時三絕。玄覽拿塗料悉數給刷掉了,人家問這名家手筆,為啥刷掉?玄覽道:「把我的牆畫的跟長了皮癬似的,真是吃飽了撐的。」那位擅長暗器,喜歡打獵的僧人那照,就是玄覽的外甥。此人很不安分,上瓦掏鳥,挖牆掘鼠,寺僧深苦之,而玄覽從來不加指責。玄覽有個弟子法號義詮,著布衣,每天只食一餐,刻苦修行,玄覽也不誇贊。有人對此頗有微詞,玄覽乃題詩於青竹:「大海從魚躍,長空任鳥飛。」

一天晚上,忽有梵僧撥掉門閂,推門而進,對玄覽道:「該準備準備做法事了吧。」玄覽道:「有為之事,吾所不作。」梵僧瞧了玄覽一會兒,若有嘉許,反手閉門而出,門閂反鎖依舊。玄覽對左右僧人笑道:「我要歸去了!」匆匆沐浴,憑幾圓寂。

▶大历:唐代宗李豫年號,766-779。

▶張璪:張璪,字文通,吳郡人,曾為監鐵判官,貶衡州司馬,移忠州司馬。擅寫松石,世謂「南宗摩詰傳張璪」,得王維畫法。朱景玄在《唐朝名畫錄》中說他畫松「手提雙管,一時齊下,一為生枝,一為枯枝,氣傲煙霞,勢淩風雨,槎枒之形,鱗皺之狀,隨意縱橫,應手間出,生枝則潤含春澤,枯枝則慘同秋色」。

▶符載:四川人,有奇才,早年習業青城山,得劍南韋臯聘為掌書記,後官至監察禦史,以文名著稱。《太平廣記》引《芝田錄》,寫他通劍術,所養之劍,能照夜為晝。客游至淮浙,遇巨商舟艦,遭蛟作梗,不克前進。擲劍一揮,血灑如雨,舟舸安流而逝。

▶衞象:詩人。

▶堊:粉刷牆壁。

▶無事疥吾壁也:甚麼傻逼玩意兒來老子牆上瞎塗亂畫。那時文人墨客喜歡在人家牆上塗鴉,還頗以為榮,此舉真快人心。

▶僧那:大概就是上一卷那位擅制暗器,閑來獵虎為樂,能根據夜光辨識獸類的那位奇僧那照。見:《酉陽雜俎·廣知卷》下-奇聞冷語 三十一條《刺虎》。

▶鷇[kòu]:須母鳥哺食的雛鳥。

▶道場:法事。

▶隱:倚著、靠著。

二十二.馬燧的異志

馬僕射(一曰”侍中”)既立勛業,頗自矜伐,常有陶侃之意,故呼田悅錢龍,至今為義士非之。當時有揣其意者,乃先著謠於軍中,曰:”齋鐘動也,和尚不上堂。”月餘,方異其服色,謁之,言善相。馬遽見,因請遠左右,曰:”公相非人臣,然小有未通處,當得寶物直數千萬者,可以通之。”馬初不實之,客曰:”公豈不聞謠乎?正謂公也。’齋鐘動’,時至也。‘和尚’,公之名。’不上堂’,不自取也。”馬聽之始惑,即為具肪玉、紋犀及具珠焉。客一去不複知之,馬病劇,方悔之也。

馬燧自以為功勛彪炳,頗為自矜,常懷陶侃「登九重天門」的不臣之心,因而管田悅叫「錢龍」,至今仍為道義之士非議。

當時有人揣摩到了馬燧的心思,先在軍中散布謠言,謠曰:「齋鐘動也,和尚不上堂。」一個月後,這人換了身術士的行頭,去見馬燧,自稱擅於看相。馬燧召見,這人請屏退左右,才道:「公之面相尊貴無比,這不止是人臣之相啊,不過要達到至尊的位子,還欠缺一點沒打通的地方,需價值千萬的寶物,才能疏通。」馬燧剛開始不信,那人道:「公難道不曾聽過那首歌謠?「齋鐘動也,和尚不上堂」,說得正是馬公您啊。所謂「齋鐘動」,指時機已到;「和尚」,扣著馬公的名字;「不上堂」,意思是和尚不進飯堂,也就是說,這至尊之位,不能自己去取。」馬燧也在軍中聽過這句謠諺,經這人一說,有所意動,於是備下白玉、犀角、貝珠之類,交給那人。不料那人一去無蹤,馬燧憂恨耿耿,這才後悔不迭。

▶馬僕射:馬燧,唐德宗朝大將,熟諳兵法,擅長練兵,官至尚書右僕射、司徒、侍中,封爵北平郡王。少有大志,嘗與諸兄讀書,輟卷嘆曰:”天下將有事矣,丈夫當建功於代,以濟四海,安能矻矻為一儒哉!”安史之亂嶄露頭角,唐代宗時,汴州大將李靈燿反,引魏博田承嗣為援,田承嗣遣子姪田悅助之,朝廷詔令淮西節度使李忠臣討伐,李懼不敢進。馬燧請為前鋒,獨立擊破賊精銳「餓狼軍團」,屢出奇兵,連敗田悅援軍,汴州遂複。大历十四年,代宗晏駕,德宗即位,有志匡正天下,銳意平藩。建中二年,魏博再反,昭義軍告急。馬燧奉命會同名將李晟馳援,突破重重關阻,決戰臨洺,田悅大敗,死亡過萬。次年,田悅求救於淄青、恆冀,三鎮聯兵,聲勢大振,朝廷則傾力圍剿。田悅以官軍糧草不繼,堅壁不戰,馬燧使諸軍只持十日之糧,繞開叛軍防線,奔襲敵巢魏州。田悅回兵來救時,被馬燧燒斷退路大破,斬敵首級兩萬,淄青幾乎全軍盡墨,田悅退守孤城,窮途末路。此時,各線戰場齊齊告捷,河北諸鎮勢力日蹙,朝廷頒賜封賞,以激勵士氣,打算一鼓作氣削平強藩。沒想到不賞倒好,封賞一下,滿盤皆亂。原來朝廷賞賜不公,激起幾位自恃功高勞苦的大將怨憤。叛軍探得情報,立即遣辯士游說,一針見血的指出:今日朝廷借諸位之手殺我,明日便會來殺諸位。朱滔、王武俊等將見朝廷厚彼薄此,已深懷隱憂,因此一說便動,達成共識,要維持住河朔三鎮以脅制朝廷,於是抗旨不遵,暗中支持叛軍。田悅得到強援,決定不再龜縮,背城列陣,希望突破馬燧。沒想到天生克星,此次交戰田悅還是一敗塗地。直到朱滔開到,決永濟渠,水淹官軍,軍營積水三尺,將士站臥不寧,馬燧才不得不退。建中四年,涇原兵變,唐德宗倉皇逃往奉天,長安淪陷,叛軍朱泚猛攻奉天不止,李懷光及時勤王,在奉天將破之際擊退朱軍。然而立下大功的李懷光生性多疑,總疑心朝廷要對他不利,乃於次年舉兵造反。時天下大亂,各路叛軍剿不盡剿,德宗急詔馬燧出兵擊李懷光。李懷光四面受敵,眾叛親離被部下所殺。馬燧將才,深為吐蕃所忌,說「唐之名將,李晟、馬燧與渾瑊耳,不去三人,必為我憂」。貞元三年,吐蕃卑辭厚禮向馬燧請求,願與唐軍和談,馬燧深信不疑,極言可往,德宗許之,乃會盟於平涼。唐使毫無防備,被數萬吐蕃軍突襲,除渾瑊馬燧等寥寥數人外全部失陷,關畿震動,馬燧被剝奪兵權,從此不複重用。他在討田悅時已加封右僕射,因此稱當時即稱馬僕射。

▶陶侃:陶侃,(259——334年),字士行,原籍東晉鄱陽郡(江西波陽縣),後遷居廬江郡尋陽縣(江西九江),東晉著名軍事家,陶淵明的曾祖,官至侍中、太尉。 《晉書·陶侃傳》稱侃曾「夢生八翼,飛而上天,見天門九重,已登其八,唯一門不得入。閽者以杖擊之,因墜地,折其左翼」。「及都督八州,據上流,握強兵,潛有窺窬之志,每思折翼之祥,自抑而止。」這裡指馬僕射懷有異心。

▶田悅:魏博節度使,前節度使田承嗣的姪子,田承嗣死後,依叔父遺命繼任。781年,會同淄青、成德二鎮叛亂,是唐德宗朝「四王二帝之亂」始作俑者之一。784年歸順朝廷,同年被堂弟所殺,時年三十四歲。

▶錢龍:財神爺,馬燧是是田悅的苦主,見一次打一次,功勞大半取自田悅,所以戲稱自己一身尊榮都拜田悅所賜。《南史·梁本紀》提到了一種需要用錢壓勝的怪蛇,也叫錢龍:「三月,主衣庫見黑蛇長丈許,數十小蛇隨之,舉頭高丈馀南望,俄失所在。帝又與宮人幸玄洲苑,複見大蛇盤屈於前,群小蛇繞之,並黑色。帝惡之,宮人曰:『此非怪也,恐是錢龍。』帝敕所司即日取數千萬錢鎮於蛇處以厭之。因設法會,赦囚徒,振窮乏,退居棲心省。又有蛇從屋墮落帝帽上,忽然便失。又龍光殿上所禦肩輿複見小蛇縈屈輿中,以頭駕夾膝前金龍頭上,見人走去,逐之不及。城濠中龍騰出,煥爛五色,竦躍入雲,六七小龍相隨飛去。群魚騰躍,墜死於陸道。」馬燧稱田悅為錢龍,實有養寇自重之意。

▶齋鐘:廟裡通知僧眾吃飯的訊鐘。

▶’和尚’,公之名:此處未解,不知「和尚」跟馬燧的名字有甚麼關系。

▶病劇:煩躁擔憂。

二十三.開掛的岳父

信都民蘇氏有二女,擇良婿。張文成往,蘇曰:”子雖有財,不能富貴,得五品官即死。”時魏知古方及第,蘇曰:”此雖官小,後必貴。”乃以長女妻之。女發長七尺,黑光如漆,相者雲大富貴。後知古拜相,封夫人雲。

河北冀州蘇家有兩位掌珠,都到了出閣年紀,作父親的張羅著為女兒擇婿。

大才子張文成上門求親,老蘇看了他一眼,說道:「足下才高八鬥,奈何命中無富貴,最多做到五品官就該壽終了。」當時魏知古剛剛進士及第,也到蘇家求親,老蘇一見大喜,道:「你現在雖然官卑職小,將來必然貴不可言,真吾婿也!」於是把大女兒許給了魏知古。蘇大小姐秀發及腰,烏黑油亮,有相士說這是大富貴之相。後來魏知古入閣拜相,蘇大小姐受誥命封為夫人。

為甚麼男生喜歡黑長直——旺夫哉

▶信都:今河北冀州。

▶張文成:張鷟[zhuó],660-740,字文成,初唐最強學霸,高宗調露年間進士,文才卓絕,被譽為「天下無雙」,後又屢應特科,下筆成章科、詞標文苑科等八科,次次皆入甲等,做鴻臚丞時,四次參加書判考試,又全部奪魁。當時有名的文章高手、水部員外郎貟半千稱他有如成色最好的青銅錢,萬選萬中, 張鷟因此在士林中贏得了「青錢學士」的雅稱。然恃才放曠,為端士不容,一生未得大用,历任長安尉(從八品下)、鴻臚寺丞(從八品下),卒於司門員外郎(從六品上)。張鷟亦好搜奇志怪,有《朝野僉載》、《游仙窟》等傳世。

▶子雖有財:疑應作「子雖有才」。

▶魏知古:647-715,比張鷟大13歲。官至戶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宰相),封梁國公,舉發太平公主謀逆有功,後交惡姚崇,遭罷相。

▶夫人:命婦封號。原本「夫人」只適用於天子妃嬪和諸侯妻室,譬如「戚夫人」、「鉤弋夫人」。後來(約自唐代)朝廷官員的妻室和母親,也可以受封此稱號,即「誥命夫人」。再後來,該稱號就飛入尋常百姓家,只要為人妻者,即可以稱夫人了。

所以說當爹的會看相,簡直是女兒的人生外掛。女兒帶男朋友回家,老爸一看,喲呵,小夥子有富貴之相,將來最低廳級幹部,我贊成這門親事!

二十四.泰山大人

明皇封禪泰山,張說為封禪使。說女婿鄭鎰,本九品官。舊例,封禪後自三公以下,皆遷轉一級。惟鄭鎰因說驟遷五品,兼賜緋服。因大脯次,玄宗見鎰官位騰躍,怪而問之,鎰無詞以對。黃幡綽曰:”此泰山之力也。”

開元十三年,唐玄宗封禪泰山,以張說為封禪使。按照慣例,封禪之後,自三公以下,大小官員全部官升一級。張說的女婿鄭鎰,本是個九品小官,封禪後直升到五品,蒙賜緋服。到了賜宴百官之際,玄宗見鄭鎰官升數級,詫異問起,你怎麼升到了五品?鄭鎰無言可對。這時,好為雋語的弄臣黃幡綽說道:「鄭大人必是得了泰山之力!」

後世稱岳父為「泰山」,正是典出於此。

▶大脯:亦作「大酺」,每吉慶時節,譬如新皇登極、徵伐大捷、時和歲稔,天子降旨,官民飲酒同歡,相當於官方狂歡日。

▶黃幡綽:玄宗時宮廷伶人,優孟衣冠之類,語出詼諧,常暗含諷勸,極得玄宗寵愛,據說一日不見,龍顏就會不悅。唐人說部多載此人置喙君臣對話軼事,玄宗大約習以為常,亦不以為忤。

二十五.惡嫖客

成式曾一夕堂中會,時妓女玉壺忌魚炙,見之色動。因訪諸妓所惡者,有蓬山忌鼠,金子忌蝨尤甚。坐客乃競徵蝨鼠事,多至百餘條。予戲摭其事,作《破蝨錄》。

在下有一次去喝花酒,座上有個叫玉壺的小姐挺奇怪的,居然害怕烤魚,看見烤魚嚇得臉都青了。大家一下子來了興致,開始問小姐們都怕啥。有個叫蓬山的害怕老鼠,一個叫金子的姑娘最怕蝨子,怕得不得了,眾賓客便競相講那些跟蝨子、老鼠有關的惡心事兒,講了不下百餘條。我一一記錄了下來,薈萃成集,題名叫作《破蝨錄》。

真夠惡趣味的,段郎怎麼甚麼都往書裡寫,嫖妓也寫,要不要臉了。這有點像某些討論版國產專區那些帶著攝像機偷拍自己嫖娼過程的投稿。

▶色動:臉色不豫、面現難色。

▶拏:捕捉。

💰 打賞

Translat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