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魃進化史

旱魃

文:愚木

旱災,在科技極不發達,完全靠天吃飯的古代,對農業生產的破壞性往往是致命的,而當所有人都賴以為生的土地開始因幹旱產不出足夠的糧食時,饑饉也就無可避免,而若這旱情在長時間內都不到緩解的話,那原本活生生的人就難免變作道溝裡的餓殍了。《詩經》中甚至有「牂羊墳首,三星在罶。人可以食,鮮可以飽!」的句子,雖然不能肯定說其所記錄的饑荒就是因旱災而起,卻也可以看出那時的人們在天災面前的無助和渺小。

當早期人類在面對神祕莫測的大自然以及其所不時展現出的種種令人不可思議的現象時,總會幻想在這些人類自身難以企及的強大力量背後,必然會有著一個主宰,而像旱災這種恐怖的災難自然也不例外,在古人心目中,旱這種自然現象被具象化之後形成的妖魔,便是旱魃。同樣是在《詩經》中,《大雅·雲漢》中就有:「旱魃為虐,如惔如焚。」之語,這是關於旱魃最早的記載,從描述中也可以看出,旱魃的威力是何等強大,竟能炙烤得大地如被火焚燒一般,儼然如魔王糢樣。

而不知為何,到了時期較晚一些的《山海經》中,殘暴的旱魃卻搖身一變成了天女,名曰「黃帝女魃」,其具體形象也首次有了記載,雖然只有一句「衣青衣」,但至少也比《詩經》中的描述具體了一點。另外,更重要的是,這段應該成書於戰國時期的記載中,就已經有了類似驅逐旱魃的風俗:

魃不得複上,所居不雨。……魃時亡之,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先除水道,決通溝瀆。

所謂「所居不雨」,意思就是凡是女魃出沒的地方便不會下雨;後面「魃時亡之,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意思就是女魃不好好在赤水之北(黃帝將其安置於此)待著,而時不時會跑去人間游蕩,這必然就將引發大旱,而受災的人們如果想要驅逐女魃,則要對其祝禱說(大概是要專門舉行禳除儀式,並在儀式上由巫師和其溝通):「神啊,回你的北方老家去吧!」之後旱災才會消解。可以看出在這一時期,人們對於旱魃的態度還是比較友好的,只是商量著讓其離開而已,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對於旱魃的仇恨將越來越深,手段也越來越殘忍。

在成書於漢代(此書或曰成於西漢,或曰東漢,或曰六朝,我認同第二種說法)的《神異經》中,旱魃的形象又來了一次顛覆性的改變,其文曰:

南方有人,長二三尺,袒身而目在頂上,走行如風,名曰魃,所見之國大旱,赤地千裡,一曰旱母,一曰狢。

《山海經》影影綽綽的青衣妹子一下子就變成了長二三尺,光著身子而且眼睛在頭頂上的人形怪物,這轉變未免大了些,也不知這傳說是從何時開始歪曲的,而書中所記驅逐旱魃的方式更是駭人:

遇者得之,投溷中乃死,旱災消也。

不僅要殺死對方,而且還要將其扔進茅廁裡,手段未免過分。而在張衡的《東京賦》裡也有:「囚耕父於清泠,溺女魃於神潢」之語,看見要將旱魃溺死在那時已經成為人們的共識了。

時間再向後推,在史書當中居然開始陸陸續續地出現獵獲旱魃的記載,如:

《魏書》:鹹平五年晉陽得死魃,長二尺,面頂各二目。

《北史·齊本記下》:夏五月,大旱,晉陽得死魃,長二尺,面頂各二目。

《新唐書·五行志》:永隆元年,長安獲女魃,長尺有二寸,其狀怪異。

從曹魏一直到唐代都有,可見打旱魃這種習俗在民間始終在流行,從《詩經》中首次出現到唐代,這就已經流行一千多年了,而自唐再向後,一直到清朝滅亡,又一千多年的历史中旱魃的陰魂也一直都在民間盤旋不散。可以說,只要人還無法依靠自己的力量去戰勝旱災,那旱魃也就不會消失。

到了宋代,旱魃的形象又產生了新的變化,在《萍州可談》卷三中,有這樣一段記載:

世傳婦人有產鬼行者,不能執而殺之,則飛去,夜複歸就乳,多瘁其母,俗呼為旱魃。

產婦生下的嬰兒,居然也被叫做旱魃,這是旱魃這種妖怪首次和人聯繫在一起,同時也為幾百年後民間將僵屍附會成旱魃打下了伏筆。

而在時代稍晚些的南宋,《夷堅志》中則記著這樣一個故事:

劉子昂為和州守,獨身之官,他日見好婦人,出入郡舍,意惑之,招與合。……历數月,而神色枯悴黧黑,殆有妖氣…………(道人)命取水數十擔覆於堂,其一隅方五六尺許,水至即幹。掘之,但巨屍偃然於地,略無棺衾之屬,僵而不損,劉審視,蓋所偶婦人也。

大意是說某人住在一所房子裡,和一個婦人勾搭成姦,幾個月後遇到一個道人,道人說他遇見了鬼,其人不信,道人便讓人向大堂上潑水,結果有塊地方隨潑隨幹,往下一挖,挖出一具僵屍,正是和某人相好的婦人。這則故事中可以吸水的僵屍, 也為後來人們把僵屍和旱魃混為一談提供了依據。

此外,在成書於北宋的《廣韻》一書中,對於「妭」(女魃的另一種說法)字的解釋也很耐人尋味:「妭,鬼婦。《文字指歸》雲:女妭,禿無發,所居之處,天不雨。」其中禿無發的特徵也不知是編書的人考證出來的,還是因為後世傳說中旱魃的變異而附會上去的,總之,《山海經》中的青衣妹子到了宋朝形象算是徹底毀了。

到了元代,旱魃的形象又發生了一點小變化,元好問《續夷堅志》卷一記載道:

貞祐初,洛陽界夏旱甚,登封西四十裡告成,人傳有旱魃為虐,父老雲:旱魃至,必有火光隨之。命少年輩昏後憑高望之,果見火光入一農家,以大棓擊之,火燄散亂,有聲如馳。

這種新特徵在日後也同樣被繼承了下來。

之後,到了明中期,旱魃發生了其自被創造出來以後最大的一次變化,即由一種妖怪徹底變成了僵屍,這在黃暐的《蓬窗類記》、於慎行的《榖山比麈》、張岱的《夜航船》等書中都有記載,可見這種習俗在當時傳播之廣泛,這裡只舉最典型的一例,謝肇淛《五雜俎》卷一中關於旱魃的記載:

燕齊之地,四五月間,常苦不雨,土人謂有魃鬼在地中,必掘之,鞭而分之,方雨。魃既不可得,而人家有小兒新死者,輒指為魃,率眾發掘。

其它的記載也大多類似,首先「打旱魃」這種習俗都發生於北方,所謂的旱魃也都是因為地底下的僵屍為祟,而消滅旱魃的方法也都類似:

《蓬窗類記》說:「必聚眾發掘,磔爛以禱,名為「打旱骨樁」」也就是要將僵屍碾碎。

《榖山比麈》說:四人有白毛遍體,即是旱魃,椎之則雨。也是砸爛。

《夜航船》說:今山東人旱則遍搜古冢,如得此物,焚之即雨。則是要一把火燒掉。

瞧瞧這幾種對付旱魃的手段,比起《山海經》中還要讓人畢恭畢敬請離的女魃,明代的旱魃實在是太慘了。

而在《五雜俎》中,有一句話值得特別註意:

而人家有小兒新死者,輒指為魃

在前面講過的《神異經》中的魃的形象是這樣的:

南方有人,長二三尺,袒身而目在頂上

史料中關於魃的記載則是這樣:

晉陽得死魃,長二尺

長安獲女魃,長尺有二寸

在宋代的那本書裡,則直指新生兒為「旱魃」,再綜合前面的資料,真相呼之欲出:漢晉時期的旱魃本是一種身形矮小的妖怪,但到後來,民間卻逐漸將這種妖怪和同樣身形差不多高的小孩子畫上了等號,再加上世傳的「僵屍吸水」的傳說,最終導致旱魃變異為了僵屍。而當那些被指為旱魃的可憐的孩子的屍體都被挖了出來,但旱災卻依然沒能得到緩解的時候,這種本身就已經接近癲狂的集體行為就難免被擴大化,於是更多人的墓被掘開,各種各樣的僵屍(僵硬的屍體),無論是帶毛的不到毛的,幹的濕的,都會被認為是旱魃,而被狂熱的人們處以極刑,雖然他們分明早就死了。

而遍觀這幾本書的創作時間,除了《蓬窗類記》算是明中期以外,其它的則都成書於明後期乃至於明末,在历史上,這段時期本來就是天災不斷,戰爭頻繁,再加上朝廷的各種腐敗黑暗,當時百姓的生活可以說早就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任何一點附加的災害對於他們來說都將是毀滅性的,更何況本來就兇猛如虎的大旱呢,所以他們才不惜將那些早就入土為安的死屍全都挖出來銼成灰,只要這樣做真的可以消除旱災。這或許便是「打旱魃」這種荒誕而絕望的習俗的更深層次的成因。

到了清代,基本沿襲了明人僵屍即旱魃的說法,只是在這基礎上,將死氣沉沉的僵屍異化為了可以上天入地,無所不能,而且酷愛吸食人血的僵屍(自行分辨兩者區別)。這在清代以前都是不曾有過的,可以完全算作是大清的發明創造。但細觀清代的大量關於僵屍的記載,就會發現這些僵屍實際上可以看做是清以前各個朝代所產生的各種奇葩妖怪的大雜燴,有一足的僵屍,而那本是山魈的特徵;還有尖爪獠牙,一把扭掉人腦袋咕咚咕咚喝血的僵屍,分明就是唐代夜叉傳說的翻版;至於僵屍會修煉,則大概是從狐貍身上借鑒來的。

而關於這種完全不見於前代的僵屍傳說是怎麼在清朝突然開始大行其道的,我猜測可能是在明末,北方的打旱魃風俗傳到了南方,地下的死屍可以變成妖怪的傳說氛圍開始形成,到了清初,滿人南下,所過之處全都屍橫遍野,殘破不堪,大量的屍體就暴露於人們的生活環境之下而無力掩埋,以至於都開始腐爛長毛,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再加上已有的死屍可以成怪的傳說,僵屍這一新興的妖怪的產生便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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