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術」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蠱術

文:蟲離先生

1916年,民國五年夏天假期,我因避暑至龍溪、南漢兩界之深山旅行。有供服役之潘姓者,數日間,猝血不華色,肌肉消瘦,山中人謂蠱毒。果如《西溪叢話》所言,嚼豆不腥。急延一巫師治之,數日而愈。我因厚贈巫師,其乃言造蠱之法。巫言只知其一種,法以古历五月五日午時,隨意取一生毒蟲,放於瓦制小香爐內,以辰砂蘸筆,畫符於黃紙上,將爐密封,不令透風。乘人不覺,埋於十字路口。至四十九日之後,密挖視之,若封符破,則術不靈;若封符如故,則密取歸,置臥牀下,晨夕以清茶馨香供奉。取香灰少許,置過客飲料或食品之中(造此蠱者,皆開旅館之人)。客受其蠱,久必病發身死。但未施術之先,當自承結果於「孤」、「貧」、「夭」三者,必居其一,其術乃驗。

這是清末書法家陳國鈞1916年的見聞筆錄。在旅行中,僱傭的小廝中了蠱毒,面無血色,迅速消瘦,吃生豆子嘗不到腥味——這都是中蠱之狀。陳國鈞重金延請巫師解蠱,順便打聽了些關於制蠱的祕辛,巫師說的簡單:五月初五在十字路口埋下藏有毒蟲的香爐,四十九天後起出,若密封不破,則香灰即是蠱毒。制蠱之人,在當時往往是旅店老板,用下蠱的方式害命謀財。不過蠱師也必須付出高昂代價,圈子裡,存在著盡人皆知的潛規則——蠱師必獲天譴,制蠱的代價,要麼終生孤苦,要麼一世貧窮,要麼享壽不永。

一.起源

探源蠱術,從造字入手是不錯的選擇。甲骨文的「蠱」字,像極了幾條在器皿裡蠕動的蟲。

「蠱」字

《左傳》說「皿蟲為蠱」,雖然文字沒有進一步說明,但皿+蟲還是很容易讓人想到後世在器皿中養蠱的方法。

蠱字甫一出現,就與惡疾有關:

有疾齒,唯蠱虐。
王疾蠱。(《小屯‧殷墟文字乙編》)

這時的蠱,未必指「蠱術」,至少現存的叢殘文獻不足以證明最初的蠱與人為操縱的蠱術有關。先秦人說蠱,很可能泛指某一類疾病。《左傳》有一段春秋末期秦國名醫「醫和」論蠱的記載:晉平公有疾,向秦景公求醫,秦國派醫和出診,醫和發現這位主兒的毛病在於不節房事,縱欲過度,奏道:「近女室,疾如蠱」——君上雨露撒的太多了,雖滋潤了田地,卻耗幹了雲彩,以致於像得了蠱病一樣。可知當時「蠱」的癥狀類似於身體被掏空。

漢武帝後期的巫蠱之禍,是早期蠱與「術」聯繫起來的例子。武帝晚年健康欠佳,聽信讒言,以為是太子劉據在府中埋藏桐木人偶,用邪法咒他之故,乃授權姦臣,大肆捕殺,牽連起一連串重大政治變故。這次慘禍前後罹難者超過十萬人,太子被逼造反,與皇後雙雙自盡,長安喋血,強大的漢帝國根基動搖。

所謂巫蠱之術,廣義上指一切為朝廷禁止的黑巫術,包括但不限於諸如「祝詛術」(紮小人)、「煉魂術」、「魘魅術」、「蠱術」等等。巫蠱之禍中曝光的巫蠱術,以祝詛之類的巫術為主。不過巫、蠱二字連用,說明西漢可能也已經出現了以「蠱術」為名的邪術,此術在當時真實面目如何,缺乏資料,不得而知。

二.形成

魏晉之際,天下擾攘,天無道而鬼道昌,鬼神文化迎來殷商以降第二個巔峰期,各種黑魔法層出不窮,詳盡的蠱術記錄紛紛問世。

按照《搜神記》的說法,當時蠱的形態變化莫測,有如妖怪,使人防不勝防,不僅毒蟲可為蠱,豬狗牲畜也能煉蠱:

鄱陽趙壽,有犬蠱。時陳岑詣壽,忽有大黃犬六七群,出吠岑。後餘伯婦與壽婦食,吐血幾死,乃屑桔梗以飲之而愈。蠱有怪物,若鬼,其妖形變化,雜類殊種,或為狗豕,或為蟲蛇,其人皆自知其形狀。行之於百姓,所中皆死。

這是《搜神記》作者幹寶遇到的事情,幹寶的伯母跟一個犬舍老板娘吃了頓飯,回來吐血不止,差點死了。幹寶通過調查取證,得出結論說,這家人養的不是一般的狗,而是「犬蠱」。犬蠱與常見的蟲蠱不同,更像驅役怨靈、豢養妖怪。但不知何故,犬蠱在中國沒有發揚傳承下去,倒是在日本受到歡迎,演變成了「犬神」。日本人祭煉「犬神」的方法,看上去很像中國另一種邪術「貓鬼」,或許可以略窺犬蠱煉制之祕:埋一條狗子,只把狗頭露出來,在狗面前擺放美食,令狗垂涎而吃不到,待狗的怨念培養到最大化時,一刀斬下狗頭,強大怨念生成的狗靈便會附在術士身上,供其驅策。

 

毒蟲煉蠱則更多見,仍然是《搜神記》,河南滎陽郡,有戶姓廖的人家,世代蠱師。兒子小廖談女票的時候,對於自家的職業諱莫如深,沒有向女家如實匯報,姑娘就蒙然嫁了進來。這天,全家人外出,留下新媳婦兒獨自在家,這姑娘對新家挺好奇,趁公婆不在一通翻箱倒櫃,發現一口大缸蓋得瓷實。喲,甚麼好東西,藏得這樣隱祕。她打開一看,只見一條斑斕大蛇盤踞其中,昂然吐信。姑娘嚇壞了,家裡怎麼有這種東西?趕緊燒了開水,把蛇燙死了。家人回來,姑娘興沖沖講述自己勇敢殺蛇的壯舉,一家人集體懵了逼,未幾,舉家暴斃。

這個故事的觀點,得到了後世一些傳說的佐證,據說曾有蠱師在為供奉的蠱神像沐浴擦洗時,被年幼的兒子窺見,一天蠱師離家,兒子效仿母親的做法,把蠱神像扔進了滾燙的沸水,那位蠱師當時就有了感應,匆匆回到家,剛換了身衣服,即氣絕身死。

《乾州廳志》(湖南湘西自治州吉首市)也說:

苗婦能巫蠱殺人,名曰「放草鬼」……其法不論男女皆可學,祕設一壇,以小瓦罐貯水,養細蝦數枚……人得瓦罐而焚之,放蠱之人亦必死。

可見,蠱師同蠱之間存在某種神祕而休戚相關的聯繫,讓蠱師變得強大卻脆弱,蠱師籍由這種聯繫驅使法術,另一方面,這種感應也正是蠱師的命門,蠱在人在,蠱亡人亡。

魏晉六朝,妖魔當道,巫術橫行,亂世,正是這些不潔之物滋生繁衍的最佳土壤。蠱術之泛濫猖獗,影嚮深而遠,連正史也不得不予以重視。南朝劉宋大臣顧覬之任吏部尚書時,國內出了一件奇案,有人喝酒後生病,腹痛如刀攪,嚎啕終日,吐出十幾枚蠱蟲,臨死囑咐妻子,要她剖開自己的肚子查看病癥。死後妻子切開他肚子一看,發現髒腑已經完全碎成了渣,可見蠱毒之烈:

時沛郡相縣唐賜往比邨朱起母彭家飲酒還,因得病,吐蠱蟲十餘枚。臨死語妻張,死後刳腹出病。後張手自破視,五藏悉糜碎。——《宋書·卷八十一》

為此,官方特別將蠱術寫入刑律,希望以高壓手段,禁絕邪術:

漢《賊律》:敢蠱人及教令者,棄市。

《唐律疏議》:諸造畜蠱毒及教令者,絞。

不僅一律處以死刑,從北齊到隋唐,律例還把蠱術列入「十大惡」,與謀反、弒父殺母之類大罪一樣,不允許被赦。

然而法律永遠兜不住人心,總有些黑暗腥膩的東西滲透下來,一點一點蠶食著世界。

三.養蠱與防治

今天談蠱必及苗疆,實際历史上,巫蠱曾肆虐浙江、湖南、江西、福建、廣東,官修正史《隋書·地理志》特別點名江西宜春,養蠱之風尤甚:

新安、永嘉、建安、遂安、鄱陽、九江、臨川、廬陵、南康、宜春……此數郡,往往畜蠱,而宜春偏甚。其法以五月五日聚百種蟲,大者如蛇,小者如蝨,合置器皿中,令自相食,餘一種存留之,蛇則曰蛇蠱,蝨則曰蝨蠱,行以殺人。使人食之入腹,蠱食其人五髒。人死則其產業移入蠱主之家。三年不殺他人,則畜蠱者自鐘其弊。累世子孫,相傳不絕,亦有隨女子嫁焉。幹寶謂之為鬼,其實非也。自侯景亂後,蠱家多絕,既無主人,故飛游道路之中則殞焉。

史書指出,煉蠱應在五月初五,這天被稱作「五毒日」,舊以為暑氣最酷,毒氣最盛,是毒蟲的吉日,取百種毒蟲相殘殺,最終唯一勝者為蠱。又提到,蠱成後,三年之內必以之殺人,否則蠱師遭反噬,這就解釋了為甚麼總有無辜者不明不白中蠱。關於養蠱規矩,宋人大型稗聞集《夷堅志》敘述尤詳:

福建古田、長溪(均屬寧德)一帶蠱術獨到,其蠱有雌雄兩只,定期交合。至期,蠱師要做一系列儀式,請兩蠱在水盆裡交尾,蠱毒浮於水上,此為陰陽化生之劇毒,入人腹中,可以繁殖。蠱師取到蠱毒,必須在當天毒一人,所以一旦確定蠱蟲交合時間,要盡量在那天邀請客人,或提前制造機會,好向陌生人下蠱,否則只能對宗族親人投毒。沸水不能下蠱,蠱怕高溫,過熱則消爛死亡,其餘飲食藥餌皆可入。蠱毒在人體有潛伏期,初中蠱者,略無徵狀,時間一長,體內之蠱藉人氣血生長,開始嚙食五髒。中蠱者痛苦不堪,爬刮牀席,掙紮哀嚎,眼耳口鼻湧出數以百計毒蟲而死。毒蟲形皆一致——若是螞蟻,則悉數為螞蟻,或悉為蜘蛛、蠍子、蜈蚣。死者屍體火化後,骨灰之中,可見心肺不焚,但已布滿孔洞,狀如蜂巢。

 

在湘西,存在另一種說法,蠱師下蠱,未必只能對人,動物、植物不禁,只是收益不同。蠱師不放蠱,久必招災,而下蠱毒一人,可保蠱師三年無病;毒一牛,保一年;毒一樹,保三個月。但不能對狗下蠱,有些邨落整個邨子不養狗,可能就是蠱邨。

巫蠱流毒之甚,從醫書可見一斑,历代醫書,尤其本草藥典,多多少少都會涉及應對蠱毒的方子。顯然,民間意識到,只靠官方禁斷,不可能真正遏止住這種害人邪術,於是包括醫家、方士在內,無數人投入到這場黑巫術防禦戰爭中,摸索出大量千奇百怪對抗蠱毒的方案。

檢查一個人是否中蠱,咀嚼生黃豆/黑豆是民間最常用的方法。正常人生吃豆子,總能分辨出極強的豆腥味,倘若中蠱,則完全察覺不出。

有經驗的耆老往往還要用熟雞蛋進一步判斷,把雞蛋掖在患者枕頭下,三天後剝殼觀察蛋黃形狀,若蛋黃破碎,有如蟲類啃咬,則基本可以斷定有蠱物作祟。

民間有一些通用的解蠱方子,但蠱毒千變萬化,種類太多,絕非一種方劑可以匹敵。成書於東漢的《神農本草經》收錄了42種解蠱本草,具體到如何搭配使用,則視實際情況為準。

四.種類

蠱毒種類之繁蕪,不勝枚舉,大抵凡是毒蟲,皆可為蠱,本文只羅列幾例。

蛇蠱

清《姚州志》(雲南姚安)說,當地彝人養蛇蠱,取其口涎,曬幹為粉末,藏在指甲中,趁人不備,彈入飲食。據說蛇蠱分死蛇活蛇兩種,蛇屍煉蠱,叫作「陰蠱」,中蠱者發燒腹瀉,體內有異物爬動聲,三十日內必死,無藥可救;活蛇所制的「生蠱」更常見些,中蠱者體表隆起腫塊,跳動,周身疼痛。

還有一種更神乎其神的蛇蠱,近似妖怪,白日隱形,夜間飛襲行人,形如流星,無可抵禦。民國作家吳虞公描述過一樁類似的蛇蠱奇聞:嶺南粵地,直到清末民國,仍不乏蓄養蛇蠱者。有個寧波學生在廣東讀書,偶然郊游,道左逢一畫師,那畫師說,小兄弟面色晦暗,前途恐有兇險,我送你一幅畫,可保無虞。這學生自命是受先進思想教育的新青年,對這類危言聳聽自然不放在心上。但是人家拳拳盛意,又是白送的,卻之不恭,於是隨手塞進書包。游逛終日,甚麼也沒發生,學生漸漸便將此事忘了。當晚宿在旅舍,中夜時分,忽聞窸窣聲嚮,接著咔啦一聲,門板碎裂,撞進一條巨蛇,身長丈餘,朱頭墨身,張口欲噬學生。眼看那獠牙就要咬在身上,腥氣沖鼻,學生嚇得全身僵死。這時,書包裡瑟的竄起一條巨大蜈蚣,與巨蛇翻翻滾滾,鬥出室外,約莫半個時辰,巨蛇終於不敵,為蜈蚣所殺,蜈蚣也倏忽不見。第二日,學生取那畫軸展開一看,通幅白紙中央,墨色淡淡,畫著一條手指長的小蜈蚣。

金蠶蠱

據說金蠶蠱威力絕大,凡論蠱者,常推金蠶為毒中之王。此物也最難服侍,蓄養金蠶的家庭很容易辨認,詭異的幹淨,一塵不染,蚊蟲辟易,此金蠶好潔之故。豢養金蠶成本很高,宋人《鐵圍山叢談》說,金蠶日食蜀錦四寸,對於普通人家,這是巨大的開銷。之所以有些蠱師還是堅持豢養金蠶,主要貪圖其「攝魂」異能,金蠶蠱的強大恐怖就在於此。有人夜宿蠱寨,見空際金光若流星閃電,有物嗡然飛去,就是蠱師在放金蠶。中金蠶蠱者,不僅極難救治,且死後魂為蠱師拘役,供其驅遣。

在南宋刑案卷宗裡,死於金蠶蠱的案例占比可觀,宋慈《洗冤集錄》有專論金蠶蠱致死屍體特徵的條目,可見當時放蠱殺人之普遍。

不過很少有蠱師會終生奉養金蠶蠱——特徵太明顯,容易暴露,所以一旦蠱師通過金蠶蠱成功獲益後,多數會選擇甩盤。有時在蠱師居所附近,路邊顯眼處會突然出現一個裝滿財物、小冊子的包裹,落在內行眼裡,知道這是在「嫁金蠶」,寧肯繞遠路,也絕不會靠近這東西。但總有貪心人不明就裡,自以為天降橫財。從把包裹帶回家的那一刻起,包裹裡暗伏的金蠶蠱便跟定了此人,此人也將被迫成為下一代蠱師。這些接盤俠下場一般不會太好,若天賦秉異,能通過幾本薄薄的說明書就學會煉蠱法門,尚可因禍得福,說不定再發一筆大財。絕大多數人則沒有這樣的運氣,可能落得屍骨無存。明代《汀州府志》(福建長汀)載道:「謂之嫁金蠶,萬历四年……鄉民羅守仁、羅瑞等遭之慘斃,臨葬棺內如水動,及開視,屍皆成血水,骨節皆有蟲眼」。

金蠶蠱水火不侵,刀槍不入,極難消滅,刺蝟是它的唯一克星。

挑生蠱

南宋高宗紹興四年(1134年),陳可大出任廣東肇慶知府,也許新官新政得罪了當地一些利益集團,有人對這位新任知府下了蠱。幾乎毫無徵兆的,陳可大肋下腫起碗大的腫塊,不能行動。幸有醫師識得,說這是「挑生蠱」,先嚼生豆子,以驗是否中蠱,陳可大吃得滿口香甜,完全嘗不出豆腥味,那醫師便使人研磨升麻,用水調勻,予陳可大服下。陳立即鬧肚子,拉出了一坨……蔥,腫塊隨即平複,又服了幾日平胃散,調理了半個月,徹底康複。

這就是挑生蠱,能在人體內生長出植物甚至大型動物,消耗精血,或壓迫髒腑致命。

同樣在南宋初,廣東雷州一個女子中了蠻巫蠱術,胸腹脹痛欲死,她丈夫的一個商人朋友見多識廣,居然看出一點端倪,調藥給這女子喝了,吐出一大塊爛肉,剖開一看,層層筋膜之中,裹著一只即將成型的雞,頭尾嘴翅悉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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