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神仙,我有神藥——《酉陽雜俎·醫之卷》

酉陽雜俎

文:蟲離先生

值得一提,唐朝的太醫署在太常寺轄下,作為太常寺少卿的段郎有機會同當時帝國頂尖名醫過從往還。

盧城之東有扁鵲冢,雲魏時針藥之士,以卮臘禱之,所謂盧醫也。

濟南長清一帶有扁鵲冢,據說曹魏之際,醫生們來此祭拜奉祀,牢牲豐盛,當時叫作「祭盧醫」。

  • 盧城:春秋時期的古盧國,今在濟南長清區一帶。
  • 卮臘:酒肉。卮,酒器。
  • 盧醫:扁鵲的另一個俗稱,按照《史記·扁鵲倉公列傳》,「扁鵲」原名其實叫「秦越人」,他在趙國行醫時,人謂其有上古軒轅氏名醫「扁鵲」之術,遂名之。「盧醫」則是他在齊國行醫時的名字。趙人:扁嘴子。扁鵲:你們才TM扁!

二.

魏時有句驪客,善用針。取寸發,斬為十餘段,以針貫取之,言發中虛也。其妙如此。

曹魏時,高句麗有醫者,針法精妙。一寸頭髮,斷作十幾段,他能用針縱貫穿透,連接如初,他說頭髮是中空的,所以可以做到。

  • 句驪:高句麗,在今中國吉林南部、遼寧、北韓半島北部一帶。

王玄榮俘中天竺王阿羅那順以詣闕,兼得術士那羅邇(一有”娑”字)婆,言壽二百歲。太宗奇之,館於金飈門內。造延年藥,令兵部尚書崔敦禮監主之。言婆羅門國有藥名畔茶佉水,出大山中石臼內,有七種色,或熱或冷,能消草木金鐵,人手入則消爛。若欲取水,以駱駝髑髏沉於石臼,取水轉註瓠蘆中。每有此水,則有石柱似人形守之。若彼山人傳道此水者則死。又有藥名沮賴羅,在高山石崖下。山腹中有石孔,孔前有樹,狀如桑樹。孔中有大毒蛇守之。取以大方箭射枝葉,葉下便有烏鳥禦之飛去,則眾箭射烏而取其葉也。後死於長安。

本則又見兩唐書

王玄策捉了中天竺之王阿羅那順,班師回朝。戰俘之中,有個天竺術士,名叫那羅邇婆,據說已經有兩百歲了。唐太宗覺得很不可思議,認為這廝必有長生之術,叫他住在金飈門以裡,煉不死藥,命兵部尚書崔敦禮監造。

這個術士說,印度有一種藥,叫「畔茶佉水」,源出一座深山石臼之中,周圍有人形石像把守。此水呈七種顏色,或熱或冷,各不相同,任何草木金鐵,一沾即化,人手伸入,頃刻消解見骨。若欲取之,只能用駱駝的骷髏舀出來,倒進葫蘆裡封存運輸。關於此藥,還有一樁邪異:山中居民有膽敢向外人透露關於此水資訊者,必死無疑。

又有藥名「沮賴羅」,生在高山石崖下,但凡此藥左近,必天生有大毒蛇守護,人類無法接近採摘。唯有箭射其枝葉,但枝葉一斷,又有飛鳥銜去,此時必須眼疾手快,迅速將鳥兒射落,就這樣才能得到一枝半葉。這兩種極難取得的藥材都是合不死丹的關鍵,據《新唐書》,唐太宗曾派人去印度找,不知最終找沒找到。總之後來丹藥沒有煉成,太宗倒很大度,不予降罪,準許術士回國,但也許是年事太高的緣故,術士沒能走成,客死在了長安。

  • 王玄榮:應作「王玄策」。關於此人業績,已被今日網路野史寫得爛大街了。據《通典》《唐書》,貞觀二十二年,王玄策作為右衞率府長史出使中天竺,適逢中天竺親唐的國王駕崩,國王的弟弟阿羅那順篡位,出兵劫掠唐朝使團,王玄策等三十人負隅頑抗,不敵被俘。但是不曉得印度人的監獄是不是紙糊的,當天晚上王玄策就跑了。王玄策不好意思回國見皇上,先跑到吐蕃,當時文成公主新嫁(六七年前),唐蕃處於蜜月期,比較好說話,加上王玄策身為使臣,口舌便給,熟稔國際形勢,說動吐蕃借了「精銳」一千二,並尼泊爾騎兵七千。王玄策和副使蔣師仁就帶著這八千人回去找場子,反正不是本國的兵,照死裡用唄,狂殺三天三夜,大破中天竺城,斬首三千餘級,赴水溺死者且萬人,俘虜男女一萬兩千人、牛馬三萬頭,還把人家舍利子帶走了一批,生擒國王阿羅那順,解送回朝,太宗大悅:我叫你出差談業務,你咋把人家整個公司撬來了?幹得漂亮。乃拜王玄策朝散大夫。
  • 金飈門:明代的《藝林伐山》說該門是長安西門。未詳其所在,或指興慶宮「金明門」或長安城「金光門」?
  • 崔敦禮:三朝元老,太宗朝至兵部尚書,高宗朝历侍中、中書令。

荊人道士王彥伯,天性善醫,尤別脈斷人生死壽夭,百不差一。裴胄尚書子,忽暴中病,眾醫拱手。或說彥伯,遽迎使視。脈之,良久曰:”都無疾。”乃煮數味,入口而愈。裴問其狀,彥伯曰:”中無腮鯉魚毒也。”其子因鱠得病。裴初不信,乃膾鯉魚無腮者,令左右食之,其候悉同,始大驚異焉。

荊州道士王彥伯,醫術精奇,尤其擅長以脈象斷人生死壽限,百無一失。故尚書僕射裴胄之子,忽染暴病,所有醫生束手無策,有人推薦了王彥伯,裴胄急令人請來,王彥伯把過脈,道:「公子沒有病。」煎了幾劑藥,公子服下,霍然而愈。裴胄大奇,問到底怎麼回事,王彥伯說:「公子是中了無腮鯉魚的毒。」說是因為生吃了魚膾。裴胄起先還不信,特意備了無腮鯉魚,切膾給手下吃了,果然皆有中毒之象,與公子徵狀如出一轍。

可見奴僕地位,不啻豬狗。

  • 王彥伯:活躍於唐德宗時期,有「國醫」之譽。關於此人,有幾個小故事可飧諸君。第一個故事來自《國史補》:王彥伯醫書通神,在長安是出了名的,他家就住在太平裡,那是緊挨著皇城及朱雀大街的一個小區,處在城市中央,交通方便,因此每天上門求醫者如市,戶限為穿。我們之前寫過的那位少年時代劍斬惡魔的鄭雲逵鄭大俠,跟王彥伯是左右鄰居。唐德宗貞元七年左右,有個叫蕭俛的進士郎患了熱感冒,造訪王彥伯求診。也許沒有打聽清楚,或者看錯了門牌,進士郎冒冒失失闖進了鄭雲逵家。鄭雲逵當時正站在大門前,這位進士郎一見面就開始絮叨叨的闡述自己的病徵,哪裡不舒服啊,從甚麼時間開始的啊,巴拉巴拉的,鄭雲逵說:「來,裡面坐,我給你號號脈!」有糢有樣號了半天,說:「你這是熱風之癥。」進士郎頻頻頷首:「是是!是熱風。煩請王先生給開藥方。」鄭雲逵終於憋不住了,說:「我是給事中(官名),姓鄭,要開方子出門左轉,找國醫王彥伯。」蕭俛搞了個大烏龍,羞的滿臉通紅而去,這事馬上傳為笑談,當時長安人普遍把認錯人稱為「熱風」,再後來這個進士郎蕭俛成了唐穆宗的宰相。第二個故事來自《河東記》:貞元末年,渭南一位縣丞,母親腰、腿患疾,多年不能下牀,夜難安寢,痛苦不堪。縣丞至孝,心如刀絞,恨不得以身相代,於是辭去工作,奉母來到長安城求醫。看病當然要找權威,當時王彥伯名聲更嚮亮,醫術也更精純,求醫的人也更多了,預約排出去累月,縣丞百般求訪,不得一見。他每天堵到王家門前,苦苦求告,終於得到一個某某日去看看的糢糊答複。到了那天,縣丞倚門鶴望,心搖目斷,可是直等到傍晚,王彥伯也沒有出現。縣丞悵然,忽見曲巷盡頭疾馳過一匹駿馬,旋即又折了回來,緩轡入巷。挽韁的騎手是個年輕女子,一襲白衣,不沾片塵,容色絕麗,馬側伴著個丫角女僮,來到縣丞門前駐足,輕聲問道:「你為甚麼這樣不開心,有甚麼事情麼?」這句話好像水澆在冰雪上一樣,縣丞整個人都要融化了,原原本本告訴了女郎奉母求醫的經過,女郎略一思忖,道:「王彥伯國醫之尊,未必當真有時間過來,我也略通醫道,老夫人的病癥,說不定可以稍盡綿薄,可否容我拜見?」縣丞大喜,叩謝於馬前:「誠得如此,願為僕為奴報答姑娘!」當即請女郎入內。女郎才到母親身前,舉手為禮,老太太忽然覺得腰腿一陣清爽,居然可以轉動下牀了。闔家大喜歡躍,以為仙女降世,端出原先備來送給王彥伯的酬金答謝,女郎道:「且不忙,再盡一副藥,太夫人不僅痼疾可愈,且眉壽可期。」從隨行的女僮手裡接過一枚精致的木匣,看上去竟像女子妝奩,取出一副藥劑,親操臼灶,煎好了與老太太服下,積年沉疴,頓時盡去。一家人感動到哭泣,磕頭的磕頭,抱腿的抱腿,老太太哭道:「老婦將死之骨,全賴天師重生,再造之恩,如何能報!」女郎微微沉吟,好像真的在考慮怎樣索取報酬,忽然說道:「要不我作你們家兒媳婦兒吧。」全家人為之懵逼,嗯?還有這樣的好事?白撿了個漂亮女神醫作媳婦兒?當然,既是好事,就萬無拒卻之理,乃具六禮,納為妻,女郎賢惠,事母謹孝,誠天賜良緣。只是每隔十天,女郎總要策馬出門,自雲歸寧,縣丞要送,她卻不肯,神神祕祕的。久而久之,縣丞起了疑心,這次女郎再度出門,他暗暗跟在後面。只見女郎出了延興門,忽然騰空飛起,消失在雲端。縣丞大驚失措,回顧左右,周圍路人一切如常,好似根本不曾看見。縣丞只管縱馬向前,越走越荒涼,不移時,到了城東一片墓地,寒鴉驚羽,蔓草枯葉,赫然看見女郎站在墓地中央。時有勘察風水的巫師正舉酒酹地,卜問神靈,女郎取酒喝了,往地上一指,那女巫面露歡喜,也指著該處向一幹人道:「此處風水最佳,可為墓穴。」又見隨侍女郎的女僮收拾墳冢間散落的紙錢,載於馬上,轉眼化作銅錢。縣丞又驚又怕,匆匆回家告訴了母親,母子倆一合計,認為這美貌神祕的媳婦兒必是妖異之流,但卻不知往後該如何面對?二人提心吊膽地等著女郎回家,可是直等到入夜,也不見女郎蹤影,從此女郎再也沒回來過。縣丞暗自慶幸,又不能不惘然若失。數十天後,縣丞偶適南街,忽然遠遠望見女郎的背影,再也忍耐不住,大喊道:「夫人為何不回家?」女郎不顧而去。翌日,那女僮上門,帶來一片素箋,縣丞展紙一看,芳跡端凝,墨香猶在:「妾誠非匹敵,但以君有孝行相感,故為君治太夫人疾。今既見疑,夫妻之情,便當決矣。」縣丞心髒一揪,忙問女郎如今行止,女僮道:「娘子已改嫁靖恭坊的李諮議李大人。」一聽此言,縣丞但覺奇痛錐心,失聲道:「甚麼?她……她怎能這樣就改嫁?」女僮道:「娘子並非凡人,乃是本地的地祗娘娘,掌管京兆府三百裡內人家喪葬所在,必須在京城擇人為夫,而不能獨居。」縣丞大愕,他們一直以為妻子是妖異之輩,沒想到竟是神仙。女僮又嘆道:「命數天定,郎君福薄,若能與娘子長相廝守,郎君一家,皆可得地仙之壽了。」縣丞捏著美人手跡,怔怔出神,如同墜入無盡空虛。
  • 裴胄:官至禦史大夫、荊南節度使。
  • 散:藥劑。

大唐有神仙,我們有神藥,一千多年了,進步不小。

柳芳為郎中,子登疾重。時名醫張方福初除泗州,與芳故舊,芳賀之,具言子病,唯恃故人一顧也。張詰旦候芳,芳遽引視登。遙見登頂曰:”有此頂骨,何憂也。”因按脈五息,複曰:”不錯,壽且逾八十。”乃留芳數十字,謂登曰:”不服此亦得。”登後為庶子,年至九十而卒。

柳芳官居右司郎中的時候,兒子柳登病重。當時名醫張方福初到泗州履新,因與柳芳舊交,柳芳上門道賀,談起兒子的病,懇請張方福看在故人情分上,枉駕一顧。次日平明,張方福如約而至,柳芳慌忙迎入,領他去看柳登。張方福遠遠瞧見柳登的腦袋,說道:「世姪腦骨生得如此雄奇,必無後患之憂,柳兄可以放心矣。」把脈須臾,又道:「不錯,享壽當過八十歲。」開了一張方子給柳芳,對柳登道:「這副藥吃不吃都無所謂,就算不吃,病也會好。」柳登後來官至太子右庶子,享年九十餘。

  • 柳芳:史官、史學家,玄宗、肅宗朝為官,修《國史》、著有《唐历》,皆為兩唐書素材。晚年任右司郎中。
  • 子登:柳芳長子,六十歲才踏上宦途,唐憲宗元和初,官至大理寺少卿,後遷右庶子、右散騎常侍,卒於長慶二年,享年九十餘。
  • 張方福:或是「張萬福」,中唐名將,曾為泗州刺史,晚年入拜左金吾大將軍,圖畫淩煙閣,唐代宗稱之「江淮草木亦知爾威名」,真可謂名震天下,但據說此人不識字。本則稱「名醫」亦不合段郎作風,或有訛誤,未詳。
  • 唯恃故人一顧也:希望看在故人的情分上出診看一看。
  • 右庶子:此處指右庶子,東宮官職,正四品下,在東宮的職分相當於前朝中書令,侍從太子左右、獻納得失,是高級顧問。

唐太常寺少卿·段成式《酉陽雜俎·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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