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妖

妖怪

文:愚木

前言:

妖怪之說,由來久矣,《詩經》有旱魃為虐之嘆,《左傳》留妖由人興之誡,然其究竟為何,說法則莫衷一是:其或為休咎禍福之先警,若鼓妖、陳寶之時現;又或為天地精靈之凝聚,如雷霆、罔象之叢生;至於秦漢之後,人則又言萬物历老,皆可為妖,比之前說,又不同矣。然則,自妖怪始現至今,不啻數千年,其間搜羅妖鬼,網捕精怪,編綴成書,為一家之言者眾矣,卻無一人將妖怪之屬詳分細擇,歸門別類,使之如四生五蟲之洞然,若爾雅諸釋之可檢,而只散漫記其名,言其事,更兼殊多矯造之舉,頻出迂誕之詞,每每思來,實為憾焉!餘雖不敏,更多癡頑,而之於妖怪,卻獨衷心一片,雖神思之日頹以致閱過而即忘,猶奮筆而強記唯恐失一妖於書瀚,雖文質粗陋而不堪,猶願為妖怪之可觀負一簣之土,早成九仞之山,遂有此言、此文、此錄。

勉之。

妖怪

正文:

引《雲齋廣錄》——

萬物盈於天地兮,莫知去來之因。謂大鈞之可度兮,曷變化之無垠。形非可以長久兮,造物與之而棲神。周旋上下無不知兮,乃獨棲此而不去者,蓋以吾之有身。孕陰陽而更寒暑兮,是未離乎死生之津。凡物隨緣而異觀兮,然自宇宙言之,不啻乎太山之與微塵。彼動植與飛走兮,忽然化而為人;安知人之去世兮,不為木石之類、鳥獸之群?眷茲理之固然兮,則又何戚而何欣!

當上古時的人類終於走出蠻荒,背負著耒耜和糧食種子開始滿懷欣喜地探索這個世界,在這過程中所遇到的諸如天災、瘟疫、疾病和猛獸等種種災難,必將對初生的人類文明留下極深刻的印象,在這些壓倒性的仿佛無處不在如影隨形般的恐怖力量面前,人類絕無反抗之力,他們所能做的只有逃跑與默默承受,但與此同時,也有一小撮人不願就這樣在未知面前只能選擇束手待斃,而是一直都在努力地從以往的經驗中找尋出一種規律或者主宰者,並通過掌握這種規律或者與其主宰者講和來獲得安穩。前者創造出了妖,後者創造出了神。

如詩經有「旱魃為虐,如惔如焚」之句,旱魃者,即是旱妖之類,也就是將旱災的成因推給了一種妖怪,這種說法固然有失根據,但對於幾千年前的人來說,這至少是他們所能掌握的一種對抗旱災的切實可行的規律,傳說凡是旱魃所經之處便會引發大旱,所以每當有大旱發生時,先人們便會聚集起來,四處尋找所謂的旱魃,即古書中所記「逐旱魃」之舉,而值得一提的是,在《北史·齊本記下》中,居然真的記載著人們抓到旱魃的情形:「夏五月,大旱,晉陽得死魃,長二尺,面頂各二目。」

此外,妖怪也可以作為厄運的先警,《新書春秋》中就曾言當日晉文公出獵,於途中遇一大蛇,高如堤岸,橫於道路之中,從者請纓想要攻擊妖怪,晉文公卻說:「天子夢惡則修道,諸侯夢惡則修政,大夫夢惡則修官,庶人夢惡則修身,若是則禍不至。』今我有失行,而天招以妖我,我若攻之,是逆天命。」於是命隊伍回宮。之後,齋宿,入宗廟,自請其罪。三月後,文公夢到上天誅殺大蛇,派人去探查那蛇的情況時,被告知蛇已經暴亡且腐爛了。這就是所謂的以德勝妖,只要自己問心無愧,任何妖邪就都無法侵害到自己,而如果是妖怪主動攻擊人,那人也完全可以攻擊回去,正如漢晉諸書中都有記載的「伯夷斬狐」之事。比起純粹的未知來,對未知的莫名恐懼和膽怯才更可怕。

《淮南子·氾論訓》曾雲:「夫雌雄相接,陰陽相薄,羽者為雛,毛者為駒犢,柔者為皮肉,堅者為齒角,人弗怪也。水生蛖蜄,山生金玉,人弗怪也。老槐生火,久血為磷,人弗怪也。山出梟陽,水生罔象,木生畢方,井生墳羊,人怪之,聞見鮮而識物淺也。」《莊子·達生》中也有:「桓公曰:「然則有鬼乎? 」曰:「有。沈有履。灶有髻。戶內之煩壤,雷霆處之;東北方之下者倍阿鮭蠪躍之;西北方之下者,則泆陽處之。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夔,野有彷徨,澤有委蛇 。」之語,可見在那時人的心裡,妖怪實際上本來就是這世界的一部分,只是因為太過稀見才會讓人覺得古怪和迷惑,這在對妖怪的解釋上就更進了一步,雖然妖怪仍是躲在茫茫的未知中與人遠遠相望,但它們已並非異物,而成為了組成這世界的其中之一。

在這之後,經历了漢晉、六朝,以至唐宋,上千年的時光,妖怪的形象隨著文化的變遷不斷地 產生著變化,但無論怎麼變,其大方向卻始終是朝著越來越像人的趨勢發展,在唐代時就已有所謂「無狐魅,不成邨」之說,文人筆下的妖怪也都脫去了野獸般的戾氣而變得文縐縐起來,在宋代的《太平廣記》裡,雖然對於妖怪一詞的定義仍是各種發生在人身邊的種種可怕的異變,但在當時人的普遍認識裡,妖怪就是各種有形或無形的精靈為怪,它們和人一樣,貪財好色,欺軟怕硬,只是比人多了一層變化而已。到了明清時,隨著《西游記》《聊齋志異》等書的大行其道,人們對於妖怪的理解就已經變得和我們現在人沒甚麼不同了,至於異變之說,則僅僅還只存在於文人的敘述習慣之中,生活中已遍地是妖怪,而鮮見異變之說了。

其實古人對於妖怪的態度,就類似於我們對待老虎的態度,古時獸多人少,人深受虎害,古人因為時刻受著虎的威脅,如芒在背,所以他們眼中的虎始終是兇狠而殘暴的,恨不得將其滿窩剿盡,而現在人由於根本沒有這種威脅,所以即使人們被教育得知老虎是危險的,也難以對其產生哪怕一丁點的恨意。人對於妖怪,也是如此,古時生活艱難,危機四伏,人們面對任何潛在的危險都巴不得殺之後快,而當後來人逐漸遠離了這些危險,那麼對於最初本來就是被當做未知危險的化身而被創造出來的妖怪的態度自然也就會相應的產生變化,這些變化具體表現在人的情感上,則有幾大特徵——

1. 對於妖怪的敵意越來越少。自唐代始,眾多出現於志怪書中的妖怪即使是在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後,只要其沒有主觀惡意,也大多能夠受到主人公的優待,而在唐之前,這些妖怪往往會被人類無端地殺死。

2.會對個別故事中的妖怪產生同情與愛慕。最廣為人知的就要數《聊齋志異》中那一段段的人妖戀了,而且值得一提的是,現在眾人皆知的蛇妖白娘子在明代的《警世通言》裡還是一只居心不良的妖怪,而到了清代的文藝作品尤其是眾多曲藝形式中就已經變成了一只善良的妖怪,到清末時甚至一些地區還建有白娘子廟,可見人們對妖怪的態度的轉變之大。

3.對於妖怪之中的一些佼佼者,人們甚至會產生崇拜之情,諸如哭著喊著要給猴哥生孩子的那些,細算起來,從石頭裡蹦出只猴來,怎麼想都是只妖怪呀,可誰讓人家長得帥呢,擁躉眾多,倒也合情合理。

這些表現在現在人看來再正常不過,但在古時卻都是不可想象的,隨便翻開本六朝時的志怪書,如《搜神記》《搜身後記》《述異記》《異苑》等等,裡面的妖怪要麼是將人害死,要麼是被人所害,沒有一只能夠獨善其身,而在唐朝(唐代風氣極其開放,對妖怪的包容度也是前所未有的高,可惜終究只是曇花一現,以後的兩宋反倒保守了)之後的兩宋,妖怪的情況也大抵如此,直到明清時,人與妖之間尖銳對立的情形才開始真正好轉。

但就如同如今的老虎隨著棲息地被破壞而日趨滅絕一樣,妖怪——這種存在於未知裡,也只能存在於未知裡的物種,隨著我們對於所身處的世界了解得越來越透徹,可供其容身的地方勢必也就越來越少,我們從前都說神仙住在天上,可後來人類去了外太空,卻連飛不走的瑤池仙宮都沒看見,我們以前都說月亮上有嫦娥,可後來人類又去了月球,卻仍是兔走人散,無處覓廣寒,這雖然不能就完全否定說天宮和嫦娥是不存在的,但終究是件讓人失落的事情。而如果有一天,當最後的一寸未知也被人所厘清之後,妖怪也難免會面臨與嫦娥相同的命運。

但幸運的是,無論是對於整個整體或者某一個個體的人來說,未知總是大過已知的,尤其是在諸如生死,以及人生之來去之類的終極問題上,我們在與古人的認識上並沒甚麼大的進步,所以妖怪即使並不真的存在於這世上,但在人類搞清楚自身的根本命運之前,卻也不會消失。

而如今隨著大眾審美的變化,妖怪似乎越來越受到人們的喜愛和重視,作為一個從童話專精跳槽到妖怪專精的神君(這梗我能玩好久)來說,還是倍感欣慰的,但同時作為一個固執的妖怪原教旨主義者(所舉的妖怪要麼明確的有所本,要麼直言是自己創作,否則就視為異端),看到一些人胡亂編造出一些妖怪之說卻還冠以探古鉤沉的名頭,心裡終歸是不舒服的,但聲微力薄,吵也吵不過他們,所以只能是據守著這塊專欄發些自己寫的東西。

之前,對妖怪的編輯和整理已經進行了三卷,但對於究竟妖怪該怎樣分類,以及同一種妖怪所為的不同的事跡究竟該只取其一事還是將每一事都視其為另一妖怪等問題,連我自己有時也很困惑,所以有必要專門寫一篇文章對其進行一番梳理和界定,以作為之後繼續整理妖怪的標準。

但因為篇幅所限,本篇文章就先簡單地梳理一下妖怪的历史和其存在的意義,具體的妖怪如何分類以及對妖怪的詳細解釋就只能下篇再說了,這裡就先放一部分簡略的定義供諸君參考,如果有更好的意見可以提出來,也可以讓我及時修正,不至於丟太大人。

後續:

初步打算將妖怪分為五類:妖、怪、精、魅、異。前四者在古代基本都可以混著說,這裡我是按照自己的經驗下一個定義將其界定清楚,四類之間互有相似之處但偏重各有不同,第五種「異」類是將和前四類標準都不太符合的部分妖怪單獨劃為一類,是為異,解釋如下——

所謂妖,即世間萬物因物老化生,始有精神,或通過修道煉形,魅人取精,而能幻化,猶善為人者。

所謂怪,即世間萬物因五氣紊亂,或邪魅附著,而能變化行動,但不能為人,且鮮有神識者。

所謂精,即本無形之物,蓋洸洋於天地之精氣之類,而因機緣巧合,或历久而化,始而凝聚,遂能托形現身者,亦可稱為精靈。

所謂魅,則同屬精之類,而又次一等,不能聚斂其形者,而善於感染它物,憑之使其作怪,是為魅。

所謂異,即如山海經中所記之異獸,以及青蚨丹魚(《述異記》載:水中產丹魚,取其血以塗足,可涉水如履平地)之類,雖形似動物,但卻天賦異稟者,是為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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