術士江湖——《酉陽雜俎·怪術卷》

寺廟

文:蟲離先生

江湖異人,神龍見首不見尾。本卷多屬江湖小品,淩霄一羽,窺術士神通。

一.醉畫師

唐代宗大历年間的一天,荊州陟屺寺門前,有不速之客滿身酒氣,操著南方口音要求借宿。住進來後,飲酒不斷,整日沉醉,極少清醒。其時正值寺院齋會,規糢盛大,與會觀瞻者數千。醉鬼本也混在游人中瞧熱鬧,忽然找到齋會主持說:「我有一術,比爾等打瓦彈珠的玩意兒好看多了。」主持便請他施展,這人欣然答允,取了諸般顏料,和水混於器中,祝禱再三,吸一口顏料,凝目縱步,噴向牆壁,如是再三,須臾,滿牆淺墨淡彩,儼然成就一幅《維摩問疾變相圖》。這畫只留存了半日,傍晚時,顏色漸稀,隱然而滅。只剩畫上維摩詰的綸巾、舍利弗衣服上沾的花瓣,經兩日猶在。

大历中,荊州有術士從南來,止於陟屺寺,好酒,少有醒時。因寺中大齋會,人眾數千,術士忽曰:”餘有一伎,可代瓦磕珠之歡也。”乃合彩色於一器中,步抓目,徐祝數十言,方欱水再三哄壁上,成維摩問疾變相,五色相宣如新寫。逮半日餘,色漸薄,至暮都滅。唯金粟綸巾鶖子衣上一花,經兩日猶在。成式見寺僧惟肅說,忘其姓名。

  • 大历:唐代宗李豫年號,766-779年。
  • 荊州:段郎曾久居荊州,他的一生,遍历成都、長安、揚州、荊州、鎮江、處州、江州、吉州等地,其中在成都、長安和荊州逗留時間較久,因此荊州風土異聞,多有收錄。
  • 陟[zhì]屺[qǐ]寺:在湖北荊州江陵縣東北三十裡,今已不存。「陟屺」一詞,原指「登上不生草木的山」,有懷想故鄉、父母之意。《酉陽雜俎》多則事跡與該寺廟有關,後續章節還會出現。
  • 抃:擊打。
  • 驔[diàn]:像馬一樣縱步。
  • 欱[hē]水:喝水,吸水。
  • 維摩問疾變相:根據佛經故事創作的畫像,叫作「變相」或「變」。維摩,指維摩詰,佛教初期著名居士,傳為「金栗如來」轉世,以智慧、辯才著稱。「維摩問疾」的故事,說的是維摩詰生病,佛祖派眾弟子去探望,眾弟子知道以維摩詰的修為根本不可能生病,稱病必然有詐,很有可能是他待在家閑的難受,想誑個人過來吵架磨嘴皮子,而眾弟子自謂嘴上功夫不及維摩詰,去了徒招羞辱。大家推三阻四,都不想去。推來推去,決定讓智慧第一的文殊菩薩去,文殊菩薩也不願去,跟佛祖說:「世尊,那個人不好說話」,最後架不住眾同門和佛祖的勸,不情不願的去了,在維摩詰家展開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機鋒之戰,結果文殊菩薩不敵,被維摩詰成功宣講了一番大乘教義,講得文殊心悅誠服。維摩詰的居室廣寬各一丈,稱「維摩方丈」,後來遂以「方丈」代指禪室,又引申該詞為寺廟住持的尊稱。詩人王維字「摩詰」,號「摩詰居士」,均參此義。下圖是北京故宮博物院館藏的《維摩詰演教圖》(部分),繪畫內容即文殊聆聽維摩詰講經場面,文殊旁邊那頭青毛獅子看起來跟寵物差不多,就這樣也能口吞十萬天兵,坐上西游妖王交椅,可見維摩詰佛法高深到了甚麼地步。

 

《維摩詰演教圖》(宋/金·作者不確 ) 

  • 鶖[qiū]子:佛祖大弟子舍利弗,最早跟隨釋迦牟尼的信徒。「舍利弗」這個名字可以直譯作「鶖鷺之子」、「鴝鵒(八哥)之子」或「舍利鳥之子」,舍利弗的母親眼睛明亮如同舍利鳥,故稱。當初佛祖派眾弟子看望稱病的維摩詰時,頭一個就點名舍利弗,舍利弗不敢去。後來定了文殊菩薩作為主力辯手,舍利弗才作為陪同一道起行。到了維摩詰家,維摩詰身邊一個天女突然大撒花瓣,一片花瓣沾在舍利弗衣服上,舍利弗忙催動多羅葉指去彈,立即被維摩詰抓住把柄,指責舍利弗心中不空,而佛家修持應萬物皆空,由此開始長篇大論闡述教義。文殊:都怨你,彈甚麼花瓣!舍利弗:……

二.幻僧

事情發生在唐德宗即位初期,張延賞就任西川節度使的時候。

四川一位戍邊將領捉了一個天竺和尚,和尚其實也沒犯甚麼罪,據手下報告,將士們發現這和尚帶著三個妙齡尼姑大搖大擺的入境。雖然和尚、尼姑都是出家人,但和尚尼姑廝混同行,總讓人覺得別扭,讓人想到淫行,群眾若是看見,難免有傷教化。何況和尚尼姑不僅同行,還一起喝醉了酒,更何況他們不僅喝醉了,還在大路上引吭高歌,影嚮非常惡劣。

和尚被帶進戟門,將軍一問,和尚說法號叫難陀。

將軍久在軍中,不知這位番僧難陀在江湖上享有盛名,世傳此僧已修行至「如幻三昧」境界,能入水火,貫金石,變化無窮,實有無上神通。難陀見了將軍,請道:「貧僧雖然托身佛門,實有取樂之術,願獻予將軍,此三尼皆擅歌舞搦管,請為將軍獻藝。」尼姑跳舞奏樂,當真少見,將軍大喜,一改方才的訓斥態度,留難陀在署,好酒好肉伺候著。

當晚,將軍擺酒會客。難陀借來吊帶小背心、漂亮的頭巾,買了粉黛,把三個尼姑打扮的如同歌姬一般。宴上,三尼含情調笑,明媚無雙。宴飲將近尾聲,難陀對尼姑們道:「何不為將軍們起舞?」三尼乃徐徐進場,相對舞蹈,嬌魂瘦影,有若流風回雪,蹁躚宛轉,姿韻絕倫,眾人看得色授魂與。一曲終了,尼姑們兀自舞蹈不停,難陀大喝道:「你們瘋了?」順手抽出將軍佩刀,沖進舞場,眾人大驚,以為這和尚發酒瘋,紛紛走避。難陀揮刀狂砍三尼,屍身磔裂,血噴滿室。將軍立即喝令左右,拿下瘋僧,難陀笑道:「不忙不忙。」拾起尼姑斷肢殘體,眾人一看,竟都是羅漢竹,再去看那血液,原來只是紅色酒漿。

另一回,又有人請難陀喝酒,難陀又惡作劇,叫人剁掉自己的腦袋,長釘貫耳,釘在柱子上,情形詭異,卻不見出血。待酒端上,那具無頭身子摸起酒壺就往斷頸創口裡灌,柱子上的頭臉慢慢泛紅,露出醉態,拍手而歌。這頓飯吃完,身子晃悠悠站起來,起出釘子,安頭回頸,皮肉鬥榫合縫,全無傷痕。

難陀在成都,常常預言兇吉,但機鋒深奧難解,如同謎語,往往事情過後再複盤印證,才得領悟。其神妙若斯,蜀中百姓爭相供養。有戶人家瘋狂崇拜難陀,想請難陀在家住幾日,難陀不肯,堅持要走。這家主人焦急,令人關閉門戶,打算強留。難陀不管不顧,慢慢舉步走進了牆壁,主人大驚,急拽難陀袈裟,卻拽之不住,眼睜睜看著一個大活人緩緩融入了石牆。第二天,牆壁上顯出一副難陀的畫像,正是他走進牆壁前一刻的樣子。這畫像日趨變淡,到第七天時,只剩一坨黑乎乎的印跡,第八天則徹底消失。此時的難陀,已經身在彭州了,那是難陀留在人間最後的蹤跡。

張魏公在蜀時,有梵僧難陀,得如幻三昧,入水火,貫金石,變化無窮。初入蜀,與三少尼俱行,或大醉狂歌,戍將將斷之。及僧至,且曰:”某寄跡桑門,別有樂術。”因指三尼:”此妙於歌管。”戍將反敬之,遂留連為辦酒肉,夜會客,與之劇飲。僧假裲襠巾幗,市鉛黛,其三尼。及坐,含睇調笑,逸態絕世。飲將闌,僧謂尼曰:”可為押衙踏某曲也。”因徐進對舞,曳緒回雪,迅赴摩跌,伎又絕倫也。良久曲終而舞不已,喝曰:”婦女風邪?”忽起,取戍將佩刀,眾謂酒狂,各驚走。僧乃拔刀斫之,皆踣於地,血及數丈。戍將大懼,呼左右縛僧。僧笑曰:”無草草。”徐舉尼,三支筇杖也,血乃酒耳。又嘗在飲會,令人斷其頭,釘耳於柱,無血。身坐席上,酒至,瀉入脰瘡中。面赤而歌,手複抵節。會罷,自起提首安之,初無痕也。時時預言人兇衰,皆謎語,事過方曉。成都有百姓供養數日,僧不欲住。閉關留之,僧因是走入壁角,百姓遽牽,漸入,唯餘袈裟角,頃亦不見。來日壁上有畫僧焉,其狀形似。日日色漸薄,積七日,空有黑跡。至八日,跡亦滅,僧已在彭州矣。後不知所之。

  • 張魏公:張延賞,蒲州猗氏(今山西臨猗)人,玄宗、肅宗、代宗、德宗四朝元老,唐代宗朝領劍南西川節度觀察使,是韋臯的前任。唐德宗貞元三年,入朝拜相。張延賞的父親、兒子也都是宰相,祖孫三代宰弼天下,相當罕見。但張延賞執宰期間,剛愎而多嫉,用人不明,為了一個妓女與名將李晟結仇,代宗大历末年,吐蕃入侵,李晟率神策軍入川迎擊,彼時張延賞鎮守西川,倆人還算有一段袍澤關系。李晟在成都待了一段時間,遠離家室,那麼戰事之餘,少不得要解決解決生理問題,四處漁色,看中了一個高級妓女(官妓)。待得勝班師,順手把這妓女帶走了。走到一半,忽然有張延賞的手下快馬追來,討要那女人,李晟臉上很不好看,罵了一通,然而想必知道那女人與張延賞有舊,人家曾經花過大價錢打賞過的,自己不過看了兩天直播,招呼不打一聲就強行帶走,的確於理有虧,還是將妓女交由張延賞的人帶回去了。後來張延賞拜相,李晟也從鳳翔回朝任職,唐德宗有意調解,親自擺下和頭酒,出瑞錦一條,一頭系在張延賞身上,一頭系在李晟身上,張李二人都明白這份寓意:皇上做中間人,將相重歸於好。宴上,大家樂呵呵的,表示既往不咎。離宮後,李晟趁熱打鐵,說道,老張啊,既然事兒都揭過去了,你我領袖文武,正是門當戶對,不如咱們幹脆結成親家吧。張延賞卻換了一副臉孔,斷然拒絕,李晟大怒:「吾武夫雖有舊惡,杯酒間可解。儒者難犯,外睦而內含怒,今不許婚,釁未忘耶!」(《新唐書》)果然,張延賞不忘嫌隙,日後多方打壓削弱李晟一派,使軍方寒心,惹出「平涼劫盟」,使中華蒙羞,是故史書評價普遍不高。
  • 如幻三昧:佛法說的一種可以隨意變化己身之相、變化身外萬象的境界,看起來比幻術更高級,孫悟空的七十二變和變化外物,大約也屬於如幻三昧境界。
  • 桑門:沙門、佛門。
  • 裲[liǎng]襠巾幗:背心和頭巾。裲襠,也作「兩當」,與背心意思一樣——兩塊布,一塊遮後背(背)、一塊遮前身(心),中間用吊帶連起來。比肚兜多費一塊布,可以作為內衣,也可以外穿。唐人舞姬竟穿得這樣清爽,不遜今天的夜場姑娘,當真是個開化的王朝。後來有一種「兩當鎧」,屬於此物演變。
腋下應該是不相連的 

 

  • 伎:打扮成歌舞伎的樣子。
  • 含睇:含情脈脈。
  • 押衙:節度使帳下掌旌之將,泛指武將。
  • 摩跌:一種舞蹈動作。
  • 筇:筇竹,即羅漢竹,多生在雲貴高原。

三.驅靈秀才

唐憲宗元和年間,佛教極盛,朝堂和寺廟、官吏和僧人間往往千絲萬縷,關系密切。時任虞部郎中的陸紹,表兄就在長安定水寺,陸紹常去探望。陸紹是個練達人,每次造訪,總少不了帶些時鮮瓜果、糕點蜜餞犒勞僧眾,為人和氣,樂善好施,漸漸連鄰院僧人也相熟了。

這次陸紹再度登門,照舊令人請了鄰院僧人一道過來吃點心。良久,鄰院僧帶著個書生一齊到了,大家就坐寒暄,書生自稱姓李。做官的倒沒甚麼官架子,這本院僧人心裡就不大舒坦,暗自思量:「鄰院師兄好沒趣,糊裡糊塗帶個破落窮酸來湊甚麼場子,這種人也配跟咱們一起坐?」那李秀才倒毫無拘謹顏色,言笑晏晏,場面歡洽熱鬧。

本院僧人命弟子將新得的好茶拿出來煮給眾位品嘗,他親自執壺斟茶,斟了好幾圈,旁人茶杯已經斟滿數次,唯獨李秀才杯中始終空空。他這樣故意的厚此薄彼,自是人人得見,陸紹作為首席客人,義不容辭提醒道:「大師斟茶辛苦,只是似乎漏斟了一位呢。」豈知本院僧毫不領情,冷笑道:「這般窮酸,還想喝茶?也罷,喝點茶渣吧。」釜中剩了點茶湯底,便倒給了秀才。鄰院僧輕言勸道:「座主!李秀才身懷異術,切勿小覷!」本院僧不屑道:「不成器的輕薄狂徒,諒他能有甚麼本事!」

李秀才涵養再好,究竟也忍無可忍,怒道:「在下與上人素不相識,為何謗我「輕薄狂徒」!」本院僧看也不看秀才,翻著白眼,貢高漫聲道:「成天出入酒肆戲場的,還能是甚麼好東西了?」

李秀才勃然站起,向在座賓客拱手道:「在下要被迫造次了,請諸位見諒!」雙手攏進袖中,怒叱狂僧:「沒修養的和尚,敢如此無禮!拄杖何在?給我狠狠的打!」空中嗚嗚連聲,幾條碧青竹杖宛若游龍,行空而來,猛擊向本院僧。那僧人抱頭鼠竄,眾人大驚,有人趨避,有人試圖幫那僧人遮掩,竹杖卻仿佛生了眼睛,避開旁人,專向本院僧人頭上身上招呼,抽得噼啪作嚮,僧人慘嚎連聲。秀才再叱道:「給我按在牆上!」一股無形巨力猛烈撞到,僧人直直飛出,平拍在牆上,那股巨力兀自不減,壓的僧人臉色發青,出氣多入氣少,只有低聲討饒。李秀才笑道:「哦?大師想要下來?好吧,請大師下來。」僧人從牆上掉落,旋即又被舉起,扔下臺階,臉孔著地,摔得滿頭滿臉鮮血淋灕,尚未掙紮一下,複又舉起,再度扔下,如是再三。

眾人眼見僧人即將性命不保,紛紛求秀才饒他一命。秀才徐徐道:「佛門淨土,雅士面前,我且不取他性命便了,免得連累諸位。」長作一揖,施然而去。

虞部郎中陸紹,元和中,嘗看表兄於定水寺,因為院具蜜餌時果,鄰院僧亦陸所熟也,遂令左右邀之。良久,僧與一李秀才偕至,乃環坐,笑語頗劇。院僧顧弟子煮新茗,巡將匝而不及李秀才,陸不平曰:”茶初未及李秀才,何也?”僧笑曰:”如此秀才,亦要知茶味?且以餘茶飲之。”鄰院僧曰:”秀才乃術士,座主不可輕言。”其僧又言:”不逞之子弟,何所憚?”秀才忽怒曰:”我與上人素未相識,焉知予不逞徒也?”僧複大言:”望酒旗玩變場者,豈有佳者乎?”李乃白座客:”某不免對貴客作造次矣。”因奉手袖中,據兩膝,叱其僧曰:”粗行阿師,爭敢輒無禮!拄杖何在?可擊之。”其僧房門後有筇杖,孑孑跳出,連擊其僧。時眾亦為蔽護,杖伺人隙捷中,若有物執持也。李複叱曰:”捉此僧向牆。”僧乃負牆拱手,色青短氣,唯言乞命。李又曰:”阿師可下階。”僧又趨下,自投無數,衄鼻敗顙不已。眾為請之,李徐曰:”緣對衣冠,不能煞此為累。”因揖客而去。僧半日方能言,如中惡狀,竟不之測矣。

  • 虞部郎中:隸屬工部,從五品,掌京城街巷種植,山澤苑囿,草木薪炭,供頓田獵之事。
  • 定水寺:在長安太平坊西門以北,始建於隋開皇十年。
  • 秀才:唐初「秀才科」為科舉科目之一,難度、出身,均勝過進士、明經諸科,但由於太過難考,考生望而卻步,漸漸無人報考,唐高宗時廢止。後來秀才一詞,成了對讀書人的敬稱、泛稱。
  • 不逞:不得志、不務正業、沒出息的,可以進一步引申為「為非作歹」。
  • 變場:僧人俗講變文的故事會。僧人為傳道,用較通俗的方式講述經書中一些佛教故事,或者結合寺廟牆壁的畫作(比如上文的《維摩問疾變相圖》)講解,繪聲繪色。後來變文俗講形成為新型行業,講述內容也擴大到民間傳說、历史故事等等。講故事期間可能夾有唱段,娛樂性很強,講會現場往往相當熱鬧,類似於優伶、雜技演出之類。
  • 衄鼻敗顙:鼻子出血,額頭摔破。

四.神行使

唐憲宗元和末年,鹽城人張儼為官府送文牒入京。行至商丘,邂逅一人,結成旅伴。

這人自稱昨晚在鄭州過的夜,一早趕了四百裡路來到商丘,還說:「倘若足下肯受我調理一番,腳力可提升數百倍。」張儼許了,那人便挖了兩個小坑,坑只深五六寸,讓張儼站在坑邊,向他兩足下針。張儼絲毫不覺得痛楚,那人一路行針至膝下脛骨,拈著針尾,反複轉動,黑血汩汩,自針孔而出,俄而註滿兩坑。

待那人收起針具,張儼但覺雙足大為輕捷,二人並行,一上午時間狂奔三百裡,居然趕到了開封。那人還不算完,還打算晚上趕到六百裡外的三門峽投宿,張儼敬謝不敏,那人道:「無妨,待我把足下的膝蓋骨摘除,便可日行八百裡。」張儼嚇尿,死活不肯,那人也不勉強,只道:「嘛,我還有事,今晚需至三門峽,就此告辭。」如飛而去,頃刻不見。

元和末,鹽城腳力張儼,遞牒入京。至宋州,遇一人,因求為伴。其人朝宿鄭州,因謂張曰:”君受我料理,可倍行數百。”乃掘二小坑,深五六寸,令張背立,垂足坑口,針其兩足。張初不知痛,又自膝下至,再三捋之,黑血滿坑中。張大覺舉足輕捷,才午至。複要於陝州宿,張辭力不能。又曰:”君可暫卸膝蓋骨,且無所苦,當日行八百裡。”張懼,辭之。其人亦不強,乃曰:”我有事,須暮及陝。”遂去,行如飛,頃刻不見。

  • 腳力:傳遞文書的差役。
  • 宋州:今河南商丘,距鄭州約200公裡。
  • 料理:處置、安排。
  • 骭[gàn]:小腿脛骨。
  • 汴:開封,距商丘約140-150公裡。以7小時走140公裡計,合每小時40公裡左右,與今天馬拉松男子世界紀錄相仿(2h/42km),但文中這兩位保持該速度跑了整整一上午,則馬拉松世界紀錄亦不及也。
  • 陝州:三門峽市,距開封超過300公裡,驅車走高速大約要4個小時。

五.殺雞法師

蜀地有個「費雞師」,生就一副血紅眼睛,目中無瞳,本是濮族人。在下於長慶初年見過他一回,那時此人已經七十多了。

費雞師這個名號,來自他的法術,他為人消災弭禍,總要抱一只雞到人家,祭祀於庭,然後取一枚雞蛋大的石頭讓患者握著,他則踏步結印而叱,雞就開始轉,轉著轉著就死了,患者手裡的石頭同時碎裂。

在下家裡曾有個叫永安的家僕就不信費雞師這一套,有一回費雞師跟永安說:「你將有難。」逼永安吞下一丸符籙,脫掉他的鞋襪一看,那道符竟已貼在了腳心。

又跟我家一個叫滄海的家奴說:「你將有病。」讓他脫光了背靠門站著,費雞師則在門外寫寫畫畫,忽然疾喝一聲:「過!」墨跡透門而入,直印到了滄海背上。

費雞師應確有其人,除《酉陽雜俎》外,唐人韋絢的《戎幕閑談》亦載此人事跡。

蜀有費雞師,目赤無黑睛,本濮人也。成式長慶初見之,已年七十餘。或為人解災,必用一雞設祭於庭,又取江石如雞卵,令疾者握之,乃踏步作氣虛叱,雞旋轉而死,石亦四破。成式舊家人永安,初不信,嘗謂曰:”爾有厄。”因丸符逼令吞之。複去其左足鞋及襪,符展在足心矣。又謂奴滄海曰:”爾將病。”令袒而負戶,以筆再三畫於戶外,大言曰:”過!過!”墨遂透背焉。

  • 濮人:濮族是對散居在楚國西南,可能包括貴州、江漢、四川乃至雲南部眾多部族的民族集團的泛稱,通常統稱「百濮」。關於濮人的文獻記載,較早可見於《尚書》《逸周書》,另外今天的甲骨文研究也大抵支持此說,言濮人曾為殷商奴役,被呼為「奴濮」,在殷人壓迫下被迫不斷向西南方遷徙,商末,濮人與周人結盟,共伐殷商。《酉陽雜俎·境異卷》提到的食人族「尾濮」(見《酉陽雜俎·境異卷》-還有這種操作?),就屬於濮族的一支。
  • 長慶:唐穆宗李恆年號,821-824,此時段郎剛剛二十歲出頭。
  • 負戶:背倚著門。

六.大蛇丸

洛陽長壽寺一個僧人吹牛逼說,昔日他在衡山,見有邨民為毒蛇所嚙,未幾毒發身死,發髻散開,露出傷口,已腫起有一尺多高。死者兒子道:「若能請到昝老先生,我爹還能搶救一下!」於是家人急請了昝先生過來。

昝先生取爐灰在屍體周圍堆了一圈,四方開了四個口子,道:「若從腳那邊進來,就沒得救了。」接著似糢似樣的作了一陣法,啥效果沒有。昝先生很尷尬,大怒,取米飯捏成蛇形,催動咒術,那條米飯蛇居然活了起來,蜿蜒出門而去。不移時,飯蛇歸來,身後還跟著一條真蛇,真蛇徑直爬向死者的頭,吮吸傷口,腫塊漸消,蛇卻起疱踡縮而死,邨民死而複生。

長壽寺 言他時在衡山,邨人為毒蛇所噬,須臾而死,發解,腫起尺餘。其子曰:”昝老若在,何慮!”遂迎昝至。乃以灰圍其屍,開四門,先曰:”若從足入,則不救矣。”遂踏步握固,久而蛇不至。昝大怒,乃取飯數升,搗蛇形詛之,忽蠕動出門。有頃,飯蛇引一蛇從死者頭入,徑吸其瘡,屍漸低。蛇疱縮而死,邨人乃活。

  • 長壽寺:故址在洛陽西南。
  • 言:巧言,類似於「吹牛逼」。
  • 發解:發髻散開。
  • 握固:道家一種養生、修行的手勢,拇指曡向掌心,指尖對準無名指根,四指包住拇指攥拳,據說有助於收攝精氣(你懂得),《雲笈七簽》說:若能終日握之,邪氣百毒不得入。

 

握固

七.外科醫生

王潛節鎮荊南時,百姓張七善治跌打損傷。有軍卒脛骨負傷,請張七治療。張七給那軍卒喝下麻醉藥酒,割開皮肉,取出一片碎骨,大如兩指,塗以藥膏,數日痊愈。

過了兩年多,軍卒忽覺脛骨疼痛,又來問張七。張七道:「之前取出的那片碎骨若受了寒氣,你的腿就非痛不可,抓緊回去找找那片骨頭何在。」軍卒回去一找,居然在牀底下找到了碎骨片,按照張七教的法子,用熱水洗了,裹以棉絮,果然腿不再痛。

王潛府上的孩子們最喜歡纏著張七看他變戲法,張七抓一把馬草,握在手中揉搓幾遍,望空一撒,漫天草屑悉數化為飛蛾。

又在牆上畫了個女人,滿滿斟一杯酒倒向女人嘴巴,那酒既沒流到牆上,也沒流到地上,杯到酒幹,居然全都不見了。須臾,畫上女人臉泛紅暈,半日才消,然後牆皮濡濕,連帶壁畫一起剝落。此人醫術幻術一般的神妙,但都不肯傳人。

王潛在荊州,百姓張七政善治傷折。有軍人損脛,求張治之。張飲以藥酒,破肉去碎骨一片,大如兩指,塗膏封之,數日如舊。經二年餘,脛忽痛,複問張。張言前為君所出骨,寒則痛,可遽覓也,果獲於牀下。令以湯洗貯於絮中,其痛即愈。王公子弟與之狎,嘗祈其戲術。張取馬草一掬,再三之,悉成燈蛾飛。又畫一婦人於壁,酌酒滿杯飲之,酒無遺滴。逡巡,畫婦人面赤,半日許可盡,濕起壞落。其術終不肯傳人。

  • 王潛:唐玄宗長公主永穆公主之子,涇源、荊南節度使,封琅琊郡公,一生經历八代帝王。
  • 馬草:皺葉狗尾草,多分布在中國南方,可入藥。
  • 挼[ruó]:揉搓。

八.霧師妖賊

唐文宗開成二年,帝國南方,桂州觀察使韓佽暴死於任上。這位封疆大吏官聲頗佳,死因卻很離奇,《酉陽雜俎》提供了一種說法。

事情要從一個叫封盈的妖人說起。幾年前,封盈行於野,遇見數十只黃色蛺蝶當空飛舞,興起追逐,至一棵大樹下,群蝶忽然消失。他感覺事出有異,在大樹左近刨挖起來,果真挖到一方石函,中納道書一卷。封盈依法修煉,幾年時間練成一身左道功夫,能興霧數裡,由此名動當地,百姓爭相供奉歸附,儼然人間神仙。

一次,封盈忽然聲稱,某月某日,他將收下整個桂州,那日若見紫氣,他必取勝。到了那天,果然有紫氣如匹練一般,自山中而起,橫亙州城,煞是奇觀。市民正仰天觀望,忽又見一道白氣直沖紫氣,紫氣當之消散。白氣彌漫,化作漫天大霧,從早晨一直持續到中午,才稍稍放晴,這時,怪事發生了。

桂州府衙院裡種的樹上,像雨滴一樣滴下無數麥粒大的小銅佛,不知其數。當年,韓佽死。

韓佽在桂州,有妖賊封盈,能為數裡霧。先是常行野外,見黃蛺蝶數十,因逐之,至一大樹下忽滅。掘之,得石函,素書大如臂,遂成左道。百姓歸之如市,乃聲言某日將收桂州,有紫氣者,我必勝。至期,果紫氣如疋帛,自山亙於州城。白氣直沖之,紫氣遂散。天忽大霧,至午稍開霽。州宅諸樹滴下小銅佛,大如麥,不知其數。其年韓卒。

  • 韓佽在桂州:韓佽,唐憲宗元和初進士,先後历任刑部郎中、京兆尹,長期擔任桂州觀察使,唐文宗開成二年卒於任上。桂州,治所在今廣西桂林,唐代嶺南四十五州劃為「嶺南五管」,即廣州、桂州、容州、邕州、安南。
  • 蛺蝶:蛺蝶科昆蟲的統稱。唐代的蛺蝶或特指蛺蝶科中某一種,據《中華古今註》,南方有一種體型堪比蝙蝠的蛺蝶,被稱為「鳳車」「鬼車」。《酉陽雜俎》後面章節將介紹一種叫作鬼車的怪物,不知兩者有沒有關系。
吸烏龜眼淚的 

  • 素書:相傳秦末黃石公所作,傳張良,被視為天書一流。此處指道書。

九.染發僧

海州司馬韋敷去嘉興途中遇到了希遁和尚。希遁最善養生,又精通因時施治之法,其法之妙,更勝服藥。偶然見韋敷自拔白發,希遁道:「找個時間貧僧為大人拔吧。」過了五六天,希遁為韋敷拔了一半白發,再長出的新發,則顏色漆黑。如此拔了幾回,鬢發已然全黑,不複變白。韋敷府上有個客人也請希遁幫忙拔一拔,希遁拔完,說時辰稍稍有點沒掌握好,結果那客人的胡子就變綠了。

海州司馬韋敷曾往嘉興,道遇釋子希遁,深於繕生之術,又能用日辰,可代藥石。見敷鑷白,曰:”貧道為公擇日拔之。”經五六日,僧請鑷其半,及生,色若矣。凡三鑷之,鬢不複變。座客有祈鑷者,僧言取時稍差。別後,色果帶綠。其妙如此。

  • 海州:今江蘇連雲港。
  • 繕生:養生。源出《莊子·外篇·繕性》。
  • 用日辰:利用時間與人體關系的療法,類似「子午流註」之類。
  • 鑷白:拔白頭髮。
  • 黳[yī]:黑色。
  • 髭:嘴上方的胡子。

十.兔肉面

人皆道石旻身懷奇術。在下居揚州數年,隔不了十來天就要同他見一面,也沒覺得他有甚麼異處,聽他預測未來,十件事能預測對一件就不錯了。我們家有頭痛感冒咳嗽的,服他開的藥,也都無效。可是到了唐文宗開成初年,我那些親友們卻紛紛傳說這個石旻有深不可測之術。

盛傳敬宗寶历年間,後來任尚書左丞的錢徽到湖州作刺史,石旻隨行,湖州學院的學生們都喊石旻「文先生」。有一回,錢徽兩個兒子想吃兔肉面,時值夏日,府上獵人出獵數日,才打到幾頭兔子。石旻和那些官家子弟們一道吃面,忽然笑道:「兔子皮可以留著,用來紀一件事。」釘兔皮於地,覆以泥土,貼一道丹砂符籙,喃喃道:「可惜改的晚啦,太晚啦。」錢徽兩個兒子問他說甚麼,石旻道:「想和諸位一起記住卯年。」

太和九年,錢徽的兒子錢可複在鳳翔遇害,當年正是乙卯年。

眾言石旻有奇術,在揚州,成式數年不隔旬與之相見,言事十不一中。家人頭痛嚏咳者,服其藥,未嘗效也。至開成初,在城親故間,往往說石旻術不可測。盛傳寶历中,石隨錢徽尚書至湖州,常在學院,子弟皆”文丈”呼之。於錢氏兄弟求兔湯餅,時暑月,獵師數日方獲。因與子弟共食,笑曰:”可留兔皮,聊志一事。”遂釘皮於地,壘塹塗之,上朱書一符,獨言曰:”恨挍遲,恨挍遲。”錢氏兄弟詰之,石曰:”欲共諸君共記卯年也。”至太和九年,錢可複鳳翔遇害,歲在乙卯。

  • 石旻[mín]:此人是段成式素識,後面《藝絕卷》也有出場。
  • 開成:唐文宗年號,836-840。
  • 寶历:唐敬宗年號,825-827。
  • 錢徽:755-720,湖州人,與段郎之父段文昌有隙,因科場舞弊案,被唐穆宗外放,本文所敘「寶历中,石隨錢徽尚書至湖州」,就是指錢徽離開長安任湖州刺史的這一階段。唐文宗即位後,招歸京城,拜尚書左丞。
  • 學院:地方官學。唐代各級行政單位,都督府、州郡縣皆設官辦學校,但學生名額極其有限,《唐六典》額定州一級學校只能招收40-60人,是故常常為世家子弟壟斷生源,本文所述情況,恐怕大抵亦如此。唐代地方學院經營情況一直不樂觀,尤其安史之後,地方學校往往有名無實。
  • 兔湯餅:兔肉面條。
  • 太和九年,錢可複鳳翔遇害:指839年的「甘露之變」。李訓、鄭註在唐文宗授意下祕密策劃剿除宦官計劃,事洩,李、鄭黨羽遭大肆捕殺,錢可複同為李、鄭派系,被鳳翔監軍使所殺,被害時任鳳翔節度副使。

十一.瓦龜

唐憲宗元和年間,江淮術士王瓊到段君秀家作客,表演一術:使人取一枚屋瓦,畫成龜甲狀,揣進懷裡。過一頓飯功夫取出,已變成了烏龜,放生庭院中,烏龜就沿著牆角爬行,一夜之後,又變回了瓦片。另取花苞,收納於密閉容器之中,外題咒語封印,一夜後,花苞盛開。

元和中,江淮術士王瓊,嘗在段君秀家,令坐客取一瓦子,畫作龜甲,懷之。一食頃取出,乃一龜。放於庭中,循垣而行,經宿卻成瓦子。又取花含默封於密器中,一夕開花。

  • 花含:花苞。
  • 默封:「默」字可作兩解,一作「暗地裡」;一通「墨」。

十二

江西有個人擅編竹器,竹盡所用,幾節竹子就能編成一器。又有個叫「熊葫蘆」的家夥,說踢葫蘆比踢球容易。

江西人有善展竹,數節可成器。又有人熊葫蘆,雲翻葫蘆易於翻鞠。

十三.壓勝術

盜賊屏蔽術:七月,挖九個二尺五寸深的坑,將九只老鼠裝在籠子裡,分別埋入,上覆九百斤土,拍打牢固,此術即成。

《雜五行書》記載道:取崗亭附近的泥土塗抹廚灶,可保水火不侵、盜賊不犯;塗抹房屋四角,老鼠不食桑蠶;塗抹穀倉,老鼠就不會偷吃糧食;用來填坑,可使老鼠絕跡。

厭鼠法:七日,以鼠九枚置籠中,埋於地。秤九百斤土覆坎,深各二尺五寸,築之令堅固。《雜五行書》曰:”亭部地上土塗灶,水火盜賊不經;塗屋四角,鼠不食蠶;塗倉,鼠不食穀;以塞,百鼠種絕。”

  • 厭鼠法:這句疑引自南北朝梁的《風角要占》,原文作「長吏居官厭盜賊法:七月,以生鼠九枚置籠中……(後同)」,應是。厭,即「壓勝術」,通常類似於詛咒,也有用於壓伏,即鎮壓妖邪的,本文的厭鼠法或厭盜法即屬於後者。
  • 雜五行書:《齊民要術》也引過這句話,則《雜五行書》成書時間不晚於南北朝;又或指某一類五行法術手冊的泛稱,像如今「風水大全」之類一樣。
  • 亭部:警戒敵情的崗亭所在。
  • 塪[xiàn]:坑。

十四.惡夢防禦咒

有個叫雍益堅的家夥說:「常念「主夜神咒」,可得福報,夜間行路及睡前可念,能抵禦恐怖、惡夢,咒語很簡單,就一句話:「婆珊婆演底」」。

雍益堅雲:”主夜神咒,持之有功德,夜行及寐,可已恐怖惡夢。咒曰’婆珊婆演底’。”

  • 主夜神:佛教一位神祇,這位神的名字梵語作「婆珊婆演底」,也譯作「春生神」、「守夜神」,能解除暗夜恐怖,能救護苗稼、生長萬物。善財童子成道之前,曾上天入地,於天人菩薩中拜訪五十五位正直大賢(善知識),其中就有這位主夜神。據說呼喚此神的名字,可以擺脫惡夢,這就是本則所說的「主夜神咒」。

十五.逢賭必贏咒

宋居士說,擲骰子前念滿一萬遍”伊諦彌諦,彌揭羅諦”,想擲出甚麼花色,就能擲出甚麼花色。

宋居士說,擲骰子咒雲”伊諦彌諦彌揭羅諦”,念滿萬遍,採隨呼而成。

這則明顯是段郎的惡作劇,信了你的鬼。

十六.馭龍天師

見:酉陽雜俎·翟天師重慶驅龍

雲安井,自大江泝別派,凡三十裡。近井十五裡,澄清如鏡,舟楫無虞。近江十五裡,皆灘石險惡,難於沿溯。天師翟乾祐,念商旅之勞,於漢城山上結壇考召,追命群龍。凡一十四處,皆化為老人應召而止。乾祐諭以灘波之險,害物勞人,使皆平之。一夕之間,風雷震擊,一十四裡盡為平潭矣。惟一灘仍舊,龍亦不至。乾祐複嚴敕神吏追之。又三日,有一女子至焉。因責其不伏應召之意,女子曰:”某所以不來者,欲助天師廣濟物之功耳。且富商大賈,力皆有餘,而傭力負運者,力皆不足。雲安之貧民,自江口負財貨至近井潭,以給衣食者眾矣。今若輕舟利涉,平江無虞,即邑之貧民無傭負之所,絕衣食之路,所困者多矣。餘寧險灘波以贍傭負,不可利舟楫以安富商。所以不至者,理在此也。”乾祐善其言,因使諸龍皆複其故,風雷頃刻而長灘如舊。天寶中,詔赴上京,恩遇隆厚。歲餘,還故山,尋得道而去。

  • 雲安井:今重慶雲陽縣雲安鎮,曾經以盛產井鹽聞名,托世紀工程的福,今故址已基本被江水淹沒。
  • 別派:支流。
  • 考召:考鬼召神,召喚鬼神並訊問、驅使、乃至處罰。正一、上清、靈寶、神宵、北極天心諸派均涉此術,可以驅邪、收妖斬魔、問卜、破咒、祈雨止雨、破瘟毒鬼炁。但像翟天師這樣直接召喚群龍的,仍然並不常見,非大法力不可。

十七.最強大腦僧一行

玄宗召見一行,問道:「大師有甚麼本事?」

一行道:「沒啥本事,就是記性好點。」

玄宗遂令掖庭局取得後宮人員名冊,與一行過目。玄宗朝,後宮宮女、雜役不下萬人,一行只看一遍,覆本背誦,一無所差,仿佛從小背熟了的。背了幾頁,玄宗不自禁下榻降階行禮,高呼「聖人」。

一行剛出家的時候,師從嵩山普寂禪師。時逢禪師大辦齋會,遠近數百裡間,僧人畢集,與會者數以千計。有隱士盧鴻,修為深湛,博洽多聞,受禪師之邀為盛會撰文贊頌。到開會當天,梵鐘唄唱,盧鴻帶著文章到場,找到普寂禪師道:「在下這篇文章寫了數千字,且多生僻字句,請禪師在眾高足中選個特別聰悟的,在下親為解說,指導背誦。」禪師召一行至前,一行接過文稿,只瞧了一遍,微微一笑,放回桌上。盧鴻心裡老大不滿意,覺得一行過於狂妄輕佻。俄而群僧入堂,一行振衣而起,高聲朗誦,分毫不誤,更無停滯。盧鴻驚愕良久,對普寂禪師道:「此子天賦秉異,恐非大師可以教導,當縱其游學,以天下為師。」

一行就此下山,窮盡時間,跋涉千裡,遍游天下求訪名師。至浙江天臺山國清寺,見古松數十株,門前溪流淙淙。一行肅立山門之外,微聞院中僧眾布列算籌之聲,忽有一蒼老聲音道:「今日當有弟子來此取吾算法,此人到時,門前流水將改而向西,貴客已抵山門,你們還不出迎?」一行低頭一看,溪水果然西流,乃推門而入,叩拜請法,在此間盡得其術。當他學成離開之日,小溪複還東流。

大算師邢和璞曾經這樣問翰林院的尹愔:「那位一行法師是不是聖人?西漢的洛下閎編制《太初历》時曾預言,八百年後,該历法之誤差將累積到一天,屆時則有聖人出世,重整历法,今年正合八百年之期,而一行法師造《大衍历》,匡正誤差,則洛下閎預言成真矣。」

一行少年家貧,讀書主要靠借,向道土尹崇借了部楊雄的《太玄經》,沒過幾天就還回去了。尹崇語重心長教育一行:「此書博大精深,我參研數年,尚不能窺其門徑,小友當用心研讀,何必著急歸還?」一行道:「我已通曉其義。」拿出自己撰寫的《大衍玄圖》和《義訣》各一卷,尹崇看了,大為嘆服道:「此子真再世顏回!」

開元末年,河南尹裴寬篤信佛教,執師禮敬奉普寂禪師,朝夕前往拜訪。一日,裴寬又去見禪師,禪師道:「剛好有些小事,需要耽擱片刻,暫不能陪居士作談,請隨意休息一會兒。」裴寬便不聲不嚮待在禪房休息,見禪師灑掃正堂,焚香端坐,未幾,叩門聲嚮,僧眾連聲道:「天師一行到了!」年邁的一行走進正堂,施禮畢,附普寂耳邊低語,普寂連連頷首,神態甚恭,一行密語半晌,普寂只是點頭答應著:「是,是」。說完後,一行步入南面禪房,緩緩掩上房門。普寂喚來弟子,徐徐道:「去鳴鐘吧,一行大師圓寂了。」眾弟子忙進入禪房一看,果然一行已經坐化。

玄宗既召見一行,謂曰:”師何能?”對曰:”惟善記覽。”玄宗因詔掖庭取宮人籍以示之,周覽既畢,覆其本,記念精熟,如素所習讀。數幅之後,玄宗不覺降禦榻,為之作禮,呼為聖人。
先是一行既從釋氏,師事普寂於嵩山。師嘗設食於寺,大會群僧及沙門,居數百裡者,皆如期而至,聚且千餘人。時有盧鴻者,道高學富,隱於嵩山。因請鴻為文贊嘆其會。至日,鴻持其文至寺,其師受之,致於幾案上。鐘梵既作,鴻請普寂曰:”某為文數千言,況其字僻而言怪,盍於群僧中選其聰悟者,鴻當親為傳授。”乃令召一行。既至,伸紙微笑,止於一覽,複致於幾上。鴻輕其疏脫,而竊怪之。俄而群僧會於堂,一行攘袂而進,抗音興裁,一無遺忘。鴻驚愕久之,謂寂曰:”非君所能教導也,當從其游學。”
一行因窮大衍,自此訪求師資,不遠數千裡。嘗至天臺國清寺,見一院,古松數十步,門有流水。一行立於門屏間,聞院中僧於庭布算,其聲籟籟。既而謂其徒曰:”今日當有弟子求吾算法,已合到門,豈無人道達耶?”即除一算,又謂曰:”門前水合卻西流,弟子當至。”一行承言而入,稽首請法,盡受其術焉。而門水舊東流,今忽改為西流矣。
邢和璞嘗謂尹愔曰:”一行,其聖人乎?漢之洛下閎造太初历,雲後八百歲當差一日,則有聖人定之,今年期畢矣。而一行造大衍历,正在差謬,則洛下閎之言信矣。”
又嘗詣道土尹崇,借揚雄《太玄經》。數日,複詣崇還其書。崇曰:”此書意旨深遠,吾尋之數年,尚不能曉。吾子試更研求,何遽還也。””一行曰:”究其義矣。”因出所撰《太衍玄圖》及《義訣》一卷以示崇,崇大嗟服,曰:”此後生顏子也。”
至開元末,裴寬為河南尹,深信釋氏,師事普寂禪師,日夕造焉。居一日,寬詣寂,寂雲:”方有小事,未暇款語,且請遲回休憩也。”寬乃屏息,止於空室。見寂潔正堂,焚香端坐。坐未久,忽聞叩門,連雲:”天師一行和尚至矣。”一行入,詣寂作禮。禮訖,附耳密語,其貌絕恭,但頷雲無不可者。語訖禮,禮訖又語。如是者三,寂惟雲:”是,是。”無不可者。一行語訖,降階入南室,自闔其戶。寂乃徐命弟子雲:”遣鐘,一行和尚滅度矣。”左右疾走視之,一行如其言滅度。後寬乃服衰絰葬之,自徒步出城送之。

  • 掖庭:《詩經》謂之「巷伯」,秦時稱「永巷」,漢武帝更名掖庭,最初是作為宮廷監獄存在的,漢武帝時期,正式確立為後宮刑監機構,有掖庭令、掖庭丞管理,相當於民間所謂「冷宮」,而且不僅妃嬪、宮女,太監犯罪,也可能發配掖庭服刑。到西漢後期,宮廷多置詔獄,掖庭漸漸從監獄,轉變為宮女生活區。東漢的掖庭令,掌「後宮貴人,眾採女」事,相當於宮女、妃嬪生活區管理員兼秀女海選官,《後漢書》說「漢法……遣中大夫與掖庭丞及相工,於洛陽鄉中閱視良家童女,年十三以上,二十以下,姿色端麗,合法相者,載還後宮」。東漢多位皇後出自掖庭,即使權貴之女入朝,也往往先入掖庭,那麼此時的掖庭,相當於除皇後椒房之外,儲納妃嬪宮女的後宮統稱,已不再是「冷宮」代稱。隋唐掖庭叫作「掖廷局」,劃歸內侍省管領,「掌宮禁女工之事」,宮女在此接受女工、蠶桑、書算等培訓(這就意味著低齡小奴小婢,比如隨罪臣之婦一道打入掖庭的孩童們也有機會得到教育),同時掖廷局負責督令宮女執行雜務,如紡織、刷洗、舂米,掖庭被剝離了東漢「後妃海選庫」的光環,再度淪為悽涼之地,所以許多犯官家屬,會被發配至此,削籍為奴,強迫從事勞役。當然,即使身為奴婢,還是有機會得君王寵幸。隋文帝獨孤皇後死後,宣華夫人寵冠六宮,這位主兒,就是前陳國的寧遠公主,亡國被俘充入掖庭,又被隋文帝看上的。這裡不得不說,似乎皇帝們很喜歡睡曾經的敵人妻女,犯官也好、敵國也好,殺掉了他們家的男人,猶不滿意,要從深深掖庭之中把他們的遺孤弱女也找出來寵在身邊,甚至誕育皇子,登基為帝,影嚮中國历史走勢,心理奇特。
  • 普寂:禪宗北派創始人神秀禪師高足,開元初駐錫嵩山嵩陽寺,後入長安,王公士庶,競來禮謁,為人端嚴少語,尤為世所稱重。
  • 盧鴻:唐代書畫家,隱居嵩山,唐玄宗屢召不起,賜隱士服,號「山林絕勝」,據說書畫造詣與王維相捋。
  • 攘袂:擼起袖子,奮起狀。
  • 抗音興裁:高聲裁斷。
  • 國清寺:位於浙江天臺山,名取「寺成國清」之意,是天臺宗祖庭,當時與濟南靈岩寺、南京棲霞寺、當陽玉泉寺並稱「天下四絕」。

 

  • 邢和璞:占卜大師,事見:酉陽雜俎·論結交半仙的重要性
  • 尹愔:唐代最早的翰林學士之一,拜諫議大夫、集賢院大學生,曾作過道士,通老子術。
  • 洛下閎:西漢天文學家,複姓洛下,名閎,編撰《太初历》。
  • 顏子:孔子最喜歡的弟子顏回,有「複聖」之譽。
  • 款語:親切交談。
  • 遲回:滯留。
  • 衰絰:衰絰,指喪服。古人喪服胸前當心處綴有長六寸、廣四寸的麻布,名衰,「五服」之中,以不縫邊的粗麻喪服「斬衰」最重(斬字作「剪裁」之意);圍在頭上的散麻繩為首絰,纏在腰間的為腰絰。衰、絰兩者是喪服的主要部分。

十八.戲卦

唐玄宗天寶末年,洛陽天津橋頭的華表上,掛起一面算卦幡子。

「算一卦多少錢?」

「十匹帛。」錢知微這樣說。

收費貴的離譜,十天以來,一單生意也沒成。

有個富家公子看見了,暗自尋思,這算卦的叫價如此高昂,定有過人之處。反正公子哥也不差錢,於是叫人拿來十匹帛,買了一卦,他不肯說要算甚麼,卻要先看錢知微的卦象。錢知微布籌起卦,奇道:「我的卦可以測算終生休咎,足下何故如此兒戲?」

那公子哥道:「我沒有兒戲啊,我算的正是要緊的事情,先生搞錯了吧。」

錢知微道:「既然如此,我給你解了此卦便是,你聽好了:兩頭搭在岸上,中間懸在空中,人們走來走去,沒人肯給你錢。」公子哥大驚,原來他原本正是要惡作劇,讓錢知微替他算一算「我能不能賣掉天津橋」這種荒唐計劃的。

天寶末,術士錢知微,嘗至洛,遂榜天津橋表柱賣卜,一卦帛十疋。历旬,人皆不詣之。一日,有貴公子意其必異,命取帛如數卜焉。錢命布卦成,曰:”予筮可期一生,君何戲焉?”其人曰:”卜事甚切,先生豈誤乎?”錢雲:”請為韻語:’兩頭點土,中心虛懸。人足踏跋,不肯下錢。”其人本意賣天津橋紿之。其精如此。

  • 天津橋:洛陽天津橋,隋煬帝大業元年落成,位於東都洛陽城中軸線上,橫跨洛河,連通水道以北的皇城宮城、和以南的裡坊市肆,初為浮橋,貞觀十四年改石橋,名取《爾雅》「箕鬥之間,天漢之津」,整個洛陽城的布局法自天象,天津橋也被視作聯結天漢的象徵。
唐洛陽平面圖 

  • 表柱:指華表。按《史記》的說法,華表這種東西出現於帝堯時代,最早被當作「誹謗木」,相當於群眾意見箱,「政有缺失,使書於木」。自漢代起,基本上只用作裝飾或路標了,常見於宮闕、陵園、道路,也有立於橋頭的,如《洛陽伽藍記》說,洛陽城橫跨洛水的「永橋」南北兩端,皆立華表,高二十丈,華表上彫鳳凰,勢欲沖天。
  • 蓍[shī]:蓍草 ,地上部分可入藥,解毒利濕,活血止痛,古代常以其莖用作占卜。
千葉蓍 

  • 踏跋:一本作「踏趿」,宋《能改齋漫錄》引《酉陽》本段說「俗語以事之不振者為踏跋, 唐人已有此語」,認為解作「不振作、不順利」,然而結合本文情況,似乎取「踏跋」二字表面意思「踩踏」更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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