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1918:發生在安定門的九宗兒童兇殺案 | 北洋夜行記002

北洋夜行記

文:老金

大家好,我是金醉。7月份,我發現了太爺爺金木留下的筆記《夜行記》。

筆記中記錄了他在北洋時期做夜行者的離奇故事。我會將故事整理出來,講給你們。

今天講的這個案子,發生在1918年的北京安定門外,不算離奇,但很黑暗。

▲ 《夜行記》中對事件的記錄。

太爺爺在筆記中說,事情發生後,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寫給報紙。雖然那時有朋友聽他講過,但故事的詳盡細節,大概只有太爺爺記了下來。

整理完故事,我幾天沒睡著,抽了一條黃鶴樓,琢磨人究竟是種甚麼動物。

或許,金木當年查案時,也琢磨過這事兒。

事件名稱:連環兒童虐殺

記錄時間:1918年1月19日

事發地點:北京安定門外

「十一月二十三日,陳小琴,女,八歲。約戌時,安定門外一廢棄房屋內,乞丐發現死者,屍體仰臥,頭朝向東南方,頭顱骨破裂,部分腦髓丟失,身體有多處抓痕……。」

「十一月三十日,王阿城,男,十一歲。下午酉時左右,五道營胡同,路邊公共廁所內,屍體坐靠牆角,頭顱被破開,腦髓全部丟失……」

這是汪亮帶來的案件記錄,一共九宗兒童離奇死亡案。

一月五號下午,我窩在羊肉胡同的家中看書,計劃把手頭的《夫子周行記》讀完。這本書是琉璃廠淘來的,記述了子由斬殺妖魔的故事,历史不載。

 

▲ 北京琉璃廠,從清代起,就是賣舊書的集中地。民初的文人最愛這裡。

門外突然一陣嚷嚷,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闖進來,是汪亮。

我在日本時,曾到仙臺醫科學校旁聽,認識了汪亮。我們一起解剖過屍體,算是有同割之誼。當時一起玩的還有個朋友,叫周樹人,他回國後去了教育部。

汪亮是個富二代,家裡寵得很,管得嚴。回國後,為了逃婚,他跑去做法醫,最近被安排在內城左三區。

民初北京城以警區劃分,內城左三區是現在安定門內一帶,北邊的邨落是現在的和平裡、惠新西街一帶。

等我寒暄,汪亮從西裝口袋掏出一本案件記錄,說:「金木,這種事你在行,得幫我!」

這位公子哥有點狼狽,臉上胡子拉碴,西裝袖口起了毛邊,皮鞋鞋底都磨平了。

他說,自己是從城北黃莊過來的。惡心了一路,路邊全是被剝光的屍體。

我讓他喘喘氣,「一時殺不進城,放心吧。」

當時,南方政府和北洋軍正打仗,北京街上行人稀少。不少人趁火打劫,做起了土匪。

我問他,沒事兒往城外跑甚麼。

「黃莊附近已經死了十幾個小孩,最近都死到安定門了。腦瓜全爛了,被吸了腦髓。」

汪亮說,探長去停屍房,當場就吐了,之後再沒露臉。作為警區唯一留過洋的法醫,他不得不抗起重任,既當偵探,又幹仵作。

「我他媽的哪會破案!」汪亮恨不得把茶杯拍碎在桌上。

我沒理他的抱怨,問為何要說小孩被「吸」了腦髓。

「都說是妖怪作祟。去年十月,育嬰堂不斷有小孩失蹤,查了幾個月沒進展。上個月,開始有小孩被殺,全沒了腦髓,邨裡都慌了,有孩子的都往城裡跑。」

我又翻了翻他的記錄,說:「你要真認為有妖怪,就該去雍和宮,不會來找我。」

出了安定門,滿眼都是灰色,空氣裡一股腥味,成群的烏鴉在城牆上聒噪。

汪亮說的育嬰堂,在北城牆外的後門大街。育嬰堂今年收了將近兩百個小孩,多是女孩,年紀最大的也才十三歲。

1917年,北洋政府恢複了清代的一些慈善制度,將北京的棄嬰收容在崇文門的育嬰堂。育嬰堂的資金多來自外國慈善人士和有錢紳士的資助。

經過育嬰堂門口,汪亮卻沒帶我進去,而是叫拉車的繼續走。

「先去西壩河,給你安排個地方住,這事兒查完再送你回城。」

「媽的,你這是綁架我嗎?」

「到了就知道,宅子主人叫李潤龍,有錢,資助了育嬰堂不少錢。你住下就不想走了。」

李潤龍是當地最有錢的鄉紳,在西壩河有一座大宅,青磚建築,看上去十分古舊,應該是明代建築。

前廳軒敞堂皇,三根漆黑的楹柱,彫著龍鳳。房子一共二層樓,左右有東西廂房,四周綠樹成蔭。

李潤龍四十多歲,個子不高,但不算胖,穿藍布長衫,配黑馬褂。他剪了辮子,梳著分頭。

他講起話來臉上泛紅光,頻頻點頭,唇上的八字胡和頭髮一起抖動。

李潤龍算是個有新文化的「文明人」。他不但飽讀中國詩書,還熱衷西方科學,對西醫頗有研究,曾在《醫苑》上發表了《從華佗說開去及中國古代外科手術考》,大受好評。

對於育嬰堂的案子,他十分關註。

聽說我是來協助查案的,李潤龍贊賞我的高義。我笑了一聲,「甚麼義不義的,我就是來見識見識。」

我問他:「這件事,李先生怎麼看?」

李潤龍說:「丟的孩子,八成是人牙子(人販子)拐走了。最近的情況,金先生也了解。前陣子警察廳督察長的兒子都被拐走了。」

「被殺的小孩,您也覺得是妖怪作祟?」

「那肯定不是,這世上哪有妖怪?金先生不如先去看看屍體。」

次日一早,警署派來兩個穿黑色制服的巡警,供我們調遣。兩人一老一少,是叔姪倆。

清朝末年,政府開始學習西方設定警察,1908起,警察統一裝束,一直延續到民國。

來到停屍房,屍體一字排開,都蓋著麻布單。

汪亮說:「幸虧天氣冷,放多久也不壞。」

我掀開一張麻布單,下面是個小女孩的屍體,死狀比汪亮描述的更悽慘,屍身損壞嚴重,眉骨以上的腦門都沒了。

又查看幾具屍體,均是如此。

汪亮很著急,問:「看出甚麼了?」

「不是野獸的牙印,可能是一件尖銳而且沉重的家夥。」

「人幹的?」

「虧你還上過醫學院。」

「但說不定真是妖怪。」

我不接話,又問:「死者的家人見過嗎?」

「沒有,攔住了,警察怕造成恐慌,邨裡保長去認的屍,只告訴他們孩子被弄爛了。那些父母都是老實人,只是哭。」

六日早上,我與汪亮去警署查地圖,遇到一個報案的。

一個盤著辮子的中年漢子,揪著一名邨婦,聲稱婦人賣了自己外甥。

婦人大概從未進過警署,盤問幾句,便驚慌失措,交代了。她是嫁入這家的填房,不滿男人前妻留下的小女兒,便五塊大洋將孩子賣了。

漢子大罵一通。

婦人很委屈,說:「家裡窮成那樣,我也沒辦法。」

漢子揪著她頭髮,狠扇了幾個耳光,「操你丫挺的!怎麼不賣你兒子?」

我拉開漢子,勸他停手,說找到孩子要緊。

我問婦人:「小孩賣給誰了?」

「魏老娘,她說城裡有人想領養。」

我問警察,魏老娘是誰。

警察說,這老娘是個穩婆,有時也替人說媒,半年前曾涉嫌拐賣婦女。

汪亮很興奮:「我知道這老婆子,有時她連驗屍的活兒都幹,三姑六婆,沒他媽一個幹淨的!」

三姑指尼姑、道姑、卦姑。六婆指牙婆、媒婆、師婆、虔婆、藥婆、穩婆。其中牙婆,是以介紹人口買賣為業的婦女。穩婆是接生婆。虔婆是拉皮條的,比如《水滸》裡的王婆就是典型。圖片出自山東電視臺80年代電視劇改編的連環畫。

魏老娘住在北城牆根一個破窯裡。

我們進門就抓了個正著,她正在屋裡哄小女孩喝粥。

老巡警上前搶過孩子,一腳將魏老娘踹翻。

我和汪亮進臥室查看,屋裡一團漆黑,臭氣燻天。角落裡點著一個爐子,火上坐著一個砂鍋,咕嘟咕嘟嚮。

我打開手電,差點叫出聲。

牀上躺著個三四歲的男孩,一身骨頭架子,瘦的像個幹屍,瞪著眼睛,看不出死活。

我讓老巡警抱了孩子送去救治。汪亮和小巡警將魏老娘綁了。

我問她:「拐了幾個孩子?都賣給誰了?」

「不是拐的,是買來賣到城裡,給的定金都給劉家媳婦了。」

劉家,就是早上找孩子的那戶人家。

「那男孩哪裡來的?」

「撿的,真不是拐賣。我只給人接生說媒。」

「哪裡撿的?」

「育嬰堂外面,他總往外跑,我就接過來了。」

我一笑,「你這叫撿嗎?」

這時,汪亮喊了一聲:「我操,金木!」

他正盯著砂鍋看。我過去看,見滾水翻上來一整塊塊紫紅色的肉,表面凸凹不平,像塊巨大的核桃仁。

汪亮捂著鼻子,說:「是紫河車,這老婆子殺人!」

紫河車,指人類的胎盤。有些中醫理論認為,服用胎盤可以補氣虛、壯陽和治癲癇。

汪亮懷疑魏老娘殺孕婦取胎兒。這種暴行,近幾年時有發生,多為殘忍的藥婆所為。很多人相信,用胎兒做藥引,有神奇的療效。

魏老娘堅稱自己沒拐賣沒殺人,胎盤是她為人接生,向主家討來的。穩婆替人接生,常會索要胎盤,轉賣給藥鋪。

我問她:「不都是賣掉嗎?怎麼煮了?」

魏老娘說,是想煮給小男孩吃,自己沒奶,怕孩子養不活。

她似乎覺得自己很可憐,我依然覺得古怪,便讓小巡警將她綁好,先回警署。

我們上了大路,遠遠見老巡警跑來。

小巡警迎上去:「叔,怎麼了?那小男孩呢?」

老巡警瞪大了眼,一臉受驚嚇的樣子。

「男孩沒事,但女孩又出事了!」

交道口附近,一個六歲的女孩,腦瓜也被啃了,腦髓被取走。

除了我和汪亮,人人都說腦瓜是被「啃」掉的。

我和汪亮僱了輛馬車,趕去交道口。

屍體的樣子,和汪亮之前的記錄一樣。

現場留下了腳印,是人,光腳。

育嬰堂和襲擊殺人,不像一件事。

人牙子賣人求財,不該當街行兇。魏老娘或許只是誘拐。

在安定門內一代打探,才知道魏老娘有點名氣。

她有雙細小的手,接生手法一流,不少難產孕婦都被她救下。

對於買賣孩子,人們卻並不覺得是甚麼罪過。

回到李宅,說了魏老娘的事,李潤龍竟一腔怨氣,大罵中醫:「吃胎盤就是吃人!除了外科,中醫就是一派胡言。」

學過西醫的人,都不屑於民間偏方。

汪亮也跟著罵起來。

他說起人中黃的段子:當年留學時,我有回生癤腫,他和周樹人愛開中醫的玩笑,就讓我去吃人中黃。

一種中藥,將甘草末放進竹筒,在人糞中浸泡一定時間制成。

我打斷汪亮,說:「人屎可以做藥,胎盤可以大補,那腦髓能治甚麼病?」

汪亮一拍大腿:「去問問姓魏的老婆子!」

到警署詢問一番魏老娘,腦髓真的是藥。

按魏老娘的說法,服用幼兒心肝可治肺癆,但吃腦她從沒見過。或許更厲害的藥婆或師婆才知道方子。

巫醫做藥,會這樣明目張膽。

難道真是妖怪?我盡量不讓自己這麼認為。

夜裡,我沒睡覺,把案發地點畫了一張圖。這一串事件,基本上呈一條線。最早案發在育嬰堂,按時間由裡及外,擴散到了安定門內。從五道營到交道口,是進一步擴散。

下一個點會是哪裡?

七號一早,我與汪亮打算去育嬰堂,一出門,遇到晨練回來的李潤龍。

我剛下馬車,李潤龍突然面露驚恐的神色,死死盯著我身後的某個方向。

我迅速回頭,瞥見一個黑影,一轉彎,消失在宅院後面的林子裡。

李潤龍很慌張,說他看到了一只黑毛野獸,比大個子的山貓還迅捷。

我追到林子裡,不見任何蹤跡。

走上大路,幾乎沒有行人。

最近,邨中家家閉戶,盡管警方極力掩蓋,妖怪作祟的說法卻早已蔓延。

育嬰堂是座西方教堂式的磚房,前年新建的,看起來卻像廢棄多年。

我和汪亮沿著圍牆四下溜達。走到育嬰堂後邊,聽見前門傳來一陣吵鬧。

大小巡警扭住了一個人,一個反剪他雙手,一個扯住他辮子。那人疼得不住叫喚:「大爺的,輕點!」

民國初年,底層百姓很多都沒剪辮子,仍舊留著滿清的發式。

這人身體高大,穿著不合身的破棉襖,一副懶漢糢樣。汪亮一眼認出來,是越獄在逃的飛賊喬四。

我來了興趣,問他:「膽兒挺大,好不容易跑了,不去避風頭,瞎逛甚麼? 」

他斜眼看著我,說道:「你們逛甚麼,我就逛甚麼。」

我聽他說話古怪,便讓巡警撒手,問他:「甚麼意思?」

他使勁拍拍胸口,塵土翻滾,嗆了我一喉嚨。

「我也是追著那個東西來的!」

半個時辰後,喬四被我們帶進城,坐進了白魁老號的包間。

他一點不客氣,拎著羊腿啃,說:「說實話,我萬分佩服金爺……。」

我說:「少拍馬屁,說說你看見甚麼了?」

喬四丟下羊腿,板起臉,壓低聲音:「這得打我小時候說起……」

汪亮照他頭頂就是一巴掌:「丫挺的,說重點!」

三天前,喬四越了獄,打算到外地避避風,無奈出來時兩手空空。仗著藝高人膽大,準備臨走時再幹一票,掙些盤纏。

踩點的時候,聽到人議論連環命案,還有妖怪作祟之說,不禁心裡癢癢,要查探一番。

「我打小有個毛病,也是本事,就是好奇心重,愛打探點祕密。路上瞅見個盒子我都得打開看看才踏實。」

汪亮問:「所以就當了賊?」

「那不是,我十歲開始飛簷走壁,爬房梁,扒牆角,甚麼事也瞞不了我。只是順手拿點東西,不叫賊。」

前天夜裡,喬四在城牆上打瞌睡,凍得不行,想去關帝廟堆裡混一夜。剛一起身,看見下面有一個身影,貼著牆根移動。

喬四確定,就是那個吃人妖怪。

我打斷他:「你怎麼確定不是過路人?」

「是人都不會那樣走路,用手撐地。」

汪亮問:「那不會是狗啊狼啊?」

「是獸都不會那樣走路,用後腿直立。」

汪亮一時語塞,又拍了他一巴掌,說:「這他媽的不是車軲轆話嗎!」

我問:「它往哪邊去了?」

「我跟到地壇,跟丟了,可能飛了呢。」

我琢磨了一下,覺得喬四應該知道更多。

「我遇到難題了,幫我想想,給你和警察說說好話。」

喬四狡黠一笑,說:「我剛才就說了,金爺厲害。您一定想問我,為甚麼來育嬰堂。剛才說了,您來查妖怪,我也一樣。」這小子很敏銳。

有癖好的人往往都多出個心眼,他這個心眼很有用。

我掏出昨晚畫的圖,攤在桌上,說:「昨天在交道口,再往前是五道營,一直推到第一起案件,是育嬰堂附近。兇手應該住在城裡,而且和育嬰堂有點關系。」

作案現場從育嬰堂逐漸延伸到安定門內。

喬四說:「我們幹活兒也差不多,先踩離家遠的地兒。金爺要早來邨裡查,我肯定被逮著幾回了。」

汪亮沒聽明白。

我說,人和獸一樣,作惡也要有安全感,都要從熟悉又安全的地方開始。

「那怎麼越跑越遠?」

「不是越跑越遠,是膽子大了,越來越自信。」

我們進了育嬰堂,找來管事,打聽情況。

管事說,之前失蹤了十幾個孩子,都是女孩,警察也沒查到,大家都說是人牙子拐走了。

育嬰堂的孩子基本沒人看望,資金也一直緊張,看護的人也不願多操心。

「快辦不下去了,環境太差,小孩老生病。別說丟孩子了,不丟的孩子都死了很多。」

管事帶我們看了一下嬰兒睡覺的房間。一進屋,塵土撲面的,腐敗的味道像凝滯在空氣裡,牆角蜘蛛網都打成了結。

我問管事:「最近又有小孩丟嗎?」

「邨裡死孩子之後,有巡警來查過,之後再沒丟過。」

「除了孩子,這裡護工有沒有甚麼異常?」

管事搖頭:「沒有。」

想了一下又說:「打雜的王兆許去年秋天得了病,請假回家,就沒再來。」

「他住哪?」

「進城沒多遠,粉子亭(現北京分司廳胡同)胡同口,有個塌半截牆的院子,就他家。左右鄰居都有樹,就他家光禿禿的。人也好認,左眼皮兒上有個瘤子,這麼大。」

管事拿手比劃了一下,鵪鶉蛋大小。

粉子亭胡同,就在交道口附近。

王兆許小院裡有三間房,門窗都用磚頭封死了。堂屋門鎖著,從門縫裡看去,都是蜘蛛網和灰絮,看樣子很久沒人住了。

清末民初的農家小院,大概這個樣子,王兆許家比圖裡的房子要破舊很多。

老巡警突然叫起來:「這有個洞!」

過去一看,東廂房牆角有一個一尺多寬的洞穴,洞口光溜,似乎有東西經常進出。

剛湊近洞口,就聞見一股熟悉的臭味,屍臭。

汪亮捏起鼻子:「甚麼東西,這麼臭!」突然反應過來,大罵:「操,有死人!」

小巡警一激靈,咔咔拉起了槍栓。

我摁住他,「別緊張,肯定不在下面,我們動靜那麼大,要在也早跑了。」

我打開手電,噙在嘴裡,一手拿著手槍,從洞口禿嚕下去。

地洞挖得很粗糙,並不算深,最寬敞處也只能哈著腰。洞裡臭味濃烈的化不開,角落有一堆雜草,上面散落了一些碎骨頭。

我用手帕包了幾塊骨頭,爬出洞口。

汪亮總算證明了自己是學醫的,看見骨頭,大喊一聲:「抓到了!這是人骨!」

我說:「抓到個屁!還沒見真身呢!」

「我們守株待兔,那東西肯定回來!」

「你下去守?」

「……」

最後確定了抓捕計劃。

我和汪亮兩個人埋伏在院子裡,小巡警守在鄰居大門後盯著,喬四上房頂望風。

老巡警自告奮勇,嘴裡含著蔥薑蒜遮味兒,拎著槍下了洞。

我問他:「哨子有嗎?」

「有。」

「不管甚麼東西進來,就玩兒命吹。」

一直等到天黑,汪亮困得栽起腦袋。

我正想叫醒他,東廂房一聲槍嚮。我拔出手槍,沖到院裡。

一個黑影從東廂房竄出來,向院牆飛奔過去,眨眼間翻過牆頭。

我緊追過去,翻上牆頭,喊了一聲喬四,指望他截住那東西。

剛跳下牆頭,胡同對面閃出兩個人,兩道手電光打在那東西身上。

我擰開手電,對照過去。那東西被堵在了中間。

一瞬間,幾道光交匯,照亮一個佝僂的身軀。我和對面的人都愣住了。

那東西瘦骨嶙峋,皮膚灰暗,身上遍布粗糙的黑毛,關節肌腱異常健壯。

兩手生著尖銳的指甲,向內彎曲,右手攥著一把古怪的鐵器,似刀非刀,似錘非錘。一看就是件殺人利器。

它轉過頭來,一雙赤紅的眼睛盯住我,像狼,但卻有股高於野獸的靈氣。

金木根據回憶繪制的王兆許變妖圖。

幾乎同時,我和對面都開槍了,射向那怪物。我心裡暗罵,交叉射擊簡直是找死。

那東西低吼一聲,向對面沖過去。對面兩人失聲慘叫,躲向一邊。

那東西消失在夜色裡。

這兩人並非大小巡警,我舉起槍,問對面:「甚麼人!」

那兩人也不吭聲,踉踉蹌蹌逃走了。

喬四從牆上跳下來,一臉蒼白,哆嗦著說:「我看見頭上瘤子了,是王兆許?可這明明是妖怪啊!」

我也看到了額頭那瘤子,確定就是王兆許。

這時,汪亮和大小巡警也趕到,汪亮還在抱怨:「不是說吹哨嗎?怎麼開槍了!」

「害怕啊!我聽見動靜,一開手電,差點尿褲子,就扣了扳機。」

我心有餘悸,說:「疏忽了,應該讓你直接開槍的。」

汪亮問:「咋樣,打死沒?是個甚麼東西?」

我想了想,說:「要說是妖怪,也對。」

汪亮找來幾個街坊打聽。

王兆許今年三十歲,家裡就一個人。

以前在賣鑼,後來鋪子倒了,想拉車又交不起租錢,就四處打雜。

去年邨裡辦喪事,王兆許去幫忙,忽然在靈堂上發起癲,跳大神一樣手舞足蹈,栽倒地上吐白沫。

大夫說,是羊角風。

「得了癲癇就變妖怪吃人?金木,你確定那東西是王兆許?」

汪亮依然不信。

「應該沒錯,額頭上的瘤子不會那麼巧合。」

「得癲癇的人那麼多,也沒見人去吃人腦子。」

「南方有種巫醫偏方,用幼兒腦髓,摻上蚯蚓螞蟻,可以治癲癇。」

「我操,你哪知道的?就算真有這方子,一個賣鑼的還懂醫術?」

「配方誰都能做,但不一定都是醫術。《本草綱目》中,蚯蚓、螞蟻都可以入藥,吃人腦髓的事兒也有人幹。」

民國筆記《洞靈小志》(郭則沄)中,記載過太平軍士兵吃人腦的事情,切下人頭,撬開天靈蓋,火烤人頭,攫食腦漿。

王兆許得了癲癇,弄到偏方,殺人食腦,但殺戮和吃人讓他失了人性。野獸的生活方式使身體發生了變化,出現了返祖現象。事情或許就是這樣。

總之,我不信妖怪的說法。

當天夜裡,下起大雪,積雪堆了半尺厚。北風很烈,門窗哐當個不停。

我在二樓的房間裡,半睡半醒,覺得越來越冷,起來點了燈,往火盆裡加炭,用銅筷子撥火。

我拿出《夫子周行記》,打算不睡了。

書的材質看不出年代,買書的時候,老板指天發誓保證是唐代的。但也很可能是偽書。

故事倒挺有意思,講的是孔子周游列國,困於匡城,夜裡妖怪出現,門徒子由與妖怪搏鬥。

書中有張插圖,背景是一處野外,黑夜無星無月。

《夫子周行記》一書中,孔子徒弟子由刺殺夜妖的插圖。

孔子坐在牛車上,臉上露出又驚又怒的神情。

眾弟子環繞,有的瞪大眼睛,有的以手掩面,有的轉身而走。子由弓步挺胸,雙手執戈,和一個怪物對峙。

這個怪物似人非人,又黑又瘦,手腳伸出利爪,眼睛用朱砂塗成了紅色。

插圖後一頁有幾句不倫不類的歌謠:

「舍爾靈龜,觀我朵頤,夥頤,夥頤,天生吃人也無由,夜不收來聖人收。」

我笑出聲來,這寫書人也太能胡扯,把孔子寫成西方的驅魔人了。

忽然,我卻想起王兆許,不禁毛骨悚然,心裡又有些不安了。

接著往下讀,寫道:

「子由挺戈擊之,中夜妖,妖僕,垂死而鳴,聲傳數裡,幾裂人膽魄。」

這時,一聲尖利的嚎叫從樓下傳出來,嚇得我從牀上跳了起來。

這聲音就像是書中所寫,裂人膽魄。

我抓起手槍,沖到樓下。

叫聲是從李潤龍書房傳出來的。房門緊閉,我推了一把,從裡反鎖了。

我用槍栓使勁磕門鎖,撞了進去。

李潤龍坐在椅子裡,頭向後仰著,兩眼圓瞪,頭蓋骨大開,露出可怕的空洞,紅白汁液淌了一地。

書房的窗戶大開著。

我向外看,雪地上一串淩亂的腳印。確實是人的腳印,但跨越的幅度,不是人能做到的。

汪亮這時趕到,杵在門口,一臉慘白:「操……我就說有妖怪……」

北風不知何停了,席大的雪片安靜飄落,很快掩蓋了院裡的腳印。

李潤龍的桌上攤著一本日記。汪亮出去叫人,我坐下細讀了李潤龍的日記。

吃人的那東西,的確是王兆許。

但最早吃人的,是李潤龍。

金木摘錄的李潤龍日記:「……昔日柳下者食人心肝,可以夜間得所食人之力,橫行荒野。明季稅監高宷,有老神仙方,可複人道,治愈百病。予確信得之,記載甚詳,其法取小兒腦髓先食之,複以兒屍置鐵板上,烤炙令幹,刮去皮肉,將骨殖烤炙就枯,研為粉末,納入陳鴨腹中,煮熟食之……」

李潤龍記錄了吃腦髓的偏方:取出小孩的腦髓,先吃掉,再將小孩的屍體放置鐵板上,用火烤幹,刮去皮肉,再將骨頭烤的枯焦,研磨成粉末,放進老鴨的肚子裡,煮熟吃掉……

「……育嬰堂多無名兒童,可驗此方,於十月二十五日依方法試驗……」

王兆許,是李潤龍的內線。按日記中的記錄,為驗證藥方,李潤龍加大對育嬰堂的資助,並選定王兆許做幫兇,替他拐出育嬰堂的小孩。

至於王兆許為何吃人,想必是得知了李潤龍的方法,如法炮制,想治好自己的癲癇。

即使抓到他,可能也沒法確切知道真相了。

大雪下了四天,搜尋隊在河溝子裡找到了那晚放槍的兩人,竟是兩個巡警。

兩人交代,七號晚上,李潤龍找到他們,給了豐厚的賞金,叫他們換裝去王兆許家埋伏,殺掉一只半人半獸的怪物。

至於詳情,他們也不知究竟。

看來,七號早晨王兆許現身,李潤龍就認出了他,想要滅口,不料弄巧成拙,送了自己性命。

左三區派了十幾個巡警大規糢搜尋,卻沒再發現王兆許的蹤跡。

從此再無小孩被食腦髓的事發生。

我想,他已經潛入郊區山林,真成了獸。又或者,吃了李潤龍的腦髓,他的病已經痊愈了。

兩天後,我約汪亮到西四吃飯,他叫上了周樹人。

老周讀書多,我便講了育嬰堂的案子,問他王兆許的變化究竟怎麼回事。

他說,說返祖,不如說人性退化,獸性被喚起。

「我讀過一本英國人的小說,一條狗在惡劣的環境裡,能變成一條狼。人不也本是獸嗎?」

周樹人說,他在教育部已做到僉事(相當於現在的正處級),卻感覺十分無聊,準備加入《新青年》編輯部,他也想寫小說。

我問他寫甚麼,他說王兆許這種事就很有意思。

沒想到,四個月後,他真的發表了一篇小說,名字叫《狂人日記》。

故事講完了,我照例嘮叨幾句。

徐浪喜歡吃小龍蝦,我和周庸愛吃海底撈。每次廚師表演甩面條,周庸就開心,面條都蹭地上了他也不知道。

所以,說魔宙是美食賬號,一定程度是合理的。

海底撈確實不錯,但有一樣我從不吃,腦花。

我總覺得,腦子和本性相關。獸性,人性,全在腦子裡。不能混,要有邊界。

周庸說我迷信。其實我是敬畏。

弗雷澤在《金枝》中有個「交感巫術」的說法,大概是說人常常會以簡單的因果關系和相似性做心理暗示。

比如,吃牛鞭壯陽,吃紅色食物補血,很多奇怪的食療方法都是暗示。

不一定不對,但更是一種人自我營造的巫術。

王兆許和李潤龍受到了集體交感巫術的感染。太爺爺畫的王兆許變妖圖,一定是經過了《夫子周行記》裡夜妖的暗示。

或許,食人者其實已經是妖。形體變化,只是一種外顯而已。

吃不吃腦花,沒有是非之分,就像有人愛吃刺身,而我不愛吃。

我是以此提醒自己,人做事,一要不斷拓寬對人性理解的寬度,包容;二要有邊界,原則。

超越人性的事兒做多了,人就真成了獸。我們遇到的人和事,有時文明的幌子舉得越高,反而越可疑。

太多衣冠者,就是禽獸。這可不是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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