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追兇錄:盜墓企業家的多種經營 | 北洋夜行記003

北洋夜行記

文:老金

  • 「我叫金醉,曾經是個夜行者。我太爺爺金木留下了一本民國初年的神祕筆記,裡頭講的都是历史上沒說的事兒。看似離奇魔幻,卻是殘酷的真相。講這些故事,比探案還刺激。」

▲ 我太爺爺金木留下的筆記,記錄了他在北洋時期做夜行者的離奇故事。

【北洋夜行記】是魔宙的半虛構寫作故事
由老金講述民國「夜行者」的都市傳說
大多基於真實历史而進行虛構的日記式寫作
從而達到娛樂和長見識的目

幾個月前,二號線有個投資人因為吐口痰,被創業者推下站臺。這件事傳得正兇時,我有個創業的朋友服安眠藥自殺,救過來之後,第一句話是:到底該怎麼變現?

我伸手掄了他兩耳光。

這是種可怕的魔怔,好像覺得「非這樣不可」。我覺得,至少一半自殺,都是這種魔怔。

今天這個故事,講的是幾個盜墓賊,但我覺得跟我朋友自殺這事兒有種神祕的關聯。

事件名稱:民宿奇案

記錄時間:1917年7月

事發地點:北京永定門外

我有過很多次戒鴉片的沖動,每次都因為點事兒。這回最驚心動魄,因為我差點稀裡糊塗死掉。

6月份,我在韓斌朝陽門外的房子裡住了幾天。

26號淩晨,我睡不著,便出了門,在城根子底下溜達。

不自覺地,我走到了一個院子跟前,院門開著,北房亮著燈。

這是個白面房子。我知道,自己是心癢了。

▲白面房子民國時期,北京人一般把鴉片館叫「白面房子」,買鴉片一般說黑話「買藥」。

我走過去,敲了敲窗格,裡頭問:「幹甚麼的?」我說:「買點藥。」

小格子打開,我遞進三個袁大頭。

格子裡嘟囔了一句:「您可真會挑時候,大半夜的,我以為打劫呢。」

說完丟出個小布包。

我把小布包拿在手裡掂了掂,沒打開,揣在懷裡出了院子。

也許我永遠不會打開,也許一回家就打開,誰知道。

走過朝陽門,發現城門還開著,便繼續往東四溜達,打算繞一圈再回。

走到東四五條,胡同口的公廁裡鑽出三個男人。

我一看,是從女廁所出來的,三人都穿黑短裝,背著包袱,一人手裡拎著把雨傘。

一時納悶,我叫了一聲:「甚麼人?」

三人不答話,轉身就走,我跟著進了胡同。

剛走幾步,走在最後那人扭頭甩來一個東西,我閃到牆角,那東西蹭著我肩膀飛過去,釘在胡同口的槐樹上。

我想再追,轉念放棄,小毛賊而已。

拔出釘在樹上的東西,竟是一根長鐵條,小手指一般粗細,一頭磨了尖,一頭是個彎鉤。

我很好奇,拿在手裡,回了朝陽門。

鐵條看起來像特意打造的,不知是做甚麼的。

韓斌已經到家,這個夜貓子雖然從不睡覺,但總會天亮前回家躺會兒。

我跟他講東四的怪事,他笑我一頓,然後說:「世道奇了,上茅廁還帶著暗器。」

第二天早上,我去北新橋的增裕當鋪辦事。

這當鋪的老板叫王餌,是個姦商,也是個好線人。

這並不矛盾,因為他只認錢,才更值得信任。

和大部分當鋪老板一樣,王餌明面上收當,暗地裡銷贓。北京城的慣偷劫匪,他都摸得門兒清。

沒事兒時候,我總愛找他喝杯茶,學點新知識。

王餌剛開門,吆喝著夥計卸門板,一看見我,拽我進店,壓低聲音說:「奇案!」

我問怎麼了。

「東四聚寶新,東西全丟了,倆夥計全被割了脖子,刀口一揸長。」邊說邊張開手比劃。

「甚麼人搶的?」

「要是明搶,就不奇了。」

早上,聚寶新老板來店裡,敲門沒人應,就請人開鎖。

進屋一看,夥計死了,珠寶沒了,保險箱都不見了。

「幾把鎖完好無損,門窗好好的,除了一地血,幹幹淨淨,不像有人來過。偵探巡警去了一堆,沒發現任何痕跡。」

我一琢磨,聚寶新就在東四五條胡同口,緊挨著昨晚遇到黑衣人的公廁。

「老王,你熟悉珠寶店,陪我去一趟。」

「怎麼,這種事兒你也管?」

「到了跟你說。」

聚寶新門口一群人,兩個巡警正往外抬屍體。我看了一眼,都是一刀致命。

王餌打個招呼,帶我進屋。

果然像他說的,除了地鋪的席子泡在血水裡,其他跟平時一樣。

王餌問我:「屋裡就倆人,總不能互相割脖子吧?再說保險櫃沒了。」

我拉他到街上,講了昨晚遇見的三個人。

王餌也覺得奇怪,但要真是他們幹的,不明白怎麼進的屋。

我問:「你問問這兒老板,屋裡牆是好的嗎?」

「早檢查了,都是好的。」

王餌說,這幾年太亂,好點的金店珠寶店都怕偷,聚寶新連牆縫都堵上了。

聚寶新後牆和公共廁所之間有道空隙,很窄,一個人鑽進去都費勁。

後來,用磚頭把兩頭空隙口堵上了。

王餌帶我進胡同看,空隙口的磚頭砌了三四米,比聚寶新屋簷還高。

我倆轉了一圈,沒發現甚麼,就回當鋪喝茶,沒再聊這事兒。

臨走,王餌突然問我:「你說那鐵條,我忽然想起個事兒。」

我問甚麼事。

他說,最近有個叫王天方的盜墓賊,常來增裕當鋪,他們有種東西,跟你說的很像。

王餌一提醒,我倒想起來,那鐵條是像盜墓賊用的,可盜墓賊到城裡挖甚麼?

王餌約了個局,我帶著那鐵條,和王天方喝了一杯。

那三個人,真是盜墓賊。那鐵條是盜墓時用來探墓和從棺材裡撈寶貝的。

王天方說,能把鐵條改成暗器的,只有裴大嘴。這人是大興的盜墓賊,練過武,最早在曹錕軍隊裡當排長,北京鬧兵變時,搶古董店被抓,出來就改行盜墓了。

王餌說:「這是老手啊。聚寶新水深,不但收贓,還提供手槍子彈給土匪綹子。

這次偷得不著痕跡,肯定是黑道熟客,黑吃黑!」

我笑王餌:「你不也跟黑道上挺熟嘛。」

王餌一撇嘴,抹了一把油亮的分頭:「我們當鋪能救窮人之急,靠的是真正的衣食父母。」

說完,指了指王天方。

我問王天方:「盜墓賊挖墓在行,但也不會穿牆術啊。」

「但可能會挖牆術。」

王天方說,挖牆盜竊,是門古老的手藝。明朝東廠錦衣衞,夜間祕密逮捕人,就常用這手。

▲據說,錦衣衞挖起牆來,如庖丁解牛。

位置要選好,多少懂點建築知識,否則挖塌了砸死自己。工具要專業,摳掉磚縫的灰泥,悄無聲息。撬松磚縫後,用鏟子把磚頭依次抽出。往往家裡老爺已經進了東廠刑房,家丁護院還沒察覺。

雨傘則是盜墓賊夜間開墓穴的必備工具。不管點蠟還是打燈,都要靠傘遮光,以免引人註意。

若真是裴大嘴幹的,這人是個活學活用的奇才。

民國盜墓工具,其中的「洛陽鏟」,已被國際考古界採用。

王餌不明白:「可牆上沒看出痕跡啊?」

我說:「能悄悄挖牆,就能悄悄砌牆,我大概知道怎麼挖牆進聚寶新了。」

聚寶新後面的公廁裡,果然找到了拆過洞的牆,磚頭碼得嚴絲合縫,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了。

從女廁所鑽出去,就到了聚寶新和公廁之間的空隙裡。

聚寶新的後牆,也有塊拆過的痕跡。

我和王天方把松動的磚頭拆下來,後面竟是塊鐵板。我拿鐵條捅捅,非常結實。

王餌驚獃了:「珠寶店防盜做那麼好!我們得學學。」

王天方卻在地上發現了挖過的「墓門」:地道——他們挖牆受阻,就地挖了地道。

地道通進了聚寶新的廁所,出口就在馬桶底下。

民國初年,有錢人家會在家裡辟出個「廁所」,但用的是馬桶。

王天方罵道:「這孫子,拿祖師爺給的手藝幹這個,真雞巴敗類!」

我在紙上畫了一張平面圖,大致一算,這路線,至少挖了三天。

在我眼皮子底下溜走的,竟是個殺人越貨的巨盜。我想認識認識這個奇才。

王天方建議我盡快去永定門附近打聽,裴大嘴有個大膽的習慣,從不走小道,哪怕進城銷贓,也是第二條下午坐馬車出城。

我讓韓斌幫忙,從警署檔案館查到了裴大嘴,他原名裴大春,確實是1912年兵變時被抓過,其餘和王天方說的八九不離十。

不但有記錄,還有張照片。

照片裡,裴大嘴站在一堵半頹的磚牆前,穿著舊棉袍,手上戴著銬,旁邊一行隸書寫著「盜墓匪裴大春年三十五歲系直隸省大興縣人」。

這家夥真長了一張大嘴,像口裡撐著根筷子。

裴大嘴上次越獄後,一直在大興和通州盜墓,有倆同夥,都是大興安定鎮人。

一個叫吳元科,以前專挖新墳,後來跟裴大嘴盜旗人墓,另一個叫田謙,做過陰陽先生,專門負責找墓。

警署的照片不能帶走,我和韓斌去照相館,找人畫了張素描。

裴大嘴畫像裴大嘴畫像,眼神詭異。民國初年,照相館大都有專人畫像,用素描放大小尺寸照片。

我找來十三,拉我去了永定門。

這裡是通往安定鎮的唯一大路,若坐馬車,必經此地。

我蹲在一顆老槐下,極目四望,來往路上都空蕩蕩,黃沙漫天。

半個時辰後,一輛馬車從北邊過來,車夫整個人蒙在土裡,眼睛和牙齒發著光。

馬車民國初年,馬車就是公交車,有錢人出城,要麼騎馬,要麼乘馬車。

我摸摸懷裡的槍,站在路中間攔車。

車夫有些驚恐,猶豫著停下,或許將我當成了打劫的。

我笑了,大聲說:「搭個車,去安定走親戚!」

「車子不去安定,一會兒有大沙塵,得去前面地藏庵避避。」

「那正好,我也避避風。」

沒等車夫再說,我跟十三交代幾句,讓他回城,走到馬車後面,爬進車廂。

車裡已經坐了兩個人。

一個短發的小個子,看上去跟我年紀差不多,穿著短裝,坐得筆直,像個走鏢的。

一個中年人,新剪的辮子,頭髮披散在腦後,正在抽煙卷,一張大嘴吧嗒嚮。

和畫像上一樣,正是裴大嘴。

我挨著小個子,在裴大嘴對面坐下。

他遞我一支煙,咧起大嘴一笑。

「搭車啊!」

「對,搭車。」我接過香煙,是呂宋煙。

「看你戴著眼鏡,一定是讀書人。」

」倒是念過幾年書,沒念出啥名堂。」

「 念書不如當兵賺錢……」

「……」

我有點接不上,這裴大嘴一張大嘴,卻不太會聊天。

抽了幾口煙,我故意激他:「當兵不如打劫賺錢。現在這世道,出門都要小心,不留神就給人殺了,丟路上喂烏鴉。」

小個子看了我一眼,有些詫異,但沒吭聲。

裴大嘴哈哈笑起來:「一邊當兵一邊打劫更賺錢。聽說皇上要回宮,這下又會打一仗。」

他指著小個子,說:「小子,你個子那麼小,可以當兵去,槍子兒打不著。」

小個子盯了裴大嘴一會兒,又瞄了我一眼,冷冷地說:「膽子小才去當兵,膽大的都當土匪去了,我看你倆膽子都不小。」

我說:「兄弟說的是,軍閥打仗槍法都不行,當兵死不了。可是,有人晚上睡在屋裡,都會被抹了脖子。」

裴大嘴一愣,又是一通大笑。

小個子閉上眼,不再說話。

我問他:「老弟怎麼稱呼?」

他說,叫楊小寶。

我沒再說話,暗中觀察兩人。

自從幹起夜行者,第一回演得那麼累。

走了半個時辰,就到了地藏庵。

周圍一片荒蕪,散著幾座野墳。這座廟,住過和尚,養過尼姑,現在成了一家民宿旅店,是出城南下的必經之地。

民國時期,北京南二環外一片荒涼,地藏庵就在現在的北京南站不遠。1930年代,地藏庵改建為私立學校,建國後更名為「北京地藏庵小學」,文革時期,改名革新裡小學,現在校門口還留著當時的老槐樹。

進了山門,是個天王殿,左右廂房都改成了客房。院裡四棵老槐樹,大殿門口飄著個幌子,說明是旅店。

門口站著一個駝背老頭,招呼車夫卸馬,看起來是老板。車夫喊他張駝子。

我沒進天王殿,過去給車夫遞了根煙,幫著拎著轡頭,跟進了後院。

後院更荒,野草沒到腳脖子。

地藏王大殿比前頭天王殿高出許多,沒那麼破敗,門上掛了生鏽的鐵鎖。

我前後轉了一圈,吃一嘴沙子。

回到院裡,張駝子來了。

我說想進進去看看地藏王。

老頭不讓,說:「您可不能進,這裡頭不幹淨。」

看他哆哆嗦嗦的糢樣,我有點煩,冷笑說:「廟裡能有甚麼不幹淨?這大殿看著更舒服。」

張駝子彎腰咳起來,不說話。

我說:「裡頭有甚麼不讓看的?你這兒不會是黑店吧。」

張駝子連忙擺手:「您可別瞎說,我這就開門。」

開了鎖,張駝子說:「現在您想看就進去,到晚上說甚麼也不能進。」

大殿裡黑咕隆咚。

我打開手電一照,笑出了聲。

鋼筆手電是金木的隨身裝備,比民國時期的普通手電體積小,易攜帶。

大殿正中,孤零零坐著一尊巨型歡喜佛,腰間纏著一個美婦人,一絲不掛,屁股淫媚地翹著。

這廟有意思,打著地藏庵名號,暗地裡供這玩意兒,不知道地藏王怎麼想。

歡喜佛的糢樣,地藏庵裡的歡喜佛,大概長這樣,但要巨大很多。

除了歡喜佛,沒供其他菩薩,兩側是破舊的磚臺子,磚頭碎了一地,應該是以前供奉四大天王的。

我走近佛像,站在女子屁股底下,打著燈往上看,塑像磨損嚴重,有很多刀疤。

我一轉身,看見張駝子,站在柱子旁邊,不聲不嚮瞅著我。他不說話的樣子,更顯老。

我說,要不您先歇著去,我自己看完了鎖門。

他擺擺手,不說話,仰頭往房梁上瞅。

我抬起頭,房梁上掛滿了奇怪的黃符,呼啦啦翻卷。

好像真有甚麼怪聲從房梁間傳來,像風聲,又像門外不斷有人經過,發出隱約的腳步聲。

每次發出怪聲,張駝子就抖一抖。

突然真有腳步聲,我向外看,是楊小寶經過門口,踩得門口地上碎瓦片咯吱嚮。

他瞅瞅歡喜佛,看看我,又走了。

回到天王殿,裡頭把門關上了。

我使勁推開門,一股沙子卷進殿裡,殿裡幾個聲音嚷嚷起來:

「關門!」

「他媽的快關上……」

我趕緊進殿,關上門,一松手又開了。

一個光頭沖過來,把擋門的木墩子挪回去頂上。

光頭跑回飯桌坐下,旁邊是裴大嘴和一個戴瓜皮帽的家夥。

這兩人,應該就是吳元科和田謙,在店裡等裴大嘴。

旁邊一桌,坐著楊小寶。

我挨著裴大嘴一桌坐下,一個梳長辮的姑娘過來招呼,說自己叫張小魚,店主的女兒。

我要了酒菜,看看表,已經五點多了。

裴大嘴笑呵呵走過來,坐在我跟前,另外兩人放下筷子,轉身盯著我。

我問他甚麼事。

裴大嘴哈哈一笑,說:「在琢磨怎麼下手吧,你膽兒夠大,當兔子可惜了。」

只有土匪黑話,才把偵探叫兔子。

我笑笑,喝了口酒:「我哪幹得了那個。」

裴大嘴伸手指著兩個同夥,說:「城裡龍旗都掛上了,你還敢一個人趕路,不是同行,就是兔子。除非你是紮嗎啡紮迷糊了!」

我看了看楊小寶,說:「那他呢?」

沒等裴大嘴接話,楊小寶說:「你倆唱了一路戲,該收場了。我們天津混地頭的常說,人防狗,狗防人。誰是人誰是狗,你倆不如試試。」

我一聽他想激我倆,反倒冷靜下來。我在永定門上車前,叮囑了十三找巡警過來,現在還沒到,我得再演一會兒。

裴大嘴卻不冷靜了,騰地站起來,另外兩人也走了過來。

我本能地伸手摸進懷裡,三個人一晃身子,也伸手往腰裡掏。

我掏出懷裡的那包鴉片,擱在桌上,說:「我不紮嗎啡,但抽這個,要來點嗎?」

裴大嘴操了一聲,又坐下了。

這時,張小魚走過來,站在裴大嘴面前,笑盈盈地說:「幾個大爺吵甚麼呢?」

裴大嘴摟過她,哈哈大笑:「我們唱戲呢。」

又對光頭吆喝:「讓車夫喂喂馬,明天早走。」

我扭頭看看楊小寶,他起身去了院裡的客房。

夜裡,裴大春三人又在大殿喝酒,張小魚成了陪酒。

屋裡燈光照進院子,可以看見地上翻滾的沙土。

突然,地上冒出個影子,扭來扭去,前後移動,像在跳舞,是住隔壁的楊小寶。

我看了一會兒,沒看出門道,就關燈躺下。

如果早上十三還沒到,得想法拖住裴大嘴。

第二天六點多,我就起身出去,怕裴大嘴早早啓程了。

到了大殿,裴大嘴三人都在。

他正在發脾氣,拿著匕首在張駝子眼前劃拉。

店裡的桌子都被掀翻了。

一見到我,光頭沖過來,手裡握著把奇怪的兵器。

我一把抓住他胳膊,把兵器擰了下來,是個短柄的兩股叉。

這玩意是清代的一種近戰兵器,現在還有人收藏,但不知道甚麼名字。

 

裴大嘴和瓜皮帽跟了過來。我松開光頭,三人將我圍住。

原來昨天夜裡車夫不見了,馬也跑了。

我心裡立即松口氣。

原來楊小寶是想黑吃黑。這人不像個殺人越貨的樣子,不知怎麼就搞走了車夫,倒給了我時間。

我說:「車夫不見了,你們掀桌子幹啥?桌子底下有嗎?」

裴大嘴大吼:「媽的,所有人都叫出來,誰跟我搗亂插了誰!」

張駝子喊來楊小寶和女兒,大家圍著桌子坐下,裴大嘴要一個個審問。

我覺得好笑,說:「這是學大總統嗎,要開議會?」

裴大嘴一拍桌子,指著我說:「開雞巴議會,皇上回來了全砍腦袋!」

他指著我說:「我告訴你,我就是裴大嘴,聚寶新的人就是我殺的,貨就在這兒。管你是不是兔子,想搗亂就插死!」

我看看楊小寶,他沒甚麼反應。

張駝子哆嗦了一下,說:「馬車沒了,你們可以騎駱駝。」

裴大嘴問,駱駝在哪?

張駝子說,明早會有藥材商的駱駝隊經過,到了就能走,「求各位爺別鬧事兒,今晚上的房錢不算了。」

北京城的駱駝隊,當時,北京與各地來往貨物運輸,多用駱駝,尤其是藥材行業。

在房間裡一直獃到晚上,十三和巡警也沒出現,我開始猶豫要不要算了。

九點多,外面走廊有聲音。

我以為十三到了,扒開窗戶一看,是張小魚。她正站在楊小寶門口。

她敲了三下楊小寶的門,裡面沒回應,就朝我的房間過來,我趕緊合上窗戶。

也是敲三下,我沒吭聲。

聽見她走了,我扒開窗戶繼續看,見她往天王殿裡去了。

幾分鐘後,天王殿門開了。

裴大嘴三人晃晃悠悠從大殿裡出來,瓜皮帽摟著張小魚,兩人調笑著。

我吃了一驚,這民宿旅店還做暗娼?

我掏出槍,檢查子彈,雖然心裡沒底兒,還是悄悄跟了過去。

張小魚打開地藏王大殿的門,裡頭竟然亮著燈,歡喜佛從門縫裡漏出來。

四人進了地藏王大殿,關上了門。

我溜進馬棚,琢磨著怎麼趁機下手,但又有些猶豫,裴大嘴很可能帶槍。

這時候,風已經全停了,天上靜靜下著塵土,沙沙嚮。

待了十幾分鐘,估摸著已經過了十點,十三很可能今晚到不了。

我出了馬棚,慢慢走到大殿門口。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沒甚麼聲嚮。

我按耐住疑慮,原地等了一會兒,輕輕推開門進去。

殿裡竟然沒人。

供桌上香爐裡燃著一把香,兩支紅蠟燭燒得正旺,照得殿裡鬼影幢幢。

我在殿裡看了一圈,裴大嘴三人和張小魚消失得幹幹淨淨。

本能告訴我,應該趕緊離開,但我卻沒聽它的。

我走到供桌前,端了一支蠟燭,繞到歡喜佛後面。

三具屍體躺在地上,碼得整整齊齊。

拿蠟燭一照,是裴大嘴,瓜皮帽和光頭,每人頭上一個血窟窿,腦漿塗了一地。

我緊握著手槍,慢慢回到歡喜佛前面。

剛一轉身,呼地一聲嚮,一根手腕粗的鐵棍朝我腦門掄下來。

我啊地一聲伏在供桌上,躲過鐵棍。

再抬起頭,眼前蹦過去一個穿戲裝的人,背上插著旗子。

竟然是孫悟空。

貨真價實的齊天大聖,跟唱京劇的一個樣:

身披鎖子黃金甲,腳踏步雲履,頭頂紫金冠,兩根鳳翅翎撲稜稜晃著。

我獃住了,舉著槍忘了開。

孫悟空又一棍掄下來,供桌砸了個稀爛。

操,這一定是如意金箍棒了。

我又驚又怕,想找空檔向外跑,免得被他擠在角落掄死。

他卻忽然不掄了,原地耍起棍子來,抓耳撓腮,念念有詞。

我這才看清他的臉,又嚇了一大跳。

那臉上生著毛,眼睛忽閃忽閃,是張活生生的猴臉。

我操,怎麼會來個猴子?

民國年間,京劇裡的齊天大聖孫悟空,金木遇到的孫悟空大概就這樣。

我爬起來,想開槍,又好奇,就聽他念叨:

「天靈靈,地靈靈,奉請祖師來顯靈。一請唐僧豬八戒,二請沙僧孫悟空,三請二郎來顯聖,四請馬超黃漢升……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

我壯起膽子,說:「哎!哪來的票友?」

他不理我,蹲下身子,一個旱地拔蔥竄起來,蹦上四大天王的臺子。

我還沒看清,他又一個跟鬥翻下來,金箍棒耍得眼花繚亂。

我看傻了眼,把裴大嘴的事兒忘了個幹淨。

一分心,金箍棒往我腿上掃過來,我向右一躲,又滾在地上。棒子打在歡喜佛基座上。

一聲巨嚮,歡喜佛栽下來,撞在我肩膀上,登時劇痛,槍掉了出去。

孫悟空原地做了個猴子探路的動作,提起棍子又是一掄。

我一閉眼,心想完了。

聽見撲通一聲,我再一睜眼,發現自己沒事。

是楊小寶從後面一腳踹翻了孫悟空,棍子才沒打中我。

我坐著愣了一會,整理混亂的思緒。

再看兩人打鬥,孫悟空仗著金箍棒,上下左右猛掄,楊小寶功夫倒不錯,全避開了,只是還不上手。

我爬起來,從歡喜佛碎塊裡找回手槍。

楊小寶小碎步蹭著地左右移動,像個日本女人在走路,他左晃右晃,往柱子後面退。

我心裡焦急,喊了一聲:」楊小寶,趴下!「瞄準孫悟空開了槍。

孫悟空應聲倒地,金箍棒咣當掉在地上,滾到我腳底下。

我撿起來,至少五十斤。

楊小寶反應過來,張口沖我吼:「你幹甚麼?我馬上打贏了!」

我說:「甚麼幹甚麼?你應該感謝我槍法好。」

「你懂甚麼?我引他到角落,連環劍戳死他!」

「你的劍呢?」

楊小寶抬起右手,我哈哈大笑。他手裡握著著歡喜佛的雞巴,半米多長。

歡喜佛是組裝的,倒塌後男女分開,雞巴掉落下來,打鬥中,楊小寶順手撿起做了兵器。

笑完,我想起孫悟空,又後怕得一陣頭皮發麻。

孫悟空被我一槍打穿了喉嚨,屍體踡在地上。

楊小寶伸手去摸他耳朵,使勁一扯,一張面具撕下來。

我倆同時驚呼了一聲操。

這孫悟空是張駝子。

那張面具,看起來是猴子的臉皮。

我問楊小寶:「到底怎麼回事?」

「我哪知道?」

「那你是誰?」

他沒答話,反問我:「你是偵探嗎?」

我說,一會兒告訴你我是幹甚麼的,但肯定跟警署沒關系。

他這才肯說,自己是聚寶新請的保鏢,店裡出事,自覺失職,一路追查,到了這裡。

我說:「其實這事兒是我疏忽。」他沒聽明白,我也沒解釋。

但張駝子和孫悟空是怎麼回事,還是稀裡糊塗。

我們走出地藏王殿,前院亮起了手電燈光。

十三終於帶巡警來了,他們不但被沙塵暴耽擱,還在路上遇見了張勛的辮子軍,只能繞小道過來。

十三告訴我,城裡已經全是龍旗,還有人當街燒五色旗。皇上又要登基了。

警察搜了地藏庵,發現倒塌的歡喜佛下面地磚虛浮,就撬開磚掘地,裡頭露出辮子,是車夫的屍體。

再深挖,全是屍體,一共二十一具整屍,每個腦門一個窟窿,有些碎骨已經完全朽爛。

這民宿殺人劫財的生意,應該幹不少年了。

張小魚交代,她和張駝子並非父女,而是搭檔。

兩人從1907年開始做黑店,遇到財貨豐盈的客人,就假扮父女,引誘到後殿殺掉。十年來,殺人無數。

張小魚被綁在客房,我向警察打了個招呼,和楊小寶過去問話。

十三好奇,也跟了過去。

我問她,孫悟空是怎麼回事。

「他是大師兄。」

十三一聽,急了:「廢話!孫悟空當然是大師兄!」

我忽然知道怎麼回事了,我小時候見過這種孫悟空。

我問張小魚:「你們是義和團的?」

▲義和團合照義和團以「壇」為基本單位,為首的人叫「大師兄」。

張小魚點頭,並說她和張駝子都是直隸(河北)人,是最早一批拳民。張駝子原名張小超,十六七歲加入義和團,自以為是齊天大聖附體。

這是義和團成員口述的回憶。直隸義和團崇拜孫悟空的文獻庚子年間(1910),直隸山東義和團中,有大量未成年的成員,供奉孫悟空、豬八戒、哪吒、二郎神等《西游記》《封神演義》中的人物,以戲劇表演和糢仿的方法訓練自己,期待能神靈附體,刀槍不入。

《神鞭》劇照(視頻)1986年電影《神鞭》中義和團降神做法的過程,供了各種小說戲劇裡人物的牌位。

1900年,義和團被鎮壓,張駝子從直隸逃到北京,當起了盜墓賊,但很快發現盜墓太辛苦,還容易落空,不如一邊和盜墓賊交往,一邊開黑店殺人劫財,坐享其成。

他卻始終沒忘記自己是孫悟空轉世。幾乎每天夜裡,他都會做法,朝東南跪拜,掐訣念咒,然後掄鐵棍學猴子。十幾年下來,從五斤的鐵棍,練到了七十斤。

我又問:「你那麼了解,也入教了嗎?」

張小魚支吾了一會兒,說:「我是紅燈照。」

十三問我:「甚麼是紅燈照?」

我沒說話,帶他和楊小寶出了客房。

走到外面,我跟十三說:「甚麼是紅燈照,我也只是聽說,以後再跟你細說。」

第二天早上,楊小寶和隨警察馬車隊回城,我坐十三的膠皮慢慢回。

走之前,我把那包鴉片留在了地藏庵。

這回,我把故事講給徐浪和周庸的時候,他倆聽得很入迷,難得。

周庸說,民國犯罪太魔幻了,比現在有人穿著唐裝唱重金屬還刺激。

徐浪則和陶十三一樣,想知道紅燈照是甚麼。

於是,我給他們看了張紅燈照的圖片,又講了講義和拳大師兄更多的故事,比如陰門陣——這個才是真魔幻。

紅燈照是義和團在天津獨有一種專收婦女的拳會。紅燈照的大師姐是「黃連聖母」,能用天火燒洋人教堂。

這些故事,來自金木當年對一個殺過洋人,燒過教堂的大師兄的採訪。下個月,我準備給大家講講。

我很喜歡年輕人(雖然我也才三十多),但非常害怕想做大師兄的年輕人,看見我就會躲得遠遠的,連微信都拉黑。

凡是唯我獨尊,試圖一呼百應者,都很危險,離遠點好。

金木處理這件案子的時候,北京城正鬧複辟,張勛要把皇上送回宮,有人歡天喜地,有人垂頭喪氣。

大變化下,惡就彰顯。

裴大嘴的惡,是偏執於一種標準,用珠寶金子引導一切行為,當兵不行就盜墓,盜墓嫌少就搶劫,胃口大了只能殺人。

張駝的惡更可怕,因為是狂熱於幻想的權威,自己就成了獻祭品,用暴力供奉他的神。

我說完這些,周庸竟然睡著了。

這樣的年輕人就很好,長輩明明在教導他,他還能用睡著來告訴長輩:你丫又逼逼,太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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