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宗北京潘家園的命案,引出被匿掉的百年祕史 | 北洋夜行記(序)

北洋夜行記序

文:老金

7月21日早上7點,北京潘家園華威西裡小區,一個單身男人被自己的書砸死在家中。這些致命的書,是他收藏的上萬本舊書中的一小部分。

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叫金醉,一位30多歲的都市傳說愛好者,他自稱是一名作家。

【北洋夜行記】是魔宙的半虛構寫作故事,由老金講述民國「夜行者」的都市傳說,大多基於真實历史而進行虛構的日記式寫作,從而達到娛樂和長見識的目的。

老金說,這位姓邱的舊書店老板與他相識多年。他總托邱老板幫搜羅都市傳說相關的舊書。兩年前,邱老板關掉了潘家園的門店,將租住的民宅做了倉庫。

7月20日晚,邱老板聯繫老金,說找到了他尋覓很久的幾本書。另外,還發現了一本奇怪的舊筆記。這本筆記可能與金家祖上的历史有關。

次日清晨,老金趕往潘家園。敲門不應,老金便打電話,卻聽到電話在屋內嚮起,始終無人應答。

老金想起邱老板心髒不好,怕出事,就叫來警察開鎖進屋。邱老板被埋在一堆書中,屍體已經冷透。他的手中攥著一張書單。

這個書單便是邱老板為老金找的書。

三個月前,老金托邱老板尋找一些古舊的史料。書單上的「夜行記」並不在所列的範圍內,而是邱老板說的民國筆記。

邱老板突然死掉,現場被警察查封,無人能解釋這本筆記裡的祕密。

老金便托公安局的朋友打招呼,隨一名警察去邱老板家,在牀頭櫃裡找到了那本筆記。

尋找過程中,老金發現一個細節,臥室的書架上,書的順序被打亂了。

邱老板是個處女座,一向把書分類做得嚴謹,讀過的書一定會放回原處。

他把這個細節告訴了警察。警察告訴老金,屍檢顯示,邱老板死於鈍器連續猛擊後腦,可能不是簡單的意外。

警察讓再等消息,老金便繼續查找筆記的祕密。

筆記的作者叫金木,他於民國元年(1912年)至民國四年(1915年)期間,在北京做社會記者。根據筆記中的記載,他曾師從中國历史上第一位新聞記者黃遠生,在《申報》工作。

根據《夜行記》中的線索,老金找到了西四禮路胡同內的一座舊宅院,這裡原來叫驢肉胡同,金家祖上的老宅便在此處。

根據筆記中線索找到的院子,院子已破敗不堪,卻還有人居住。

這座破院子,建國前住著金家的僕人。建國後,僕人散盡,只剩一個老管家陶叔看護院落。

金木筆記中說,他的一些遺物留在這裡,老金卻並未找到。

老宅連同的一間平房,是陶叔居住的屋子,堆放著許多舊物。金木的遺物,原來就和一堆老皮箱堆在一起。

陶叔說,因為院子常年未整修,漏風漏雨,擔心一些重要的東西壞掉,就交給了一個遠親保管,現在放在東城禮士胡同。

在禮士胡同的一座四合院裡,老金找到了金木的遺物,是一個舊木箱。

院子裝修過幾次,牆上還留著清代的磚彫。

這座院子也是老金家祖上傳下來的,在上個世紀60年代北京拆除舊城時出售了。現在,這個院落屬於陶叔的一個遠親,被用來做茶道。

室內已做了改造,桌上便是金木留下的神祕箱子。

這個箱子曾在金家保留了幾十年,從未打開過。箱子中是一些日常物品,大概是當年金木做記者時留下的。老金卻認為,這背後還有更多祕密。

箱子裡的零碎物品和那本叫《夜行記》的筆記。推斷年代,衣帽應該是建國前夕的,老金研究了其他東西,均是1920年代的。

將遺物和筆記做了仔細對比後,老金發現,這些物品與他的家族確實有極密切的關系,金木很可能是他的太祖父。

邱老板想要告訴老金的正是此事。

相機,1924年德國生產的徠卡I型。

放大鏡,質量非常好,鏡片幾乎沒有磨損。

鋼筆手電,筆帽上有燈泡,便於隨身攜帶,裡頭的反光面已經掉了。

懷表,表針沒了,但內部機械還能走。老金找精時鐘表店的老板看了下,應該是宣統年間生產的。

眼鏡,民國初年流行圓形金邊眼鏡。

犀飛利牌鋼筆,1913美國產,當時這家世界級的鋼筆公司剛剛成立。

竟然還有一把壞掉的手槍,勃朗寧1910,即使在當時也很罕見,可能是金木在日本買的。

還有一張民國十四年的北京地圖,袁大頭是民國三年發行的,不知道為何還留著。

這些「裝備」說明,金木遠遠不只是一名普通記者。

除了裝備和衣物,老金還發現了一本民國版的小冊子《奇怪叢談》,編著者是民國性學家張競生。

這本小冊子是民國著名性學家張競生成名前編著的。

這本書非常罕見。老金在網上查看,這本舊書賣到了八千多。他忽然想起,邱老板家中有不少孤本書,價格都不菲。

邱老板不久前告訴老金,他搜羅到一本1965年最老版本的《毛主席語錄》,拍賣價已炒到了十萬。有個姓屈的同行,多次找他求購,老金不願出售,兩人爭執過很多次。

書商之前的利益糾紛很常見,如果警方的懷疑成立,這可能是一條線索。他打電話給警察,說了此事。

之後,老金找出家中收藏的一些老物件,發現也與筆記中提到的內容有關。

老金小時候,這塊奇怪的懷表一直放在家裡,父親說是太爺爺的。後來發現是塊隱藏了微縮相機的特務工具。

對照金氏族譜和筆記中的記載,老金確認,金木確實是自己的太祖父。

老金將筆記一頁頁研究,逐漸揭開了金木另外一個神祕的身份:夜行者——一個探究離奇案件真相的隱祕職業。

金木,原名金穆,字禾白,1890年出生在北京,父親曾參與中日甲午戰爭,後來做了袁世凱北洋新軍的軍官。

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金木赴日本留學,於辛亥革命期間回國,師從黃遠生,開始記者生涯。

1916年,金木從《申報》辭職,正式開始夜行者生涯。

筆記中記錄的事件都極其詳實,應該是金木對親历事件的記錄。在一些記錄中,標有一些奇怪的數字和字母。

在某頁筆記中隨手的一個記錄中,老金發現了密碼的奧妙:每個密碼都對應著當時一個報紙的日期和版面。

也就是說,金木將調查過程中的部分故事給到了報紙——一種賺取稿酬的方法,而更多真相寫入了《夜行記》。

老金說:「這正是夜行者的工作方式,一邊做自由記者,一邊像偵探似的潛入黑暗事件。」

筆記中多次提到一份叫《白日新聞》的報紙。民國十五年(1926年)四月,金木記錄直奉聯軍強關《京報》報館事件時,文中還提到與《白日新聞》經理瞿銘麟交談的事情。當時,這份報紙編輯部位於北京粉房琉璃街中州會館。

▲這份報紙1912年在北京創刊,1928年遷到了成都,後來被國民黨封禁。

可以推測,《白日新聞》是金木長期供稿的對象。

《京報》事件時,北京《晨報》幾日內連發報道,記錄報社被關之事。上海《民國日報》則稱「北京已成恐怖世界」:

「【本報二十八日上午十時北京電】《京報》社長邵飄萍,被奉軍殺斃後,此間人心大起恐慌。各報言論,均不敢不作袒奉之詞,較有名之記者,均暫退避。」

此前一日,《晨報》報道了邵飄萍被槍斃的事情:

「……邵斃命後,屍身即抬至永定門外義地,由警廳電告家屬前往收埋。聞至昨日下午三時,始由其又具狀往領……」

這件事在金木的筆記中有更詳細的記錄。

當時,他正在調查炮局胡同一件人力車夫自殺案。親友為邵飄萍收斂屍體那天,金木從永定門外返程,目睹了現場。

邵飄萍被直奉聯軍行刑之後,親友前往收屍。

金木在筆記中對此事記錄如下:

▲「……現場均為邵振青報界友人,餘遇見前《申報》同事,同往義地。裝殮之時,餘立於棺材後方,協力抬棺起,見邵振青右眼已被子彈穿透,料想兇手以馬槍自腦後擊斃。裝殮既畢,同行者拍照存之……」

這件事之後不久,金木的筆記中斷了半年,或許與當時北京恐怖籠罩的政局相關。

在此之前幾年的筆記中,金木從隱祕的角度記錄了一些大事件的側影,這些事情從未在史料中出現過。

其中最為重要是五四。《夜行記》記錄的五四當天,出現了未在現存史料中出現的事件。

▲一張全世界著名的五四照片,當時金木就在人群之中。

金木講述了一個名叫滿世卿的年輕人。此人當時是無政府主義祕密社團「新世紀同志社」的成員。

在五月三日的游行籌劃中,滿世卿與另一個無政府主義社團「天義派」的成員密謀了火燒趙家樓。主流史料則一般認為,趙家樓被燒是學生情緒失控的結果。

五月四日下午,游行隊伍到趙家樓尋找曹汝霖,第一個大喊「放火」口號,破窗跳入曹宅的,便是滿世卿。

這個細節,與國內許多學者的推測也有出入,但與美國華人學者黃克鑲的《一日一世紀:五四側記》中的記錄很貼近。黃克鑲在書中,詳細描述了第一個入宅者如何點火,且口中吶喊著無政府主義口號。

除了大事件,金木記錄了更多底層離奇案件。

民國五年(1916年),《民國日報》報道了全國各地的幾起兇案,受害者均是幼兒,頭蓋骨被撬開,腦髓被取走。

金木追查了此事,發現並不僅僅是報紙所稱的偶發案件,三姑六婆殺嬰兒做藥引子背後,其實有一家外資天津制藥廠,形成了一條拐賣、虐殺和制人藥的產業鏈。

▲當時民國日報的記載,圖片掃描自天津人民出版社的《民國舊聞》。

在金木作為夜行者活躍的時期,曾調查過北京城旗人的生活,記載了一些隱祕的組織和事件。

▲民國後,旗人生活日益衰落,不少人流落街頭,做起傭工、小販,甚至妓女。

1920年5月,《晨報》曾刊登過一篇題為《今日之旗人生活狀況》的文章。

《夜行記》中有一篇也講旗人的生活,卻記錄了一個案件。記錄時間與《晨報》的新聞吻合,老金根據筆記中的密碼,對應到《晨報》的文章,此文正是金木化名所寫。

金木記錄了一個介於掮客與強盜之間的流氓團夥,專門組織旗人賣淫和倒賣文物,其中不乏強姦、拐賣與殺戮。這個團夥有當時的軍界人物參與,涉及的案件轟動一時,報紙卻並無多少報道。

在美國學者Tong Y·T的著作中《暮色滿洲》中,對該團夥卻有提及,只是被絕大多數历史研究者忽略。

历史真相的暗面,總是挖掘不盡,不被曝光總有各個時代的原因。「夜行者」這一特殊職業的發現,將重寫历史。

更重要的,重寫的不僅僅是民國史。

幾位北京的历史學家研究發現,最早從事夜行者職業的人是唐代的作家牛肅。

關於牛肅夜行者身份的記錄的文獻,來自宋代大詩人陸游所著的《老學庵筆記》:

▲「……此絕類唐異事也,或載史籍,或傳之江湖。 牛肅作《紀聞》,此之謂也,而托之鬼神,號為夜行,吾不知牛肅之後有繼之者歟?……」

《紀聞》是牛肅寫的筆記小說,記錄唐開元年間的怪異事件,其中一部分被收入《新唐書》。書中有一些神佛報應故事,間雜其中的卻是他親历的奇聞異事和社會案件。當時,志怪小說大行其道,這種虛實相間的寫法是一種機智的取巧。

距離現在較近的古代夜行者,很可能是兩位名氣很大的文人:清代的蒲松齡和袁枚。

他們作為夜行者所做的隱祕調查,就暗藏在他們最有名的著作中:《聊齋志異》和《新齊諧》。

從隱匿身份的春秋筆法,過渡到近代新型夜行者的,是清末作家劉鶚。

劉鶚,又稱劉鐵雲,最著稱於世的是小說《老殘游記》。說是小說,其實卻是劉鶚記錄的親历事件。

▲劉鶚與他寫的《老殘游記》手稿。

這位做過河工,修過鐵路,炒過地皮,研究過甲骨文的晚清通才,不僅僅是普通的官員和小說家,還是一位愛管閑事的夜行者。

1900年,八國聯軍占領北京,城內無糧可吃。俄國軍隊占領北京官方糧庫太倉,打算燒掉。劉鶚發動賑災團體,買下存糧,平價售給百姓,救下不少人性命。這件事被清廷判定為「盜賣太倉官糧」,劉鶚被發配新疆。

事件背後,卻有不為人知的隱情,當時幫助劉鶚買米賑災的團體中,有一夥北京西郊的武裝力量。清廷實為懲罰太倉案,實為鎮壓異黨。

這件事,只在劉鶚個人日記中有記載。

《老殘游記》中的幾位關鍵人物,都只是真實人物簡單化名。如酷吏玉賢,就是光緒年間著名的酷吏毓賢,出任曹州知府期間,以站籠殺了2000多良民。

而被後人稱道的妓女黑妞、白妞確實是劉鶚在調查中結識的名妓。在劉鶚日記的記錄中,白妞曾協助他勘破不少案件。

夜行者的故事,看似離奇,卻往往包含更多真相。劉鶚在《老殘》中曾自我點評:

「野史者,補正史之缺也。名可托諸子虛,事須徵諸實在。」

這正是他作為夜行者的自白。金木在給《白日新聞》寫的一篇評論中表達過類似的意思:

「不以春秋筆法,不做編造扭曲,唯以野史稗類之角度,輔以剪裁結構之法,做真實記述。」

弄清了《夜行記》的事情後,老金去了趟刑警隊,他想知道邱老板之死的真相。

邱老板是被人用一本一千多頁的書砸死的,這本書叫《哥德爾,艾舍爾,巴赫
——集異璧之大成》。

兇手是個偷書賊,專偷珍本善本,常年流竄在潘家園和琉璃廠,倒賣為生。屈老板求購《毛主席語錄》不成,便僱了偷書賊,去邱老板家中偷書,行竊過程中遇到回家的邱老板,打了起來。

警察在小區裡的垃圾桶內找到了兇器。這是本奇書,能讀懂的人沒幾個。書的精裝封面厚實堅硬,掄起來比硬皮《新華字典》還順手。

▲警察在邱老板屋內拍攝的兇器,上面有兇手和邱老板的指紋,推斷兇手清理了室內的打鬥痕跡,並偽造了意外現場。

這個真相,讓老金唏噓不已,「以書為生的人,死在一本書下,或許是命運使然,就像我和我太爺爺。」

隨後,老金說了一件令人震驚的事:和太祖父一樣,他自己也是一名夜行者。在過去的十幾年裡,老金跑遍全國做夜行者,參與和記錄了許多重大案件。

之所以退休,是因為他違背這個行當的一項祕密準則。

幾年前,他收了一名徒弟,叫徐浪。徐浪和另一個叫周庸的年輕人,可能是現在北京僅存的夜行者。

以往夜行者的存在,就像历史的月之暗面。他們究竟經历過的怎樣的故事,如今只能從這本筆記中去探尋。

老金決定,將《夜行記》中的故事講出來,做一名「案頭夜行者」——講述夜行者故事的人。

在他看來,講故事和徒弟查案一樣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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