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夢獸」的起源演變

食夢獸

文:蟲離先生

伯奇

一切要從那樁著名的家庭陰謀說起。

距今兩千八百年前,公元前九世紀,肆虐周王朝西北方的獫狁族入侵王土,軍隊逼近涇河。中興之主周宣王決意反擊,太師尹吉甫受命領兵西徵,在太原一帶成功擊退賊戎。

英雄凱旋,國內諛詞如潮,贊歌高奏,尹吉甫聽得陶然如醉,他決定將這類歌功頌德的歌謠收羅起來,發行一張專輯,好傳示後人今日的豐功偉績。

兩千年來,這張專輯曾令無數人如癡如狂,直到今天,依然熱度不減,傳誦不絕,其古奧文字,不斷見諸各種奇怪的朋友圈照片配文。

這張專輯,就是《詩經》。

文能翰墨傳千古,武能提兵守國門,尹吉甫可謂人傑矣。可是天下易平,家務難斷,這位安邦定國的大人物,偏偏因為一樁家庭糾紛,落下了昏聵糊塗的身後名。

史載尹吉甫有兩個兒子,長子伯奇,原配所生。原配早歿,尹吉甫娶了個妖冶的小嬌妻續弦,再生一子。尹吉甫貴為太師相國,封爵食邑,世襲罔替,將來都是要伯奇繼承的,幼子雖然也有分封,到底不比長子。於是小嬌妻定下一條毒計,要毀掉伯奇,好讓自己的兒子獨占祖遺。

這天,小嬌妻滿面悽怨,找到尹吉甫投訴,說伯奇亂倫,對她圖謀不軌。尹吉甫素知長子正直清高,人品端方,因此不信。小嬌妻說:「不信你自己看好了。」她將一只拔掉毒針的蜜蜂悄悄綴在衣襟內側,假意游逛花園,遇到了伯奇。

伯奇溫文有禮,參見庶母,小嬌妻卻一副驚惶的樣子,低聲道:「伯奇,我衣領裡有只蜜蜂啊,快幫我捉走。」

伯奇吃了一驚,當下也顧不得避嫌,翻開庶母衣襟去捉蜜蜂。尹吉甫站在遠處,聽不到二人交談,只看到伯奇居然敢光天化日的拉開庶母衣襟把臉埋進去,登時大怒:好你個畜生!平時一派謙恭誠篤的假臉孔,原來竟是這麼個烝淫敗德的偽君子!老子在家你尚且如此放肆,老子有多少軍國大事不能回家,指不定你幹出過甚麼事情來!不容分說,將伯奇逐出家門,斷絕父子關系。

這就是後世詩文常常引用的著名典故「掇蜂」,此事曾嚇得孔子及門高徒曾參患上了續弦恐懼癥:曾參的老婆死了,他堅決不肯再娶,人家問,你不寂寞嗎?曾參說:「哇你沒有聽過伯奇的故事啊,我怕我再娶個老婆,她也會像伯奇的後媽一樣,騙我跟我兒子斷絕父子關系啊。」讀書讀的不敢娶老婆,那就不是「書中自有顏如玉」,而是「書中自有心機婊」了。漢晉以後,仕途失意的文人更常引此典,以比幹、萇弘、孝己、伯奇這類放臣逐子自比,托古興寄,試圖向上司和輿論表示,自己這個「忠臣孝子」之所以遭君父疑忌,全是因為小人讒構,大彈怨曲,求皇上抱抱,巴拉巴拉巴拉,於是伯奇越來越出名。

伯奇被流放後,很可能絕望地自殺了,西漢劉向的《列女傳》說:

吉甫見疑,伯奇自死。

有人說是上吊而死,有人說是投水溺死。

也有另一種更具戲劇性的說法,比如東漢蔡邕的《琴操》說:伯奇淨身出戶,一文不名,沒衣服穿,只好拿莖荷葉遮著襠部,沒東西吃,只好吃棠梨。

棠梨·我也有一點想吃惹~

衣服都沒有,飯都吃不起,如此艱苦的環境下,伯奇同志竟然堅持音樂創作,他發行了一張單曲,名叫《履霜操》,辭意悽切,曲調感人,一舉登上了周王朝流行音樂榜首,廣為流傳。周宣王出游,與聞此曲,嘆道:「此孝子之辭也!」陪伴在側的尹吉甫一聽這歌唱的是棄兒蒙冤,恍然而悟,遂射殺後妻,迎回伯奇。

長舌婦人伏誅,正義得到伸張,這是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大圓滿結局。

最奇特的一種說法來自曹植,同樣被父相「棄用」的曹老三寫過一篇《令禽惡鳥論》,也提到尹吉甫後知後覺,在信讒貶子很久後終於醒悟到冤枉了伯奇,後悔不迭,忙親自帶人出門去找。找半天沒找到,忽聞桑樹間有鳥鳴,其聲哀切。尹吉甫問左右:「這啥鳥?」

左右對曰:「這是「伯勞」。」

尹吉甫喃喃道:「伯勞,伯勞……伯奇?你是伯奇嗎,是你嗎兒子?」

那小鳥撫翼哀啼,似在應聲。

尹吉甫失色道:「真是我兒子啊。」

左右:???這是咋看出來的?

伯勞鳥·帶著很酷噠墨鏡,並且擅長把獵物穿在荊棘上,故亦稱「屠夫鳥」

尹吉甫道:「你是我兒子的話,就上車,不是我兒子,就走開。」

小鳥撲啦啦飛到車駕上,尹吉甫越發堅信不疑,帶著小鳥回到家,當著小鳥的面射死了老婆。

從此民間視伯勞為不詳的惡鳥,說伯勞出現,家必有禍。到了唐代,更演生出一種奇怪的家庭巫術,說用伯勞站過的樹枝鞭打幼兒,能使孩子早日學會說話。

幼兒:麻麻???

孩子老是不會說話,打一頓就好了?不曉得這是啥原理,大約同伯奇死後的怨念有關,小孩子感受到那種被冤枉的感覺,不吐不快。

曹植作為一個只相信女神的無神論者,對這種民間所謂「惡鳥論」做出批判,進而總結說,連鳥獸昆蟲都有可能遭到惡名冤枉,何況於人?所以這篇文章其實是為某人辯白的政治議論,但亦可見,文中所言伯奇死後精魂化身伯勞一事,在當時民間確有流傳。

眾說紛紜,那麼伯奇的結局究竟如何?

沒人知道。

事實上,伯奇蒙冤事件,還存在一個重大疑竇。

尹吉甫是西周宣王時人,但在先秦種種文獻中,伯奇的故事卻罕見的令人吃驚,幾無蹤跡可尋。七百年時間裡,唯一稍加提及的,只有疑似宋玉所作《笛賦》中真偽難辨的一句:

招伯奇於源陰,追申子於晉域

直到西漢,世人仿佛才突然重新想起這位可憐的孝子,紛紛為他寫詩作賦,訴苦鳴冤。從只字不提,到家喻戶曉,何以會有如此巨大的反差?除了自漢代起,官方意識形態的提倡忠孝之外,似乎另有原因。

於是我們重新考查,果然在巫祝之辭中,發現了另一個「伯奇」——食夢者伯奇。

《續漢書·禮儀志》記錄了漢代盛大隆重的宮廷驅魔儀式「大儺」的行法細節,儀式中,巫師會帶領上百名巫童高聲呼喊,召喚十二種食惡神獸,包括:吃鬼魅的「雄伯」、吃不祥的「騰簡」、吃蠱的「窮奇」以及吃夢的伯奇,促請伯奇吞噬掉皇室百僚,乃至普天下之噩夢。

官方如是,民間亦然,那部大名鼎鼎、號稱遍錄天下妖怪的《白澤圖》也提到了伯奇,今存敦煌殘本中,有「噩夢歸於伯奇」的簡單法術,說人做噩夢,次日一早面向東方,祝伯奇食夢,連續七天,可以從此擺脫噩夢糾纏。

沿時間脈絡繼續向前,1975年,湖北雲夢睡虎地秦墓發掘出土了大批秦代竹簡,從其中秦人用來占斷吉兇的《日書》(相當於生活百科指南+黃历)可見,秦人應對的噩夢的方案同《白澤圖》一樣,也是依靠咒語,召喚食夢神:

人有噩夢……釋發西北面坐,禱之曰:「臯!敢告爾[豸今]奇,某有噩夢,走歸[豸今]奇之所。」

上文的意思是說,做了噩夢,就披散頭髮,面向西北,求「[豸今]奇」把夢帶走。

這個[豸今]奇,也寫作「宛奇」,同《續漢書》以及《白澤圖》的伯奇同物異名,屬於同一種東西。

也就是說,由於某些無法考知的原因,伯奇在先秦演變成了食夢的神獸;至晚到漢末三國,又從吞噬噩夢者變成了不吉利的伯勞鳥。在此之後,食夢獸的傳說便漸漸湮沒了,直到近幾年,日本的「食夢貘」返回中國。

貘是一種神奇的生物,首先分布區域很神奇:現存貘屬動物只剩五種,南美洲有四種,另一種卻棲息在半個地球之外,東南亞的雨林中。

貘和犀牛、馬一樣,是奇蹄目的僅存碩果,貘的前腳有四個腳趾,後腳有三個(馬只有一個腳趾,所以叫奇蹄目,與豬、牛、羊、鹿的偶蹄目相對。馬:我也想玩猜拳…)。另外,成年亞洲貘毛色黑白相間,牙齒堅固無比,咬合力驚人,以至於先民一度把它當成了大熊貓。

 

考古發現表明,中國長江流域曾有貘分布。上古時代,這種神奇動物曾經被中國人當成食物,湖北恩施州建始人遺址和重慶龍骨坡巫山人遺址,直到舊石器時代的伏龍觀遺址,都發現有集中埋藏的貘(巨貘)骨骼化石。

近代於各地陸續發現的大量商周時期貘形青銅器,則似乎昭示著,兩千年前,貘仍然是中國人常常見到的野生動物。

倗國貘尊·西周

青銅人騎貘燭臺·秦

神面卣·西周(左右為象首,中央貘首)

但貘在中國的棲息地不斷萎縮,已經無可挽回,它們像大象、犀牛一樣,被迫遷往更南方,追尋更適宜生存的水土和氣候,直到完全消失在中國人視野裡,只留下一個糢糊的身影,使後世博物學者們撲朔難辨。

《爾雅·釋獸》篇認為,貘是一種「白色的豹子」;

《屍子》也說:

中國謂之豹,越人謂之貘

同豹子混為一談。

到明代,鄭和下西洋再見到貘時,已經完全認不出這種古老的動物了,記錄鄭和船隊出海見聞的《瀛涯勝覽》把貘當成了一種「神鹿」:

山產一等神獸,名曰神鹿,如巨豬,高三尺,前半截黑,後一段白花毛純短可愛。嘴如豬嘴不平,四蹄亦如豬蹄,卻有三跲。止食草木,不食葷腥。

亞洲貘

這就是唯聞其名,但不識其形了,雖然聽過貘的傳說,但不知道這貨到底長甚麼樣子,是以即使親眼見到了也不認識,硬說人家是「神鹿」,不過這…啥眼神啊,怎麼看也不像鹿啊。

種種以訛傳訛,亂七八糟的文字記載之中,各家各派唯一達成的共識,就是認為貘生有一副無堅不摧的牙口,能嚼碎銅鐵。《王子年拾遺記》說,當年江東孫吳一處兵器庫發生了嚴重的惡性破壞事件,幾乎所有金屬兵器皆遭損毀,奇怪的是,有些兵器上居然留有牙印。經高人指點,軍士們挖開武器庫地面,挖出兩只貘,腸胃中滿是半熔化狀態的金屬,取以鑄劍,竟煉成神兵,削鐵如腐,切玉如泥。

袁枚也聽過一樁奇聞,記在《子不語》裡:北京房山不知道從哪裡來了一頭貘,吃遍農家犁鋤刀斧,見鐵器則流涎不止,只不傷人,後來連城門上包的鐵皮也舔光了。

曾有人測試貘的牙齒硬度,拿打鐵用的大鐵錘狠砸,鐵錘都敲裂了,貘齒毫無損傷。其人試遍諸器,只有羚羊角能碎之,原因不明,料想或是萬物生克的道理。

匪夷所思的傳說,足見貘強大的咬合力,給先民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從牙齒堅硬,到食鐵為生,隨著傳說的遞嬗,貘的能力越來越神奇。明代《赤雅》遍列南國奇獸,提到貘時,此書總結道:

貘生於銅礦之中,以銅鐵為食。尿液銷金化鐵,糞便鍛造兵器,鋒銳無匹,《蜀都賦》謂之「食鐵獸」。取其皮為衣,能殺鬼精。

這麼說來,貘當真周身是寶——尿能熔金,屎能鑄劍,皮能破妖精鬼魅,牙齒那麼硬,剛好拿來作飛刀,宰一頭貘,基本上可以湊成一身極品裝備,橫行江湖了。

貘皮辟邪的說法,在唐代很流行。有一年唐太宗設宴丹霄殿,賜長孫無忌、薛萬徹等重臣虎將以貘皮。期間,心機boy李世民還玩了一個小小的籠絡手段,故意把薛萬徹的名字喊成了他已故的哥哥薛萬鈞,經侍臣提醒,李世民才瞿然而驚,眼噙熱淚,傷心地說:「哎呀,對不起徹徹,朕叫錯名字了,朕實在很想念鈞鈞啊。」說罷當場燒了一張貘皮,賜給薛萬鈞在天之靈,以示不忘故臣遺勛。薛萬徹本屬隱太子李建成派系,玄武門之變後,歸附太宗,雖封侯拜將,又尚丹陽公主,作了當朝駙馬爺,但他手握重兵,是否懷有二心,著實難測。因此李世民耍了這麼一手,感動的「侍坐者無不感嘆」,以攻心之術,來穩固君臣關系。

由於貘的罕有,唐太宗這道賞賜可謂珍稀。一般人可無福直接享用貘皮的好處,只好用貘的畫像代替,希望同樣起到辟邪之功。

​白居易的《貘屏贊》正是本著這樣的宗旨。白居易在此贊的序裡寫道,他因患有頭痛,搞來一架畫著貘的小屏風擺在牀頭,希望藉由貘的辟邪效用緩解不適。文中還給出了貘在中國滅絕的解釋,他說中國連年戰爭,鐵都用來打造兵器了,而佛教大興後,民間之銅,悉數鑄成佛像,「食鐵獸」沒有食物吃,自然絕跡。

白居易的奇葩解釋當然只是托物諷世,不過這篇病重感喟,卻提供了「食鐵貘」轉變成「食夢貘」的線索。

畫著貘的小屏風東渡日本,在日本人的牀頭,安眠功能取代了中國文化的辟邪,久而久之,貘能安眠,演變成貘能食夢。貘,終於放棄了昂貴的金屬飼料,慢慢踱入縹緲的星河世界,遨游幻境,以夢為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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