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妖怪志:羅剎鳥

羅剎鳥

文:蟲離先生

「羅剎」,梵語作ra^ks!asa,釋家所言惡鬼,具神通力,飛行絕跡,陸行無蹤,最嗜人類血肉。

雍正年間,北京城。

正黃旗一戶富室娶媳,女家住沙河門外,也是官貴人家,門當戶對,因此婚禮排場搞得不小。

迎親隊伍浩浩蕩蕩,接了新娘子回去拜堂。行經一處古墓,忽然徹骨寒風,吹得花葉塵土繞轎飛旋,飛沙迷目,迎親隊伍登時亂了秩序,人人背身遮臉避風。轎伕們不能扔下轎子,只有低頭閉眼,如此一來,步子不免錯亂,花轎七顛八顛,就差沒把新娘子抖露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風息沙偃,一行人抹把臉,吐口沙子,照舊吹奏趕路。

花轎開進夫家中門,停落大廳之上,嬪婦掀開轎簾,扶出戴著紅蓋頭的新娘子。新娘子下花轎,真是不啻於洞房花燭的喜慶時刻——所不同的是,這是所有觀禮賓客公有的喜慶時刻,一片喜氣洋洋。正在這時,轎帷一揭,竟然又下來一個新娘,同先下轎的並肩而立。這一來,無論夫家、女家還是賓客,無不傻了眼:一頂轎子抬來兩個新娘,從來沒聽說過,這是鬧哪一出?

再細看二人服飾、身形、體態,簡直一糢一樣,令人不得不懷疑,蓋頭下的臉也是一般糢樣。

現場嚮起竊竊私語,夫家看向女家,女家也瞠目以對,茫然不解,可是吉時不能耽誤,混亂之中,唯有先都扶進內室,參見公婆。公婆老兩口子更是目瞪口獃:親家怎麼一股腦送了倆媳婦過來?女家人分辯道:「沒有的事啊,我們老爺只一位小姐,上轎的時候也只有一位啊。」

唯一開心的,就屬新郎官了,一娶成雙,想想就刺激。

夫家沒法子,私下撩起蓋頭,果然兩位新娘好似鏡像,不但容貌舉止,就連回憶都是一樣的,完全分辨不出真假,無奈之下,別無善法,只好一同拜堂成親。

行了夫婦之禮,給公婆磕頭,參拜天地、告祭祖祠,繼而出見諸親,都是新郎中間站,兩個姑娘左右分傍。二女都拉著臉,強顏歡笑著,偶爾彼此怒目相視,而觀禮的眾賓客自然看足了噱頭,都覺得這杯喜酒吃得分外值得。

入夜,洞房花燭,新郎早已急不可耐。兩個新娘雖然不甘,到這個份兒上,卻又誰都不肯落後,一齊上了牀。

公公婆婆「聽壁角」,見兩個媳婦相安無事,暫時也放下心來,覺得這情形雖然荒唐,但錯有錯著,兩個兒媳,且不說以後好不好相處,眼下總是賺了。大清律例雖然也不許重婚——娶兩個正妻,可事出特殊,見證人又多,就是女家都未必有甚麼辦法分出個正副真假,衙門自然更沒話可說。

老兩口剛剛睡下,忽聽新房一聲慘叫,靜夜中傳得老遠,忙爬起身來。婢僕也紛紛趕到,點燭亮燈,心裡都是一個念頭:莫不是兩位新娘子「鳳奪巢」,打起來啦?

房門反鎖,叩門許久無應,連些微動靜都聽不到,眾人這才著了慌,撞開一看,滿牀滿地鮮血淋灕,新郎俯臥牀下,動也不動,一個新娘躺在牀上血泊之中,另一個則不知去向。

眾人手足無措,忽然燭火翕動,壁影搖搖,頭頂「磔磔」怪笑,聲若鬼嚎,眾人舉目而望,嚇得毛發森豎,但見一頭灰色大鳥,銀鉤雪爪,目若青磷,停在房梁上。

老爺夫人既懼又怒,新房怎麼會闖進這種東西!

僕人們手忙腳亂地取些竹竿子來亂打,卻哪裡打得著?有人提議說取弓矢長矛,那鳥似乎有靈,聽得這話,鐵翅猛振,卷起一股狂風,趁眾人蹲低躲避,奪門飛去。

大家驚魂未定,扶起新郎,老兩口子上前看一眼,險些昏倒,原來新郎滿臉血污,兩只眼睛已然成了兩個血肉糢糊的空洞。再去看牀上的新娘,也是一般如此。好在人都尚有氣息,家人燒水的燒水,請郎中的請郎中。折騰整宿,一對新人的性命總算保了下來,只是眼珠已失,再無複明指望。

後來請了除妖的法師到宅上來看,才曉得那怪鳥來历:相傳墳墓之間陰氣太重,若無法發洩,久而久之,積屍氣為陰氣孵化,會變成一種形如灰鶴的東西。此物能幻化人形為祟,專食人眼目,兇殘難制,古稱「羅剎鳥」。

而那對可憐夫妻,尚未細細看過彼此的面容,就落得雙雙失明。有道是同病相憐,從此夫妻二人竟能相互憐恤,是以伉儷情深,猶勝旁人,此所謂禍中之福,不幸中之大幸了。


「羅剎鳥」的古稱,可能來自唐人雜記《朝野僉載》:

大足年中,太州赤水店有鄭家莊,有一兒郎年二十餘,日晏於驛路上見一青衣女子獨行,姿容姝麗。問之,雲欲到鄭縣,待三婢未來,躊躕伺候。此兒屈就莊宿,安置廳中,借給酒食,將衣被同寢。至曉,門久不開,呼之不應。於窗中窺之,唯有腦骨頭顱在,餘並食訖。家人破戶入,於梁上暗處見一大鳥,沖門飛出。或雲是羅剎魅也。

這是個偶遇妹子帶回家過夜過出慘禍的故事。

今天的陝西渭南市華州區,唐初隸屬「太州」,境內赤水店鄭家莊毗鄰驛道,正處在向西去往帝都長安的必經之路上。

那是在武則天大足年間,也就是公元701年,鄭家莊外來了一個容貌姝麗的青衣女郎。其時太陽即將落山,薄暮蒼茫,空蕩蕩的驛道上,女郎獨自徘徊,孤零零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莊中一個小夥子正巧從驛道路過,見到女郎楚楚之質,顏色攝人,心中大動,直勾勾走上前去搭訕。

女郎說,她打算去往鄭縣,原本約定會有三個使婢來接她,不知甚麼緣故,婢女們遲遲未來,她只好在路上等著,眼見暮色四合,不知該何去何從?

小夥子自告奮勇,說我家就在左近,不如先來我家暫住?女郎很順從地答應著,乖乖跟他去了。小夥大喜,當晚張羅了一席精致酒菜,把女郎哄得開開心心,飛觴醉月,情到濃時,順理成章地相擁滾進被窩……

翌日,小夥房門緊閉,始終不見他起牀。家人在門外喊,喊了半天,無人應聲,戳開窗紙一看,血腥沖鼻,滿室狼藉,牀上一個吃到只剩一半的人頭,無神地望向窗子。家人大驚,破門而入,撲啦啦一聲,梁上飛下一頭大鳥,沖門而去。


羅剎鳥之所謂「羅剎」,只是借用了佛家「羅剎」的概念,與佛家「羅剎」並非一物。後者乃是演變自印度古神話《梨俱吠陀》的一種惡魔,雅利安人徵服印度後,「羅剎」在印度成了惡人、惡鬼總稱。後來佛家沿用並發展了這一概念,以羅剎為極端邪惡可怖之鬼,佛經甚至傳說,在天竺以北(錫蘭一帶)有「羅剎之國」,國中皆是此鬼,男子黑膚、紅發、碧眼,女子絕美,有勾魂攝魄之魅力。中國历史上曾稱俄羅斯人為「羅剎鬼」,正是因見其樣貌,與佛經描述羅剎相類之故。

本文的羅剎鳥,實際上更接近中國本土一種古老的不明怪物,這種怪物,至少在兩千年前就已經存在。

傳統喪俗認為,人死後會在某一天「回魂」,不同於中古時期興起的「頭七」之說,原始的回魂日計算複雜,需要陰陽師根據逝者死亡時間的天幹地支具體推算。在回魂日那天,亡魂會短暫回歸,但「它」並非獨自前來,有一種東西會跟隨亡魂一同出現。

這就是「煞」。

此物形質不明,來历不明,只有一點可以確定——此物大兇,人遇之則死。俗語所說的「煞神」、「兇神惡煞」,即指此物。

因此民間喪俗,格外講究「避煞」,逢回魂之日,要舉家避往他處,以免不測之禍。

「煞」的本體究竟是甚麼東西、甚麼樣子,历來聚訟紛紜,或以為是人死前所吐之「死氣」,或以為是幽冥「解魂使者」。前者無形無質,或呈一種肉塊狀形態;後者則類似鬼差,能言語。大約到唐代,又出現了鳥形煞。

《宣室志》解釋道:

俗傳人之死,凡數日,當有禽自柩中而出者,曰”殺”(煞)。

接著舉例說,唐文宗大和年間,有個姓鄭的文士陪同州郡幾位領導在隰[xí]州(今山西臨汾隰縣)郊野游獵,撒網捕獲了一頭大鳥,通體漆黑,高五尺餘。在場眾人都不識得此鳥,官長乃命獵手解開網子,放出來大家好好瞧瞧,哪知一解開網子,那鳥卻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眾目睽睽之下,一只體型碩大的鳥憑空消失,著實怪異,眾人都隱隱覺得不大吉利,於是訪問鄉民:你們這一帶可有甚麼怪鳥?

「怪鳥?」裡中耆老想了想,說道:「今天是鄉裡某死者的「回煞」之日,上官捕獲的,難道是……難道是「煞」?」

「煞?那是甚麼?」

「本鄉有人親眼見到,「回煞」之日從死人棺材裡飛出過黑色的大鳥……」

不過那位姓鄭的文士和一幹獵手,倒並沒有因為近距離接觸「煞」而橫死。

更離奇的事情,發生在唐德宗貞元九年。

東都洛陽康裕坊,前任亳州刺史盧瑗[yuàn]的父親剛剛病故。兩天後的正午,忽有蒼色大鳥,翼展闊近五丈,飛入院中振翅翺翔。巨大的影子籠罩著盧家庭院,盧家人被這突如其來的震怖籠罩,不能行動。少頃,大鳥卑飛斂翼,投進院落西南角一口井中,良久複沖天而起,沒入青雲不見。

盧家人這才從恐懼中擺脫出來,忙奔向井邊,但見一口水井竟已告枯竭。有人大著膽子下井查探,須臾抱上兩顆巨蛋,大如鬥筐。按照唐代度量衡,一鬥約合今天的六升,體積相當於三大桶2L可樂的巨蛋,令盧家人驚惶駭異,不知該怎樣處置。

最後由一家之主的盧瑗拿主意,說事出反常,必然有妖,再說家裡正忙於老爺子的喪禮,無暇他顧,不如幹脆砸了,一了百了。那蛋殼並不十分堅硬,一經敲破,鮮血狂流,蛋裡面竟然全是血!

大灘鮮血,浸得土地暗紅,情形詭異至極。剩下那顆蛋,大家便不敢再砸,好生收進箱篋。

第二天一早,西堂傳出女人的哭聲,盧瑗大聲問:「是誰在哭?」無人應聲,檢點家中女眷,並無在西堂者。他推門進去一看,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子,正席地流淚。盧瑗奇道:「你是何人?在我家做甚麼?」那女子猛地抬頭,厲聲道:「你們為甚麼殺我兒子!」盧瑗吃了一驚,道:「甚麼殺你兒子?你、你胡說些甚麼……」驀地發現那女子手中捏著殘破的蛋殼,盧瑗大駭。那女子徐徐站起身來,徑直走向靈堂,扯著盧老爺子的屍體一震,整具一體應手化作一堆散沙。女子恍若無事,甩袖而去,盧家人追出去時,只見那女子的背影冉冉而滅,仿佛融化在了空氣中。


各地民間對於煞的稱謂不盡相同,有些地方叫「殃」,有些地方叫「眚神」。南宋人廉布的《清尊錄》引佛家《藏經》(未知是哪一部《藏經》),複以羅剎鳥為「陰摩羅鬼」:

鄭州進士崔嗣複預貢入都,距都城一舍,宿僧寺法堂上。方睡,忽有聲叱之者,嗣複驚起視之,則一物如鶴,色蒼黑,目炯炯如燈,鼓翅大呼甚厲。嗣複皇恐,避之廡下,乃止。明日語僧,對曰:「素無此怪,第旬日前有叢柩堂上者,恐是耳。」嗣複至都下,為開寶一僧言之。僧曰:「《藏經》有之,此新死屍氣所變,號陰摩羅鬼。」此事王碩侍郎說。

一個從鄭州來的舉子,在距東京開封府不遠的寺廟借宿時,見到了黑色大鳥,「形如黑鶴」,與《子不語》描述極為相像,而目光如炬,啼嘯悽厲。這舉子大受驚嚇,次日詢問僧人,僧人說:「本寺從來沒有過這種東西,只是十天之前,在停厝棺槨的佛堂中見過一次。」那舉子後來抵達東京,同開寶寺一個僧人談起此事,這位僧人殫見洽聞,舉佛經說:「此新死之人屍氣所化,《藏經》有載,叫作「陰摩羅鬼」」。

釋家所說「摩羅」,即是「魔」,指奪取人類生命、破壞善事之暗黑鬼神。「羅剎」、「摩羅」,嚴格來說並不是同一種東西,但一來都引自佛經,二來性皆邪惡,民間不擅分辨,至張冠李戴,把羅剎當成摩羅,或把摩羅當成羅剎,殊非不能。

日本畫家鳥山石燕筆下的「陰摩羅鬼」,素材正是來自南宋《清尊錄》 

明代經历了多次「妖眚」大爆發,「眚」,這種古老的五行妖異,籍由大量血腥靈異事件,成功將恐懼深深楔入進人心。於是至晚在明末清初,江南一帶開始習慣性用「眚」代替「煞」稱呼回魂日跟隨死者亡魂一道回歸的神祕兇靈。

龐天壽是蘇州太倉人,家住西城門水關橋附近。從小習武,年逾古稀,依然精神矍鑠,身子壯健,腿腳輕捷,走路像一陣風似的,手上功夫硬,尋常三五個後生近不得身。

龐天壽閑來愛練兩圈,不過這一陣子,他顯然興致全無。兒子突發急病,沒能留住,龐老爺子白發人送黑發人,一夜之間像老了十年。

清朝江南喪俗,一向凜遵「避煞」、「避眚」的規矩,「回眚」之日,家人不能在前。龐天壽卻不信這一套,他徒弟多,個個是練家子,這天傍晚,把幾十個徒弟叫來,在靈堂素幔之外相聚豪飲。

入夜,忽聽得帷幔之中有窸窣之聲,龐天壽持著蠟燭探身進去一看,只見一頭大鳥,長著一張人臉,高高站在兒子的棺槨上。龐天壽不認得這是甚麼怪物,但兒子靈柩豈能容畜生侵犯?大怒之下,抄起手邊鉤鐮槍,一槍刺在大鳥背上。大鳥給釘在地下,兀自不死,鐵翼一振,狂風怒飆,幾個搶進來的徒弟登時掀倒,口中荷荷作聲,渾身僵硬,爬不起來。龐天壽勁灌雙臂,死死搠著大鳥,眼見一撥一撥的徒弟奔將進來,接著便給打翻在地,苦於不敢撒手,毫無辦法。

一人一鳥角力整宵,龐天壽畢竟年事已高,漸漸支持不住,手腕一松,大鳥鼓翼而去。龐天壽全身脫力,這時橫七豎八躺滿一地的徒弟們才能起身,人人臉上多了青鬱鬱一塊斑印。龐天壽滿臉皆青,但也沒有像傳說的「遇煞則死」。老爺子又活了十幾年才壽終正寢,逢人每每說起此事,總嘆道:「恨當時無人助我一臂之力也!」

附:臺灣地區有一種「墓坑鳥」傳說,言為冤死之氣凝集所化,其形花色短尾,長喙紅目。屍氣化鳥之母題可能來自羅剎鳥;而鮮豔的外表,原型則可能是常常出沒墓地,被民間認為不祥的戴勝鳥。

引徵參考

清《子不語》;唐《朝野僉載》;唐《宣室志》;唐《通幽記》;南宋《清尊錄》;日本《今昔畫圖續百鬼》;清《履園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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