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物檔案——《酉陽雜俎·物異卷》上

石像

文:蟲離先生

「物異」者,稀奇之物、事物之奇。本卷凡錄奇物怪異八十七則。

一.秦皇照骨鏡

秦鏡,儛溪古岸石窟有方鏡,徑丈餘,照人五藏,秦皇世號為照骨寶。在無勞縣境山。

無勞縣境內,儛溪古岸山上石窟中有方鏡,直徑一丈有餘,能透視髒腑,秦始皇時,號稱「照骨寶」。

據《西京雜記》,秦鹹陽宮中也有一面照骨鏡,寬四尺,高五尺九寸,能照見腸胃五髒,宮中女子若生淫邪之心,則見膽張心動。秦始皇常常拿來暗中觀察宮女,發現不軌之跡,立殺之。堪稱綠帽預警神器。而本卷所載者,直徑逾丈,比秦始皇的那面大多了。

  • 儛溪:不詳。中國亦有舞溪(舞水),源出貴州省福泉縣羅柳塘,流經黃坪、施秉、鎮遠、岑鞏、玉屏等縣,至魚市入湖南新晃縣境,流經新晃、芷江、鶴城區、洪江市等縣市區。全長444公裡。
  • 無勞縣:在今越南廣平省,唐代隸屬嶺南五管之交州。自秦至唐,越南北部一直為中國历代政權統治,直到公元十世紀,越南人才逐步取得自主權力,結束「北屬」。

二.東方朔

風聲木,東方朔西那汗國回,得風聲木枝,帝以賜大臣。人有疾則枝汗,將死則折,應”年未半,枝不汗”。

本則出《洞冥記》卷二,原文作「聲風木」:漢武帝太初二年(公元前103年),東方朔從「西那汗國」出差回京,給漢武帝帶了十根聲風樹的樹枝。此樹生在因桓河畔(或指嘉陵江、白龍江),果實像芝麻,風吹樹枝,聲如擊玉,因而得名。漢武帝說,朔朔啊,你給朕帶些樹杈子幹啥鴨?東方朔說,啓奏陛下,這樹枝可神妙的很那,可以監測擁有者的福禍、壽算。

於是漢武帝將樹枝分發給幾個臣子,果然,這幾人一旦遇兇,不論禍事、疾患,樹枝便滲水不止,如同流汗;當擁有者死亡,樹枝則自行折斷。所以當時有句俗語叫作「年未半,枝不汗」——樹未出汗,人生未過半程,沒甚麼好擔心的。

據說,昔老子在周,七百歲而樹枝不出汗;唐堯時的「松子仙人」偓佺,活了三千年,其枝未折,這都是上古極其高壽的人間神仙。漢武帝聽了,不禁悠然神往,東方朔卻說:「此樹的常規周期,五千年一出汗,萬年不枯,區區七百年算啥。臣曾見過此樹三度枯死而複生,豈汗折而已哉!」

三.蟠龍青玉燈

漢高祖入鹹陽宮,寶中尤異者有青玉燈。高七尺五寸,下作蟠螭,以口銜燈。燈燃則鱗甲皆動,炳煥若列星。

本則出《西京雜記》,劉邦先入鹹陽,檢索秦宮,發現了大秦承兩周奇珍、斂六國異寶的大型寶庫,其中就有這件青玉五枝燈,另外秦皇照骨鏡、以及前面《樂之卷》的半自動機括樂隊、「七寶璵璠琴」、「昭華之管」,均在其中。劉邦不敢專擅,將寶庫封鎖,所有寶物一並移交給了後到的項羽,被項羽運出鹹陽,皆下落不明。

漢高祖在鹹陽宮檢括寶庫,諸般珍寶之中,一架青玉五枝燈尤其出類拔萃。此燈燈架高七尺五寸,下作蟠龍,蜿蜒而上,以口銜燈。燈燃則龍鱗閃動,宛若複生,鮮明熠燿,如九霄群星。

  • 鹹陽宮:大秦帝國皇宮,自秦孝公以商鞅變法、遷都鹹陽前後開始營建,後續不斷擴建,《史記》說秦始皇東徵,每滅一國則「寫放其宮室」,在鹹陽宮辟地仿建該國宮殿,最後集齊七國王宮,成功召喚了至尊神龍。又納亡國之君妃嬪充入,正是「燕、趙之收藏,韓、魏之經營,齊、楚之精英,幾世幾年,剽掠其人,倚曡如山」,最終卻被項羽一把火燒得灰飛煙滅。杜牧寫《阿房宮賦》,其實是張冠李戴,把鹹陽宮寫成了阿房宮。阿房宮剛剛開工建造,就趕上秦末大造反,被迫終止施工,只打了個前殿的地基,根本未曾建成。
  • 檠[qíng]:燈架。按照漢尺,七尺五寸約合1.6米左右,這樣高的一具青玉落地燈,作以龍形,很可能是由一整塊極大的青玉彫成,加上「鱗甲皆動,炳煥若列星」,無怪乎價值連城。
  • 蟠螭:蟠,蜿蜒盤曲貌;螭,無角之龍。

四.烽火珊瑚

珊瑚,漢積翠池中珊瑚,高一丈二尺,一本三柯,上有四百六十二條。是南越王趙佗所獻,號為烽火樹。夜有光影,常似欲燃。

出《西京雜記》,與原文基本一致。

西漢積翠池中有一株珊瑚,高一丈二尺,一莖而三杈,上面又有四百六十二根小的枝椏,是南越王趙佗所獻,每至夜,火光煥發,似欲燃燒,遂號為「烽火樹」。

  • 積翠池:位於漢代長安上林苑,本來其實叫「積草池」;唐代在洛陽重鑿,改稱「積翠池」。《舊唐書·魏徵傳》:「太宗在洛陽宮,幸積翠池。」
  • 一本三柯:本,主幹;柯,枝椏。
  • 南越王趙佗:衡山郡真定縣人(河北正定)。秦掃平六國後,始皇帝開始著手經略百越,徵服嶺南,置南海、桂林、象郡三郡,趙佗為南海郡龍川縣令。始皇死後,群雄並起,中原大亂,趙佗從南海尉任囂遺志,絕道拒賊,聚兵自守。及秦滅,趙佗攻奪控制了南海三郡,立南越國,稱南越武王,呂後時,加冕為帝,北擊長沙郡;景帝即位後,向長安稱臣,遣使入朝。漢武帝建元四年(公元前137年)離世。趙佗一生,從小小縣令,到一國之君,历經秦始皇、秦二世、漢高祖、漢惠帝、漢文帝、漢景帝、漢武帝,享壽百餘歲,足謂傳奇。

五.煤

石墨,無勞縣山出石墨,之彌年不消。

越南無勞縣山中出產煤炭,焚之經年不盡。

  • 石墨:即煤炭,也稱「石炭」,並非今之石墨。《本草綱目》:上古以書字,謂之石墨,今俗呼為煤炭。
  • 爨[cuàn]:燒。

六.神祕的遺跡

異字,境山西有石壁,壁間千餘字,色黃,不似鐫刻,狀如科鬥,莫有識者。

境山西側一座峭壁上,有千餘字,黃色,不似人力鐫刻,字形如蝌蚪,無人能識。

今浙江一處巨大空曠的山壁上也刻有一種「蝌蚪文」,據說是始皇「書同字」前的地方文字。未見過權威研究論述,不知詳情如何。

  • 科鬥:蝌蚪。

七.可食用洗衣液

田公泉,華陽雷平山有田公泉。飲之除腸中三蟲。用以浣衣,勝灰汁

江蘇句容雷平山有田公泉,泉水能除腸中三屍蟲;用來洗衣,猶勝洗衣液。

  • 華陽:在今江蘇句容。
  • 雷平山:屬江蘇茅山支脈。
  • 三蟲:即三屍,寄居在人體魂魄的三個鬼神,平時會向司命大神打小報告,匯報宿主的日常過失,司命神則根據三屍的匯報材料,罰其宿主減壽。因此修道者通常會練習驅除三屍之法……修道者真是與天鬥,把天神派下來的探子滅了,居然是修仙第一步。《抱樸子》說三屍都姓彭,上屍叫彭琚,使人貪吃;中屍叫彭質,使人財迷;下屍叫彭矯,使人好色。又據《雲笈七僉》,上蟲白而青,中蟲白而黃,下蟲白而黑,人死則三蟲出為屍鬼,化為各物。
  • 灰汁:植物灰浸泡過濾後得到的汁液,主要成分為碳酸鉀,呈鹼性,可供洗濯,相當於洗衣液。寧波有一種叫灰汁團的民間小吃,正以古法取灰汁為原料得名。開水倒進稻草灰燼,過濾沉澱後,加入糖和早稻磨成的米粉,揉成比元宵略大的團子蒸制,入口清香。灰汁團今天仍然可見,不過做法改良,早已不再使用草灰了。
灰汁團

八.夜光草

螢火芝,良常山有螢火芝,其葉似草,實大如豆,紫花,夜視有光。食一枚,心中一孔明。食至七,心七竅洞徹,可以夜書。

良常山有螢火芝,葉似草,果實大如豆,紫花,夜間發光。服食一莖,能開一孔心竅,服食七枚,則心髒七竅全開。書桌上養一盆,夜間寫字不用掌燈。

  • 良常山:也是茅山一脈,舊名北垂山,海拔113米。始皇三十七年南巡,至錢塘江,遇風波險惡,轉登北垂山,埋白璧一雙,嘆曰:「巡狩之樂,莫過於山海。自今已往,良為常也。」於是改稱良常山。

九.靈異石像

石人,尋陽山上有石人,高丈餘。虎至此,輒倒石人前。

尋陽山上有石人彫像,高丈餘,不知何時所造,亦不知何人所造。虎過石像前,必倒地不起。沒人知道原因。

  • 尋陽山:或指潯陽縣(今江西九江)境內之山;或指福建莆田仙游縣尋陽山。不詳。

十.外星人的科考儀器

冬瓜,晉高衡魏郡太守,戍石頭。其孫雅之在廄中,有神來降,自稱白頭公,所拄杖光照一室。又有一物如冬瓜,眼遍其上也。

東晉高衡為魏郡太守時,提兵駐防石頭城。其孫高雅之一日在馬廄中,見到神仙從天而降,自稱白頭公,手拄一杖,大放光芒。身側隨攜一物,狀如冬瓜,通體生滿密密麻麻的眼睛。

《搜身後記》載有相似內容,另有「後雅之父子為桓玄所殺」一句,不過高雅之並非死於桓玄之手,見下註。

  • 高衡:山東樂安人。東晉孝武帝太元二年(377),謝玄組建北府兵,高衡與劉牢之、孫無終等成為首批膺選驍勇,曾為劉牢之麾下將軍、魏郡太守、東莞太守。淝水之戰後,謝玄叔姪遭到架空,北府兵輾轉落入桓玄手中,一幹北府舊將,包括高衡及其子高素在內,死於內部清算;孫子高雅之反擊桓玄不敵,北投南燕慕容德,欲奪人皇權,事洩身死。同年,崢嶸決戰,劉裕擊殺桓玄,許多北逃的北府舊將重回南朝,高雅之以一線之差,未能生還故土。
  • 魏郡:東晉南渡遙設於襄陽,與北方魏郡(今河北臨漳一帶)相對。此處當指襄陽而言。

十一.西漢航母

豫章船昆明池漢時有豫章船,一艘載一千人。

譯文略。

  • 豫章船:漢武帝敕造的大型戰船。《史記索隱》:「(漢武帝)蓋始穿昆明池,欲與滇王戰,今乃更大修之,將與南越呂嘉戰逐,故作樓船,於是楊僕有將軍之號。又下雲『因南方樓船卒二十馀萬擊南越』也。昆明池有豫章館。豫章,地名,以言將出軍於豫章也。」又《三輔黃圖》:「池中後作豫章大船,可載萬人,上起宮室。因欲游戲,養魚以給諸陵祭祀,馀付長安廚。」
  • 昆明池:開鑿於漢武帝朝,池圍四十餘裡,廣計三百頃。昔漢武強盛,與四夷通使,漢使赴印度途中,為昆明國所阻,不許通過。漢武帝大怒,計議起兵討伐。聽聞雲南有滇池,遂引秦嶺雨水,仿照滇池,就長安城外鑿昆明池,操練水師。
西安市昆明池項目規劃圖

十二.銅駱駝生毛

銅駝漢元帝竟寧元年長陵銅駝生毛,毛端開花。

  • 銅駝:銅鑄駱駝,漢代常見的鎮門、鎮墓獸。以洛陽中陽門外置的兩尊最著名,雙駝夾道相對,該街道遂名銅駝街,是中國最早的都城中軸大街。西晉時,大將索靖預感天下將變,指銅駝道「會見汝在荊棘中耳」,不久爆發八王之亂,洛陽荒蕪,一語中的。
  • 漢元帝:劉奭[shì]。西漢第十一位皇帝,竟寧元年,也就是本文所述銅駝生毛開花之年駕崩,享年42歲。昭君出塞就是此君所為,後世評價「優柔寡斷,權移於宦官,漢業遂衰」。
  • 竟寧元年:公元前33年。
  • 長陵:漢高祖劉邦陵墓。

十三.捕魚達人

,晉時錢塘有人作篊,年收魚億計,號為萬匠篊。

晉代有個錢塘人長於設定魚梁,每年捕魚數以億計,江湖人稱「萬匠篊」。

  • 篊[hóng]:竹、木或石制漁具。明代楊慎考證,此物即後世的「魚梁」,即用木樁、柴枝、編網等制成籬笆或柵欄當水道攔捕水族的機關。於河道狹窄出設定兩道屏障,先一道制成喇叭狀,外擴內窄,像漏鬥一樣,魚從喇叭口游進去,後一道將水道全部封死。
魚梁示意圖

十四.石龜成精

碑龜,臨邑縣北有華公墓,碑尋失,唯趺龜存焉。石趙世,此龜夜常負碑入水,至曉方出,其上常有萍藻。有伺之者,果見龜將入水,因叫呼,龜乃走,墜折碑焉。

山東臨邑縣北有座華公墓,墓前有贔屓石碑,而今石碑已失,只餘石龜。關於石碑的失落,有一則異聞:後趙時,這石龜常常趁夜馱著石碑入水,第二天早上才出來,弄得滿身水草。有人察覺其異,夜間前往窺探,果然見到那石龜活了過來,慢吞吞往水裡爬。那人大呼小叫,石龜失驚疾走,石碑因而掉落摔斷了。

龜:mmp,喊你個龜孫喊,老子的碑都嚇掉了。

  • 臨邑縣:今山東德州臨邑縣,舊屬濟南郡。
  • 華公墓:《太平廣記》引《酉陽》作「燕公墓」,不詳。
  • 趺龜:即贔屓[bìxì],也稱龜趺,背負石碑的神龜,傳說為龍生九子之一。
贔屓
  • 石趙:後趙,319-352,十六國之一,前趙大將羯族人石勒建立,是攻滅西晉、永嘉之禍主力。吞並前趙,占據長江以北中原地區,與東晉對峙。末世被冉閔一紙殺胡令血洗,其族幾乎死絕。

石贔屓成精案例,古籍不乏記載,康熙年間,無錫縣學——今張公子

 母校無錫大橋實驗中學石龜成精、並與道人鬥法的傳說,曾在清代民間廣為流傳。詳見公眾號「古卷傳說」近期推文。

十五.月光鹽

陸鹽昆吾陸鹽周十餘裡,無水,自生天鹽。月滿則如積雪,味甘。月虧則如薄霜,味苦。月盡則全盡。

昆吾山一帶有方圓十幾裡的陸鹽鹽田,此鹽非出自水,乃是天生,每值滿月,鹽層厚積如雪,味甜;月虧時,鹽層薄如霜,味苦;朔日無月,則鹽層消失。

  • 陸鹽:陸地上所產鹽,多是古代海水或者湖水幹涸後,經過地質運動,在地殼中沉澱成層而形成、並由地表析出的。現在常稱岩鹽、石鹽,可加工食用,如今主要應用於化學工業作基礎原料。
  • 昆吾:指昆吾山。昆吾山出自《山海經·中山經》,在極西之地,對應今天青海一帶,產銅,色赤如火,鍛造兵刃切玉如泥。而青海柴達木盆地正是盛產岩鹽的礦區。

十六.五德終始

潁陽碑,魏曹丕受禪處,後六字生金。司馬氏金行,明六世遷魏也。

穎水之北有兩座石碑,是魏文帝曹丕當年受禪留下的,即「潁陽碑」。後來石碑上六個銘文析出黃金,此乃司馬氏西晉五行屬金之兆;六個銘文,對應曹魏只能有六代江山。

  • 潁陽碑:在今河南臨潁縣繁城鎮,因位於穎水之陽,故名。《水經註·穎水》引《魏書·國志》說,漢獻帝延康元年,曹丕行至此處,登壇受禪,改元黃初,東漢正式滅亡。壇前有二碑,一是百官勸進碑,一是受禪碑,皆由鐘繇書丹。
  • 六字生金:此事亦見《太平禦覽》,王司徒王朗的兒子王肅答魏明帝曹叡詔問時說:「太和六年,上將幸許昌,過繁昌,詔問受禪碑生黃金白玉應瑞不?肅奏以始改之元年,嘉瑞見乎,於踐祚之壇宜矣。」可見當時確實出現過石碑析出黃金的傳言,並報予了魏帝知曉,曹叡才會問王肅是不是祥瑞。王肅又不是神仙,哪能知道這種事跟司馬家族有關,只好撿皇上愛聽的回奏,說「始改之元年,嘉瑞見乎,於踐祚之壇宜矣」,太和六年,曹叡改年號「青龍」,改元當年,先帝受禪石碑生出黃金,那自然是大大的嘉瑞啊皇上。
  • 金行:五德終始學說的概念,以五行生克比附政權更替,東漢火德「立郊兆於城南,始正火德,色尚赤」,曹魏篡漢,是為火生土;西晉屬金,司馬氏和平接收曹家江山,對應土生金。
  • 六世遷魏:即曹操、曹丕、曹叡、曹芳、曹髦、曹奐。

十七.水龍泉

泉,元街縣有泉,泉眼中水交旋如盤龍。或試撓破之,平成龍狀。驢馬飲之,皆驚走。

本則又見《水經註》。

甘肅允街縣有泉,泉眼中水流盤旋如龍,若伸手攪亂水流,手一拿開,頃刻恢複龍形。驢馬喝一口就嚇跑了。

大約在驢馬肚子裡也成了水龍,四處竄動。驢馬:臥槽嚇死了。

  • 元街縣:應為「允街縣」,西漢宣帝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建縣,在今甘肅蘭州永登縣一帶。
  • 尋:頃刻。

十八.石油

石漆高奴縣石脂水,水膩,浮水上如漆,採以膏車及燃燈,極明。

高奴縣有一種「石脂水」,油性,浮水不沉,狀如油漆。採集來為車軸潤滑或者點燈,極其明亮。

  • 石漆:石漆、石脂水,都指石油。本條為後世沈括《夢溪筆談》引用,沈括在書中預言「此物後必大行於世」,不愧穿越時代的男人,卓有見地。
  • 高奴縣:秦朝置,東漢廢,在今延安東北安塞縣一帶。
  • 膏車:為車軸上潤滑油。

十九

麝〈衤登〉,晉時有徐景,於宣陽門外得一錦麝〈衤登〉。至家開視,有蟲如蟬,五色,後兩足各綴一五銖錢。

晉代一個叫徐景的,在宣陽門外撿到一枚彩織麝香香囊,回家打開一看,裡面有只五色昆蟲,狀似蟬,兩條後足各系一枚五銖錢。

這有啥稀奇的?

  • 麝〈衤登〉:麝香味的彩織香囊。
  • 宣陽門:東晉都城建康南城門。

二十.玉龍

玉龍,梁大同八年戍主楊光欣獲玉龍一枚,長一尺二寸,高五寸,彫鏤精妙,不似人作。腹中容鬥餘,頸亦空曲。置水中,令水滿,倒之,水從口出,水聲如琴瑟。水盡乃止。

梁武帝大同八年,武將楊光欣偶得玉龍一枚,長一尺二邨,高五寸,巧奪天工,不似人力彫琢。龍腹中空,能容一鬥水,龍頸亦為中空。將玉龍裝滿水,從龍嘴倒出,水聲叮咚,如鳴琴瑟,水倒盡,聲方停。

  • 梁大同八年:南朝梁武帝蕭衍在位時,公元542年。
  • 戍主:駐守一地的武官。

二十一.樹裡的文字

木字,齊永明九年秣陵安明寺有古樹,伐以為薪,木自然有”法大德”三字。

南齊永明九年,南京安明寺伐古樹作柴薪,見樹芯紋理天然呈現「法大德」字樣。

  • 齊永明九年:南朝齊武帝蕭賾在位期間,公元491年。
  • 秣陵:今南京。

二十二.沸井木簡

木簡,齊建元初,延陵季子廟舊有湧井,井北忽有金石聲,掘深二尺,得湧泉。泉中得木簡,長一尺,廣一寸二分,隱起字曰”盧山道士張陵再拜謁“。木堅而白,字色黃。

南齊建元初年,延陵季子廟沸井以北地下忽發金石之聲,掘地兩尺,挖出一口泉眼。泉水中湧出木簡,長一尺,寬一寸二分,起首字跡隱隱可辨為「盧山道士張陵再拜謁」。木質堅硬,白色,字黃色。

  • 建元:齊高帝蕭道成年號,479-482,也是南齊開國年號。
  • 延陵季子廟:今天的延陵鎮在江蘇鎮江丹陽市。季子,即季札,春秋時吳王壽夢第四子,以不受王位、淡泊名利、正直守信著稱。季子廟在丹陽市西南方向,廟裡有沸井,井水持續翻湧不停。本文的「湧井」應當就是如今稱沸井的三清三濁六口井,井水各有奇味。延陵的鴨子鴨餃不可不吃,丹陽出產黃酒,恰好相佐朵頤。

沸井
  • 盧山道士張陵再拜謁:五鬥米教創教祖師張陵曾入廬山修道,於東漢永壽二年,即156年仙去。距離從井裡發現這塊牌子已經過去三百年。

二十三.赤木

赤木,宗廟地中生赤木,人君禮各得其宜也。

宗廟地裡長出紅色的樹,是人、君、禮和諧的吉兆。

  • 赤木:《呂氏春秋·本味篇》:「指姑之東,中容之國,有赤木玄木之葉焉。」高誘註:「赤木玄木,其葉皆可食,食之而仙也。」另《禮稽命徵》:「王者得禮之制,則澤穀之中生赤木。王者得禮之宜,則宗廟生祥木。」可見是一種祥瑞之樹,具體指哪種樹,不詳。

二十四.字跡入石術

紅沫,練丹砂為黃金,碎以染筆,書入石中,削去逾明,名曰紅沫。

將朱砂練成黃金,磨碎,用筆蘸了在石頭上書寫,字跡可以沁入石頭,刮掉表層,痕跡愈加清楚。這種由朱砂煉成的顏料就叫紅沫。

二十五.濟南照妖鏡

鏡石,濟南郡有方山,相傳有奐生得仙於此。山南有明鏡崖,石方三丈,魑魅行伏,了了然在鏡中。南燕時,鏡上遂使漆焉。俗言山神惡其照物,故漆之。

濟南郡有一座方山,相傳正是奐生得到成仙之處。山南明鏡崖有一塊方圓三丈的巨石,光滑如鏡,魑魅竄行而過,皆在鏡中顯形。南燕時,鏡面被人塗了漆,據說是巨鏡照出了不該照出的東西,引起山神不滿,故而為之。

  • 鏡石:鏡子在中國傳說文化裡長期具有神奇功能。葛洪《抱樸子-登涉篇》說,萬物之老者,其精悉能假托人形,但他們不敢照鏡子,一照就露相。所以古之入山的道士都背著一面九寸見方的大鏡子,把整個後背罩起來。一般道行淺薄修為不夠的精怪入鏡即照出原形,碰上功行深厚的老魅,未必會即刻現形,但凡是妖魅,在鏡子裡必然沒有腳踵,但凡陌生而看上去有古怪的人上來搭話,拿鏡子照一下,有腳踵的是人類或山神,沒腳踵的就是妖物精魅。至於後來神魔小說,女妖們對鏡上妝顧影弄姿大照特照,就不是這回事了。
  • 方山:在今濟南市長清區。段郎祖籍山東,對於父輩梓鄉的水土風物別有感情,所以《酉陽雜俎》收錄了不少濟南一帶的傳說。
  • 奐生:不詳。

二十六.兇石詛咒

承受石,築陽縣水中,有孤石挺出,其下澄潭。時有見此石根如竹,色黃。見者多兇,俗號承受石。

「築水」是沔水一條支流,向東南流經湖北築陽縣。此地水中有孤石如筍,挺出水面,水極澄澈,有時能見到石筍根部,狀如竹,黃色。但凡是見到的人,多半會遭遇兇險,因而此石也被稱作「承受石」。

本條同見載《水經註》,原文也說這一現象「所未詳也」,無法解釋。

  • 築陽縣:今湖北省古城縣附近。

二十七.鐵錐

錐,中牟縣任城王臺下池中,有漢時鐵錐,長六尺,入地三尺,頭西南指,不可動。

本則亦見《水經註》。

河南中牟縣曹魏遺跡「任城王臺」下有個水池,池中有一具漢代留下的大鐵錐,長六尺,三尺埋在地下,鋒穎指向西南,人力無法搖動。

《水經註》另有一句「止月朔自正,以為晉氏中興之瑞,而今不知所在」。每月初一,這個人力無法撥動的鐵錐會自行矯正指向,後來卻不知所蹤了。

  • 中牟縣:今河南鄭州中牟縣。
  • 任城王臺:任城王,曹操與卞氏的次子曹彰封爵,原本照東漢慣例,封地任城國應在今山東濟南一帶,曹彰死後,其子曹楷先受封於中牟,在這裡他建了一座三層高臺;後來改封任城王,承襲了父爵,這座臺即被世稱為任城王臺。

二十八.鍋狀石頭

釜石,夷道縣釜瀨,其石大者如釜,小者如鬥,形色亂真,唯實中耳。

湖北夷道縣有片灘塗,布滿怪石,大者狀如釜,小者形如鬥,外形皆酷肖,只不過都是實心的。

  • 夷道縣:漢武帝時置,治所在今湖北宜都市。
  • 釜瀨:散落著像釜一樣石頭的灘塗。
陳純釜·戰國(上海博物館)

二十九.石中魚

魚石,衡陽湘鄉縣有石魚山,山石色黑,理若生雌黃。開發一重,輒有魚形,鱗鰭首尾有若畫,長數寸,燒之作魚腥。

本則亦見《水經註》。

湖南衡陽湘鄉縣有座「石魚山」,山石呈黑色,紋理若雌黃。剖開可見斷面有魚的形狀,鱗鰭首尾,無不具備,有若刻畫。這種石頭往往只有幾寸長,扔進火裡烤,能烤出魚香。

  • 衡陽湘鄉縣:孫吳置衡陽郡,轄湘鄉,唐武德四年,湘鄉劃歸潭州。衡陽即今湖南衡陽市,湘鄉市(縣級市)今隸湘潭市。
  • 雌黃:礦物,主要成分是三硫化二砷,常伴雄黃而生,可入藥,有毒,能解蟲蛇毒、頑固牛皮蘚。古代書寫用紙很多泛黃,寫錯可以雌黃塗抹修改,因此常以罔顧事實隨口瞎說為「信口雌黃」。《水經註》原文說石頭的紋理「理若雲母」,《酉陽》的雌黃,應屬誤鈔,不過段郎本人曾在荊襄一帶逗留多年,說不定實地考察過。

據說此物屬於魚類化石(印痕化石?),然則化石能烤出肉香麼

湘鄉石魚山
石魚

三十.池水化銅之謎

銅神,衡陽唐安縣東有略塘,塘有銅神。往往銅聲激水,水為變綠作銅腥,魚盡死。

湖南衡陽重安縣東,有個叫作「略塘」的水庫,據說塘中住著銅神,有時水塘中會發出敲擊銅片的聲音,塘水則隨之轉為綠色,銅腥氣大作,塘魚盡死。

  • 唐安縣:唐安縣在今四川崇州市,距湖南衡陽一千多公裡;此處應為重安縣,唐初重安縣並入衡陽,隸屬衡州。

略塘之水應是天然膽水,富含硫酸銅(膽礬)。宋代膽水冶銅已經相當上規糢,北宋崇寧二年(1103),全國膽銅產量接近兩百萬斤。但水裡有銅聲就厲害了,難道是水神熬不過化學老師的打,在拿玻璃棒攪拌制備硫酸銅飽和溶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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