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恐懼與崩潰:感官剝奪的祕密

感官剝奪

文:陳滌

讓我們從一個神祕的傳說談起。

在斯洛伐克,有一個野牛波蘭的傳說。傳說在黑暗的樹林裡住著野牛波蘭,它會在夜裡帶走孩子們,將他們帶去隱藏在樹林中的一個黑暗樹洞,在那裡,野牛波蘭會給孩子們講述古老的信仰。對信仰最為虔誠的孩子將會和野牛波蘭化為一體,在黑暗中獲得永生。野牛波蘭的魔力還可以讓不聽話的孩子們看不見也聽不見,他們會在摸索著離開樹林的時候被尖利的樹枝刺穿而死。

野牛波蘭面具(其實它是劉看山):

 

這個傳說有一部分十分奇怪,就是孩子們學習信仰的地方必須是「樹洞」,而且必須在「黑暗中」。這是為甚麼呢?

而不聽話的孩子死法也很奇怪,是被剝奪視覺和聽覺後「摸索著離開時被尖利的樹枝刺穿」。

這個傳說中的一切都和人的感覺有關。

在現代心理學中,人的感知十分重要,人對外界的感知可以直接影嚮身體的執行,20世紀60年代,科學家們就已經開始用心理反饋技術影嚮人的生理功能。(Barrows&Jacob,2002)在醫學研究中,也有心理因素影嚮癌細胞成長的例子。(,《變態心理學》<美>勞倫.B.阿洛依,2005)

其實不光現代人研究過人的感知,在古代人看來,人的感知對他們來說也有很多特殊的用途。

在海地,巫師們將罪人關進黑暗的地窖,任其死亡,他們死後的頭顱被制成法器裝在布袋裡。巫師們認為,罪人們在黑暗中煎熬而死的靈魂擁有各種極其瘋狂的魔力,當他們再次見到陽光,就會釋放他們的怨恨,殺死出現在他們眼前的人。

海地,巫師法器,黑暗死者之首:

無獨有偶,在羅馬尼亞地區的基督教徒中,有些人擁有神祕莫測的「聖徒匣」,聖者的頭顱幹燥處理後被裝在特制的盒子裡,平時是關著的,在特別的對象祈禱時,聖徒匣被打開,聖徒的頭顱就會因為這個原因感謝面前的祈禱者,降福於他。

在17世紀的意大利,出現了饑餓刑面具,在戴著特制頭盔的犯人面前擺上食物,然後讓犯人在這樣的折磨下活活餓死。

饑餓刑面具,意大利羅馬,1630年:

下面這個進化版的饑餓面具有自己的名字,叫做「死者之首」,配合特制手套使用,這個面具讓犯人有了吃到東西的可能性,但在這種設計之下,犯人根本不可能吃飽,只能說沾到了食物的邊,將饑餓刑的痛苦發揮到了極限。

 

這種拘束面具被稱作「歹者之橋」,在中世紀時用在多話的女性身上,被認為太過八卦的女性要戴上這個面具進行游街。面具很緊,嘴唇前面都是鋒利的鐵片,以至於戴上面具的人無法說話。

 

18世紀中期出現了一種刑罰,犯人被強制性的長時間直立,這項刑罰的某個受刑者宣稱看見了上帝,所以,這種刑罰也被稱為「庇護站立」。

18世紀時出現的另一種刑具叫拘束籠,用來示眾,當然,也可以讓犯人餓死在裡面。

 

最後一件老式感官刑具出現在20世紀初,被用在精神病人及暴躁的犯人身上,他們被強制性的拘束在這種特制椅子上,椅子可以部分剝奪他們的視覺與聽覺,不過據精神病方向的書籍記載,從這把椅子上下來的人幾乎都得了更重的病。

 

19世紀中期,隨著技術的進步,人類開始探索深海,在超過30米深的水下,某些潛水員開始看到幻象或失去視覺。由於當時的潛水服設計問題,在意識障礙出現時,潛水員的感知會受到極大沖擊,甚至有潛水員返回水面後精神失常的記錄。

由於在水下一定深度壓縮空氣密度比在水表面空氣密度更大,要使氣體通過水下呼吸裝置和潛水員呼吸道,需要用更大的力量。如果不能充分呼出二氧化碳,血中二氧化碳水平異常增高(二氧化碳中毒)可引起一時性黑或意識障礙。

1878年的深海潛水服:

1917年深海潛水服:

令人敬畏的Exosuit,一款價值60萬美元的潛水服,能夠潛入水面下1000英尺。伴隨著深海潛水技術的進步,對潛水燈的研究越來越急。心理學家發現,在深海環境下,光源不足會引起潛水員極大的焦慮,甚至會極快地影嚮到身體的各項生理數據。

 

1925年,科學界開始研究感知與人體之間的關系。由科幻先驅Hugi Gernsbeck發明的「隔離器」通過使穿戴者「聾啞」,幫助他們在閱讀或寫作時集中精神。據稱,這個隔離器可以消除所有的外界噪音,而且因為眼睛前方的水平狹縫一次只能看一行文字,所以可以讓使用者的集中力大大增加。

 

隨著研究的進展,科學家們發現,適當的減少人體的對外感知可以加強人的註意力與集中力,於是出現了各種奇怪的設計。一時間,「隔離」可以提高人體能力的說法喧囂塵上。

 

閱讀頭盔:

 

會談用隔離罩:

吸煙用隔離頭盔:

 

20世紀60年代,對人體神祕現象的研究崛起,文化藝術界與科學界都開始深入研究人的感知與身體能力的關系。

 

藝術家Werner Kaligofsky與維也納Generali基金會合作,率先發布了作品「小房間」系列,宣稱隔離可以使人的感知力加強到可以遙感的地步。

小房間系列之四,1967年:

初期的思維與腦電波聯動研究也開始了,在電影中也有表現。圖為艾瑪.皮在1968年扮演的腦思維研究者:

 

自1960年始,對隔離狀態下的人體感知研究從未中斷。美國科學界高層與情報機構也參與其中。圖為1967~1969年間的部分隔離刺激研究照片:

 

1967年,一臺名叫「心靈放大器」的儀器在維也納亮相,它宣稱可以放大人類的腦波,影嚮他人的意識與行為。不過此事並無下文。

若幹年後,我們看到了「Veasyble」,這是一個基於三個詞的產品:隔離,親密和裝飾。 它由一套可穿戴物體組成,可以轉換成隔離的手段,在任何環境中創造個人的親密關系。

 

對隔離的盲信最後發展到了極端的程度,請看圖中這位打牌女子的自制隔離面具:

 

實際上,在黑科學方向上,感覺剝奪實驗(Experiment of Sensory Deprivation)這時正在各國內部進行著研究。

這是試圖控制或去除對人的感覺刺激的一種實驗。一些陷入與世隔絕的處境的人獲救後曾報告過非常特殊的體驗。例如船只失事的水手們在海裡垂死掙紮。曾產生過荒誕離奇的幻覺。飛行員駕駛飛機連續巡航幾小時以後有時會產生與世隔絕的感覺,身冒冷汗,不相信自已的眼睛或飛行儀器,總覺得有一些陌生的物體在自己周圍飛來飛去。嚴重的會導致墜機的結局。

為了探究這種「與世隔絕效應」,1950年,加拿大政府委托心理學家D.O.赫布(蒙特利爾Hebb實驗室)研究隔離的心理反應。

起先,赫布和他的同事認為,被試者起碼能在隔離室獃上幾天,誰知有一半被試還不到48小時就放棄了實驗。進入隔離室的被試者在感覺剝奪期間表現出明顯的理智紊亂。他們無法解決非常簡單的問題,動作協調發生困難。

隔離室的被試者在實驗期間報告了一些奇怪的體驗。剛進入隔離室時,被試者的思維運轉良好,能夠解決一系列問題。隨著時間的推移,有條不紊的思維變得越來越困難。他們的思維無法集中在某一問題上,而是表現出渙散或漫無邊際的聯想。大多數被試者進入「茫然階段」,無法集中思考任問一個問題。

赫布等人發現,被試者是有意識的,但這種意識僅僅表明他們沒有睡著,而不是表明他們能夠積極地思考。有些被試者甚至說不清他們究竟是睡著了還是醒著。他們的情緒很容易波動,幾乎所有的被試者在感覺剝奪期間都表現出嚴重的壓抑和明顯的恐懼。

赫布等人還發現,進入隔離室的被試者大約有80%報告有幻覺的體驗。幻覺癥狀表現在下述三個方面:

1、被試總覺得身邊有好多線條或圓點在閃現。他們仿佛「看到」一些像糊牆紙上的圖案一樣的幾何形狀。圖像的清晰達到逼真的程度,如同迪斯尼的動畫片。實驗結果發現,幻覺的內容遠遠超過被試的控制程度。

2、幻覺表現在「軀體想象」上,被試者常常把自己的身體看作兩部分。有的被試說,他總覺得有兩個身體躺在牀上,而這兩個身體的有些部位是重曡的。還有的被試者說,他的靈魂仿佛離開了他的身體,沿著房間的四周在漫游。有時,這個「自由的靈魂」看著躺在牀上的「身體」。有的被試報告說,在感覺剝奪期間,他們總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失去重心,半懸在空中有漂浮的感覺。

3、在實驗期間和實驗之後,被試者判斷距離的能力和審視三維空間的能力都明顯變得紊亂。

美國人也在同年開始了研究,美國神經學者John C. Lilly進行的項目是「感官剝奪箱」,《迷離檔案/危機邊緣/Fringe》中的感官剝奪箱就是來源於他的研究。

感官剝奪箱能夠把裡面人各種形式的感官輸入全部隔離,這是一個溫度穩定、充滿高濃度鹽水、隔音、隔光的箱子,其用途只有一個,研究當你的大腦被塞進一個黑盒子後會發生甚麼。

志願者要以如下順序戴上極度奇怪的面具進入箱中,他的身體懸浮在160加侖的水中,除了頭頂之外完全浸沒。面具上的管子提供空氣,也阻擋志願者能見到的任何光線。水和空氣的溫度保持和皮膚一樣,大約34攝氏度。

 

後期,Lilly發現志願者的腦袋因為裹著乳膠仍會分心,於是這個面具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800磅的瀉鹽(Epsom salt)飽和溶液,它的高密度使得人整個身體能漂浮在表面,雖然深度比較淺。現代的水療箱全部沿用了這個設計。

現代水療箱:

 

箱子中沒有光,因此就沒有視覺。你會體驗一種能夠聽到自己肌肉收縮、心髒跳動和眼皮開閉的安靜。飽和鹽水的極限浮力提供了一個幾乎零重力的環境。溫差的缺乏消除了你感知自己身處何處的能力。

他雖然成為著名腦電學家,但這個實驗受到了各種抨擊,人在感知消失後會出現各種極限情緒,最終必定會發生人格崩潰。在人格崩潰前的一段時間裡,人對待外來的命令將不予否定的執行,簡而言之,一切可以和感官剝奪者交流的生物,哪怕是豬,他們可能也會對其俯首帖耳。

直至今日,感官剝奪的實驗仍在進行著,並牽涉到了更多的領域。有科學家聲稱,對「科技洗腦術」的研究已經有了很大進展。

下面這個視頻將展現近年對感官剝奪實驗的研究,最後摘錄一段其中受訪者的話,讓我們認識一下感官剝奪的力量吧。

「到了最後,感官剝奪開始耗盡我的全部身心,黑暗如此的真實,我沒有辦法讓自己相信,世界上還有人存在。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是否還在…我開始掐自己的臉和前胸,問自己我是否還活著,我要怎麼才能知道自己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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