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劍

七劍

文:蟲離先生

唐代宗即位之初,兩京新複,民生凋敝,府帑空虛,首都物資奇缺,連燒火的柴薪都難以求覓。時任京兆尹的黎幹,奏請開漕鑿渠,以便終南山的木材輸入京師,解決了長安城過冬取暖問題。

此舉替聖上分憂,為黎民解難,頗得代宗嘉獎,黎幹也博得「能員」之譽。然而好景不長,大历五年,專橫跋扈的宦官頭子魚朝恩伏誅,黎幹涉嫌同魚黨往來過密,坐「交通」之罪,外放到遙遠濕熱的嶺南。

等他再次回到京城,已經是三年之後了。

大历八年,京兆尹職位出缺。京畿重地,又是戰後重建,百廢待舉的局面,府尹一職,非才具佼佼者不足以擔綱。代宗想起了黎幹,一道詔令召還回朝,官複原任。

重新走上朱雀大街的黎幹揚眉吐氣,難掩興奮之情。在他看來,皇上這道任命,無疑是聖眷優渥的體現,同時背後另有深意:當時的朝局,宰相元載連誅巨宦李輔國、魚朝恩後,居功自傲,獨攬朝政,隱然與天子抗衡。京兆尹出缺以來,元載兩度舉薦,均遭皇帝否決,針對這一關鍵職缺的爭奪,正是相權皇權博弈的集中體現。黎幹當年為元載議罪,逐出京城,因此代宗不必擔心他是元載派系,大膽召回,作為制約權相的一著狠棋。黎幹清楚,從接詔的那一刻起,他已經成為皇帝的親信。

從黯然離去,到欽點召還,人生峰回路轉,莫過於此,有了皇帝撐腰,焉能不志得意滿,意氣風發?

自以為揣得聖意,有恃無恐,黎幹這番重居舊職的心態登時便不同了,從此不念經治,專一徇財謀色,比附權要。他早年學過一些星緯數術,時時以此進言取寵,皇上也挺樂意聽他神神叨叨的胡說八道,於是官兒做得反而比從前更穩當多了。

這年夏,關中大旱,滴雨不降,京兆尹作為地方長官,禱神祈雨,職責所在。唐代長安城的祈雨儀式,或在昆明池,或在曲江池,傳說這兩座大湖之底蟄有龍王,最為靈驗。

黎幹將本次祈雨的法壇,設在曲江池畔。儀典首日,現場人山人海,附近的市民聽說號稱「精通風角星占、術士出身」的市長大人親自上陣為民求雨,都來觀瞻。法壇上已經築好一條土龍,作為連通龍王的靈媒法物,京兆府的差勇們個個衣甲鮮明,威風凜凜地守衞四角,觀者雖多,但畢竟場合嚴肅,沒人敢高聲喧嘩,只有交頭接耳,悄悄議論。

忽聞喝道之聲,自遠而近,人群「嘩」地退開,讓出道路,黎幹的車輿騎從浩浩蕩蕩,緩緩進入。

京兆尹出行,原本就極講究「威肅」,京師所在,首重安全,京兆尹身負治安重任,職責所系,不得不然。而其權勢之大,甚至可以當街殺人——「京兆尹之出,靜通衢,閉裡門,有笑其前道者,立杖殺之」,行人滯留道路,避得慢了,不免一頓好打;倘或蓄意挑釁,戲侮權威,則當場格殺勿論。

因此,這個時候,眾目睽睽,所有人都在為一個孤零零留在道路中央的老者捏把汗。

老者手持竹杖,微微佝僂著脊背,似乎是老糊塗了,對京兆府那虎狼一般直逼而來的車仗衞士竟視而不見,兀自留在路上好整以暇地曬著太陽。隊伍前導的騎手大聲呵斥:「何人遮道!趕緊避讓!」馬鞭虛空一擊,噼啪作嚮。

寬闊的大道上,空氣燥熱,瘦骨伶仃的老人充耳不聞,依然訥訥地站著,如同一片小小的枯葉,即將為滾滾洪流所擊碎、吞沒。正在這千鈞一發的當口兒,有人隱約聽到黎幹下達了命令,人馬車駕,一齊在那老者身前停了下來。

差役粗暴地拉扯著老者的手臂,把他拽到京兆尹面前。黎幹面色鐵青,感到有些棘手:這個糟老頭子,顯然不像故意生事的無賴狂徒,重刑嚴懲,難免招致酷虐的指責,於官聲有礙,而禱神祈雨的吉日,也實在不宜殺傷;可是,大庭廣眾,倘不立威,自己這首府長官的臉面往哪裡擱?

他兩條眉毛漸漸豎起,臉上布滿殺氣,卻把牙齒一錯,拿出那副素日審案的嗓子沉聲喝道:「你是何人,阻塞道路,意欲何為?」

老者半眯著眼睛,幾絲銀發額前飛揚,竟不置答。

黎幹大怒:「沖撞本衙,妨害公事,不率法令……本當重責!念你年老遲緩,姑杖背二十,以儆效尤!就地行刑吧。」

一聲令下,身旁的隨從揚聲宣示一遍,末了喊道:「大人憐恤艾老,特從輕發落,還不謝恩?」

那老者木然站著,一絲表情都沒有,既不畏懼,更毫無「感恩」的意思。

看來真是個老糊塗。

黎幹橫了那隨從一眼,怪他多嘴,自討沒趣,擺擺手,命令趕緊拉下去行刑,祈雨大事要緊。

幾個健卒架起枯瘦的老者,按倒在道旁,「呯呯呯」重重打了二十杖。數千人的現場鴉雀無聲,唯有木杖擊打人體肌肉的聲音格外嚮亮,猶如擊鼓。

黎幹皺起眉頭,這些蠢材,半點不懂得揣摩弦外之音,本次杖責,以責為主,你們打得這樣狠,豈不要把人打死?

老者一聲不吭,似乎真的被打死了,黎幹暗暗氣悶,打死人倒沒甚麼,善後卻麻煩的緊,可別耽誤了正經事兒!二十杖打完,差役松開手,高聲複命。靜默之中,卻見那老者很利索地站起身來,拂一拂身上塵土,若無其事,甩袖而去,步履矯捷,壓根沒有一點受傷的樣子。

所有人都驚獃了,三寸筋棒,二十棒打下來,便個鐵人也給打凹了。多少身負武功的綠林大盜、軍中驍將,吃這麼一頓杖刑,尚且數日不能下地,哪有像這老頭一樣漫不在乎,渾若無事的?

黎幹瞧著老者佝僂的背影,冷汗直冒,就在這一刻,他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下了大錯。當時的達官貴人,疆臣藩帥,天不怕地不怕,不怕政敵、不怕兵燹,甚至不怕皇上,但最怕那些來去無影的劍俠刺客。十年前手握禁軍、把持皇權的宦官頭子李輔國,高門深宅,禁衞森嚴,手下死士如雲,然而一夕之間,被刺客神不知鬼不覺地盜走首級,扔進糞池,朝野震悚,十幾年來,餘論不息。自己聖眷正隆,大好的前程,可決不能自尋死路!

天氣燥熱,黎幹心裡卻一片冰涼。他迅速招呼心腹隨從,祕密叮囑,跟蹤那老者,務必查到他的住處,即刻回報。

這一天的求雨,黎幹心不在焉,當然完全無效,連一片雲彩都沒求來。百姓們看了半晌,陸續離去。黎幹累出一身臭汗,事沒辦成,還得罪了一位高人,心情大壞。悒悒回到官署,那奉命跟蹤的隨從後腳跟進,報稱查明老頭的住處,是在蘭陵裡。

蘭陵裡

蘭陵裡緊鄰朱雀大街,交通方便。黎幹匆匆在官服外罩一件平民袍服,掩藏著身份,由那隨從引路,只兩個人,望蘭陵裡而來。

其時日薄西山,天色已暗,二人入得坊門,徑來到一座小院之外,只聽內中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今日受辱深甚,非鬥酒不能消塊壘,水熱了沒有?」

隨從附耳悄聲道:「大人,那老兒就在裡面。」

忽聞一聲冷笑,那蒼老的聲音再度嚮起:「貴客既已臨門,何故徘徊不進?」

黎幹忙使眼色,那隨從甚是機靈,立即按照正式訪謁的禮節,高聲通報黎幹的姓名官階。

戶門「咿呀」洞開,卻不見有人出來,黎幹略一躊躇,還是硬著頭皮,小步趨入。天井中老槐翳日,槐米飄香,堂上一人,憑幾持書,晚照之下看得真切,正是日間那位老者。

黎幹已經認定了對方是位異人,格外畢恭畢敬,搶到堂前撩起袍角,納頭便拜,惶恐道:「在下有眼不識泰山,日間沖撞老丈,罪該十死!」

如此前倨而後恭,倒頗出乎老者意料,人家到底是地方父母,三品大員,沒有給布衣平民磕頭的道理,因而起身相扶,口稱不敢。

黎幹暗暗松了口氣,他一上來就動之以禮,真正個「紆尊降貴」,看來是奏效了。

老者將客人讓進鬥室,雙方重新敘禮坐定,黎幹再次為白天的事情道歉,老者道:「黎大人的官威,老朽也历有所聞。今既屈尊左顧,那麼此事也不用再提了。」

黎幹正色道:「老丈明鑒,黎某蒙聖恩托付,忝掌京兆,當清肅邦畿,撫和齊人。今世道不靖,盜匪流竄,有時稍假刑威,此誠迫不得已。古人雲「直道事人,焉往而不三黜」?執法治安,總難免為流言中傷,黎某居其位,行其事,但求問心無愧,上對得起皇上,下對得起百姓,也就夠了。」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老者卻不應聲,一雙眸子在暮色下精光熠熠,深深瞧進黎幹的眼睛,仿佛有洞悉人心之能,直把黎幹看得心驚肉跳。但他總算為官多年,涵養功夫了得,心中再怎樣不安,臉上亦能不動聲色。老者瞧了半晌,嘿嘿一笑,道:「大人高風亮節,令人欽佩。陋居野叟,沒甚麼好東西款客,只好敬大人一杯濁酒了。」接著高呼置酒,一個青衫小童,紮拾得十分挺拓精神,端出菜餚及一大壺酒,席地擺設開來。

黎幹去了一樁心事,那梗在胸口半天的惴惴一掃而空,情緒便漸漸高昂,及見缶器粗糙,卻不失精潔;菜餚只青菜豆腐,但烹飪得法,香氣四溢,不由得胃口大開。老者又召那隨從同坐共飲,三人推杯換盞,隨口談笑,倒像是老友重逢,班荊道故一般。

飲到酣處,老者醉意上湧,一改日間所見的木訥,瘦削的臉上神採飛揚,拍著黎幹的膝蓋道:「空飲無聊,老朽早年曾學過一點娛賓的玩意兒,今夜正好獻醜,請大人賜教。」也不等黎幹答應,顫顫巍巍起身入內,少頃,懷擁長短劍七口,踏進天井。

黎幹渾沒料到這老兒居然抱了一堆利刃出來,酒登時嚇醒了大半。正自驚疑,老者倏地拔胸挺背,吐氣開聲,清亮的月華之下,七口青鋒躍然彈起,當空急舞,霎時流光電射,劍氣縱橫,黎幹只覺寒芒滿目,劍嘯充耳,直似天地之間,皆是無盡劍影,此外再無餘物,不由心膽俱喪,哀嚎一聲,死死伏在地上。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嗤」的一聲脆嚮,老者笑道:「不彈此調久矣,手法生疏,讓大人見笑了。」黎幹渾身濕透,戰戰兢兢抬頭一看,七劍深深插入地下,成北鬥之勢,直沒至柄。老者抱胸卓立,庭中一株老槐,木葉驚飛如雨。

黎幹身軟如泥,臉白唇青,一時說不出話來,老者道:「黎君膽氣已然不俗,若宵小之輩,睹我劍路者,不免魂斷膽裂,就此癡獃。」

黎幹嘴巴囁嚅,良久才顫聲道:「今……今後性命……全、全賴丈人所賜,願……願追隨丈人左右……」

老者攙他起身,道:「大人骨相無道氣,不是我輩中人,以後再說吧。今日天色已晚,老朽就不再耽留大駕了。」

黎幹只道:「是,是。」掙紮著回到家,僕婢妻子,見他面無血色,無不驚異。喝下碗湯,寧神上牀,卻如何能夠安寢?翌晨對鏡整冠,只見滿臉胡須,竟已全被剃光。回想昨夜的情形,那老者的劍術當真有驚天動地之威、鬼神不測之能,倘有意取他性命,恐怕一百個自己也殺了。餘悸不平,非再跑一趟不可,一來消除心底的那份不安,二來若能將此老收攬麾下,豈非一件絕世利器?

他備下厚禮,親自駕車登門,卻見四壁蕭然,黃鶴杳跡,已經人去室空。


相傳黎幹為京兆尹,時曲江塗龍祈雨,觀者數千。黎至,獨有老人植杖不避。幹怒,杖背二十,如擊鞔革掉臂而去。黎疑其非常人,命老坊卒尋之。至蘭陵裡之內,入小門,大言曰:”我今日困辱甚,可具湯也。”坊卒遽返白黎,黎大懼,因弊衣懷公服,與坊卒至其處。時已昏黑,坊卒直入,通黎之官閥。黎唯趨而入,拜伏曰:”向迷丈人物色,罪當十死。”老人驚起,曰:”誰引君來此?”即牽上階。黎知可以理奪,徐曰:”某為京兆尹,威稍損則失官政。丈人埋形雜跡,非證彗眼不能知也。若以此罪人,是釣人以賊,非義士之心也。”老人笑曰:”老夫之過。”乃具酒設席於地,招訪卒令坐。夜深,語及養生之術,言約理辯。黎轉敬懼,因曰:”老夫有一伎,請為尹設。”遂入。良久,紫衣朱,擁劍長短七口,舞於庭中,迭躍揮霍,換光電激,或橫若裂盤,旋若規尺。有短劍二尺餘,時時及黎之衽。黎叩頭股慄。食頃,擲劍植地如北鬥狀,顧黎曰:”向試黎君膽氣。”黎拜曰:”今日已後性命丈人所賜,乞役左右。”老人曰:”君骨相無道氣,非可遽教,別日更相顧也。”揖黎而入。黎歸,氣色如病,臨鏡方覺須剃落寸餘。翌日複往,室已空矣。

  • 黎幹:黎幹,716-779,戎州人(今四川宜賓),祖貫壽春(安徽)。累世仕宦,高祖做過戎州刺史,父親追贈華州刺史。安史之亂後期出仕,以星緯數術進,拜太子通事舍人、翰林學士,得當時為太子的代宗李豫賞識,後拜諫議大夫、封壽春公,代宗繼位後,授京兆尹。在任期間手腕強勢,整治有方,於民生、社會安定等方面多有建樹。後因朝廷誅除宦官魚朝恩,連帶黎幹被政敵外放為桂州刺史。三年後,京兆尹空缺,權相元載多次舉薦,為代宗所駁。黎幹正是為元載視作魚朝恩黨羽坐罪外放的,自然不屬於元載派系,代宗召回黎幹官複舊職,乃是博弈相權的一著狠棋,將京兆尹換成自己的人,於攻防進退都大有用處。因此黎幹開始恃寵生嬌,自以為皇上器重,這京兆尹非他不能勝任,於是無心理事,專一結交姦佞,搜刮民財,以左道求進。唐德宗李適繼位後,黎幹勾結宦官、圖謀不軌的罪狀曝光,發配途中,賜死藍田驛。數年後,老部下韋應物路經長安的黎幹舊邸,見往昔車馬填噎的煊赫朱門,今日只剩草木深深,喟然而生一朝一天子一朝臣、世態炎涼之慨,寫下《至開化裡壽春公故宅》:

寧知府中吏,故宅一徘徊。

历階存往敬,瞻位泣馀哀。

廢井沒荒草,陰牖生綠苔。

門前車馬散,非複昔時來。

  • 曲江:曲江池,在長安城東南,始建於秦漢,原有天然水域。隋朝擴建大興城,曲江池被納入城中,稱芙蓉池。唐代複為曲江池。
  • 塗龍:唐代宗朝,黎幹曾經築土龍乞雨,親自上陣大跳儺舞,但毫無效果,代宗知道後令拆毀土龍,甘霖立降。
  • 鞔革:鼓皮。
  • 掉臂:甩袖,不顧、不屑貌。
  • 弊衣懷公服:弊:舊衣服;懷:穿在裡面。外面穿舊衣服,罩在公服外面。
  • 官閥:官階門第。
  • 唯趨:小步快走,形容小心恭謹。
  • 物色:形貌,這句的意思相當於「有眼不識泰山」。
  • 釣人以賊:即今天說的「釣魚」,該句為倒裝結構,意思是以詐偽之術釣(誘騙)人,不是義士之舉。
  • 言約理辯:微言大義,言近旨遠。
    • 鬕[mà]:頭巾。
    • 裂盤:指直線。
    • 規尺:指弧線。

    唐·太常少卿段成式《酉陽雜俎·盜俠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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