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異大唐——《酉陽雜俎·物異卷》中

酉陽雜俎

文:蟲離先生

三十一 .河神傳說

材,中宿縣山下有神宇,溱水至此,沸騰鼓怒。槎木泛至此淪沒,竟無出者,世人以為河伯下材。

廣東中宿縣山下有河神廟,溱水流經廟前,水道仄窄,洶湧如沸。若有浮木,至此則被吞沒水下,無一可以複出,民間相傳,說這是河神在收集木材。

  • 中宿縣:今廣東清遠一帶。當地的河神傳說在历史上名聲頗著,據《異苑》,當地有江神祠壇,凡過客不敬者,輒發狂走入深山,化作異物。
  • 溱水:中國有兩條溱[zhēn]水,一條源出河南新密,一條發韌於湖南桂陽臨武縣南註入海,本文所指為後者。

三十二.流血之山

鼓杖,含洭縣翁水口下東岸有聖鼓杖,即陽山之鼓杖也。橫在川側,沖波所激,未嘗移動。眾鳥飛鳴,莫有萃者,船人誤以篙觸,必患瘧。

古滃江於廣東含洭縣註入洭水,江東岸有「聖鼓杖」遺跡,即傳說中神祕莫測的「陽山之鼓」的鼓槌,橫於水上,雖為急流日夜沖擊,分毫不動。鳥群飛到附近,立即散亂驚鳴,無法聚攏。船家有不小心用船篙碰到鼓槌的,必然患病。

本則亦見《水經註》,關於「陽山之鼓」,還有個詭異傳說:

當年酈道元詣訪洭水畔的陽山縣時,該地耆舊告訴他,原先這個地方的縣令常常能夠越級升官,來了好幾任都是如此,引起朝廷註意,派了個太史下來查。太史這官兒尋常都是懂历法讖緯的,到了地兒看了一眼,說此處地勢有問題,使當地風水不正常了。為維護官場秩序,杜絕官員靠風水的力量取得不正當晉升,朝廷勒令當地挖斷山脊,登時血流成川,城池崩塌,官署閣下一面大鼓飛到了三百裡外的桂陽。這面鼓就被人稱為聖鼓,《酉陽》本條提到的聖鼓杖,即是該鼓的鼓槌。

  • 含洭縣:古縣名,在今廣東省英德市,秦末南越國設縣,南越臣屬漢王朝後,含洭歸荊州桂陽郡。
  • 翁水口:翁水註入洭水的河口。翁水,即今日的滃江,位於廣東省東北部,是珠江水系北江左岸最大支流,幹流173公裡,下游建有長湖水電站。

三十三.雙色井

井,石陽縣有井,水半青半黃。黃者如灰汁,取作粥飲,悉作金色,氣甚芬馥。

江西石陽縣有井,井水一半色青,一半色黃。黃色的井水如同稻草灰調和液,用這種水能熬出金黃色的粥,氣味芬芳馥鬱。

  • 石陽縣:在今江西省。東漢永平九年,即公元66年(一說永元八年,即公元96年)從廬陵縣劃分出來,東漢末年,孫策得廬陵,行政級別升級為郡,石陽縣歸廬陵屬。
  • 灰汁:見上篇。

三十四.自熱石

燃石,建城縣出燃石,色黃理疏。以水灌之則熱,安鼎其上,可以炊也。

江西建城縣出產一種「燃石」,黃色,紋理稀疏,遇水則發熱,把炊具放在上面,甚至可以做飯。

本則亦見《水經註》《異物志》,原文另作補充,說「置之則冷,灌之則熱,如此無窮」。

  • 建城縣:古縣名,漢高祖置,屬豫章郡,在今江西宜春市一帶。

三十五.星動石鳴

石鼓,冀縣有天鼓山,山有石如鼓。河鼓星搖動則石鼓鳴,鳴則秦土有殃。

本則又見《漢書·五行志》、《水經註》。

甘肅冀縣渭水之畔,有天鼓山,山中有巨石,形如鼓,方圓一丈三尺。天上河鼓星動,則石鼓自鳴,鳴則秦川常膺災殃。漢成帝鴻嘉三年五月,石鼓雷鳴,聲聞二百四十裡,野雞皆驚,其年,廣漢死囚造反,刀兵興焉。

  • 冀縣:古縣名,在今甘肅省天水市甘穀縣。
  • 河鼓星:即扁擔星,傳說是牛郎擔子所化,位於天鷹座,其中最明亮的河鼓二(牛郎本人)距太陽系16.7光年。
河鼓星、織女星

三十六.陰陽湖

半湯湖,句容縣吳瀆塘有半湯湖,湖水半冷半熱,熱可以瀹雞,皆有魚,交入輒死。

江蘇句容縣吳瀆塘有個「半湯湖」,湖水天然分作兩半,一半熱,一半冷,熱水可以燉雞,冷水如冰。冷熱水中都有魚,冷水之魚游入熱水立死,熱水之魚入冷水亦死。南朝劉宋人楊修之有一首《半陽湖》,單道此湖的妙處:

江南龍節水為鄉,水不純陰有半陽。

一片湖光共深淺,兩般泉脈異溫涼。

南北朝時,此湖已「廢」,不知因為地質運動還是人為原因被破壞掉了。

  • 句容縣:西漢置縣,今屬江蘇省鎮江市。

三十七.鹽

鹽,朐腮縣鹽井有鹽方寸,中央隆起如張傘,名曰傘子鹽。

重慶朐䏰縣一帶鹽井出產的鹽,鹽粒長寬寸許,中央凸起,狀如打開的傘,故名「傘子鹽」。

  • 朐腮縣:應作「朐䏰縣」,現一般也稱朐忍,2004年在重慶雲陽縣出土朐忍石碑確定了朐忍故城位置。

三十八.泉

泉,玉門軍有蘆葭泉,周二丈,深一丈,駝馬千頭飲之不竭。

玉門縣有個蘆葭泉,兩丈方圓,一丈來深,但上千匹牲口同時喝也喝不幹。

  • 玉門軍:武德年間由降唐不久出任涼州總管的楊恭仁設立,治所在宿州西兩百裡的玉門縣。

三十九.茯苓

伏苓,沈約始安王賜伏苓一枚,重十二斤八兩,有表。

齊始安王曾賜給沈約一個重十二斤八兩的茯苓,有謝表為證。

  • 沈約:441-513,字休文,吳興人,南朝史學家、文學家,《宋書》的修撰主持。原本生於顯赫世家,幼時父親卷入劉宋皇室奪嫡之爭,押錯了主子,被後來登基的孝武帝劉駿清算誅殺,於是家道敗落。沈約開蒙很早,且少年老成,清楚家族中興的擔子要著落在自己肩上,於是篤志好學,拼了命的用功,眼都快學瞎了。他媽怕他眼瞎,每天往燈裡添油時都會有意少添一點……可是這樣燈不會更暗麼?沈約的眼更是快瞎了。好在頂住了母親善意的摧殘,堪堪保著眼睛並作了官,历仕宋、齊、梁三朝。沈約在文學方面的建樹尤其值得稱道,作為南朝文壇領袖,「一代辭宗」,他和周顒、謝朓(蕭景睿的原型?)等人首創「永明體」,於詩歌創作發展產生了重大影嚮。沈約還自稱首創了「平上去入」這漢字讀音的四聲調,嗯,這當然是吹牛逼,不過他的確系統的總結了聲律音韻在詩歌創作中的規律、技巧和作用,貢獻良多。政治方面,沈約以助梁武帝蕭衍篡齊登基之功,官至尚書令(宰相)、太子少傅。到晚年卻不受皇帝待見,被譏「不堪經國,於事何用」,至於「沈郎瘦腰」,消瘦而死。楚靈王:你家皇帝真不懂憐惜人才,不要留給我啊。
  • 始安王:應指南齊始安靖王蕭遙光。

四十.上古巨鍋

古鍋,虢州陵縣石城崗有古鍋一口,樹生其內,大數圍。

虢州陵縣石城崗有古鍋一口,口徑之大,需數人合抱,裡面長著一棵大樹。

  • 虢州:隋初置,元代廢,轄境在今河南靈寶市一帶。
  • 陵縣:虢州並無陵縣,疑謄錄有誤。

四十一.君王鹽

君王鹽,白鹽崖有鹽如水精,名為君王鹽。

本則又見南朝梁元帝蕭繹的《金樓子》,原文作:「白鹽山,山峰洞徹,有如水精。及其映月光似琥珀。胡人和之,以供國廚,名為君王鹽,亦名玉華鹽。」

白鹽崖所產的鹽如同水晶,胡人取之,貢奉禦廚,故名君王鹽。

  • 白鹽崖:可能指今重慶奉節的白鹽山,劉禹錫有詩曰:

白帝城頭春草生,白鹽山下蜀江清。

南人上來歌一曲,北人莫上動鄉情。

四十二.不詳的笏板

手板宋山陽王休祐,屢以言語忤顏。有庾道敏者,善相手板。休祐以己手板托言他人者,庾曰:”此板乃貴,然使人多忤。”休祐以褚淵詳密,乃換其手板。別日,褚於帝前稱下官,帝甚不悅。

劉宋山陽王劉休佑挺不得宋明帝待見,因為他老是在奏對時說些不該說的話,轉喉觸諱,怫忤龍顏。劉休佑很苦惱,找了一個叫庾道敏的相士請教。世間的相士,多是相面的,此外也有相琴、相劍的,已經算十分罕見,而這位庾道敏相法更奇,他最擅長相大臣的笏板。劉休佑把自己的笏板拿給他,卻假說這是旁人的,問庾道敏有甚麼看法。庾道敏說:「此板有貴氣,但易使主人觸犯君王。」劉休佑還不肯深信,他看滿朝同僚,以褚淵為人最審慎仔細,奏對得體,於是跟褚淵換了手板。一天,褚淵拿著劉休佑的手板陛見,腦子一抽,在皇帝面前自稱「下官」——下屬向長官匯報才自稱下官,人家宋明帝是皇帝,又不是你的上級官兒,也不是明武宗,聽了這話,很不開心。

按:劉宋的郡國屬官,在國主面前是自稱下官的;宋世之前,屬官可以向諸侯郡王稱「臣」。《宋書·劉穆之傳》:「先是郡縣為封國者,內史、相並於國主稱臣,去任便止。至世祖孝建中,始革此制,為下官致敬。」

  • 手板:笏,也叫朝笏、笏板,大臣用以記事備忘,持之上朝奏對。
手板

宋山陽王休祐:劉休佑,劉宋時皇族,宋文帝劉義隆第十三子。據不完全統計,劉義隆有十九子,晚年諸子奪嫡,劉義隆被太子劉劭弒殺。老三劉駿起兵為父報仇,三個月攻陷建康,將大哥斬首暴屍。奪占了京城的劉駿順理成章登基為帝,即宋孝武帝。他諡號「孝武」,實在是孝的有些過分了——極度戀母,乃至於亂倫,常常留宿生母路太後寢殿,穢污之聲,布於歐越。劉駿死後,長子、也即本文提到的劉休佑的姪子,劉子業即位。劉子業是深度顏性戀,只要長得好,就算是親姐姐親姑姑一樣抱入宮闈強姦,封姑姑為妃。姑父何邁有孟嘗風骨,門下多死士,不堪受辱,決意政變,不料消息走漏,劉子業親自帶兵誅了何府滿門。這廝猶自欲壑難填,後來發展到連叔叔的母親,也就是自己奶奶輩的太妃都不放過。時值亂世,劉宋巔峰已過,內外交煎,喋血宮禁再正常不過,劉子業不過一介半大孩子,哪有甚麼政治手腕,深感皇位朝不保夕風雨飄搖,於是直接用最簡單奏效的辦法,把他認為構成威脅的不管權臣宿將還是宗族皇親,一概或殺或囚。劉休佑與建安王劉休仁、湘東王劉三位皇叔給姪子口諭詔進宮,隨即下進囚籠。劉子業荒淫,不願馬上弄死三個叔叔,造了個竹籠子,把叔叔們脫的赤條條的,改封為「豬王」關在裡面,同槽就食,儼然是豢養牲畜,而劉休佑恰好極胖,更應了這豬王封號。《資治通鑒》說,劉子業前後幾十次折騰幾個叔叔,玩得膩了,生出殺心,全得劉休仁饞佞求媚得保苟活。劉子業的花樣還不止如此,既能像對畜生一樣對待人,便也可以反過來像對待人一樣對待畜生。他另辟場所,使宮女與猴子、狗、豬、馬交合,不從者立斬。他就以帝王至尊,蒞臨現場,親自細致觀察交媾過程,並認真做好筆記。可惜這份出自帝王之手的人獸交配實驗報告今已失傳,否則說不定甚麼紀錄又要比歐洲早個幾百年。作皇帝第三年上,一天有巫師上奏,說華林園竹林裡有鬼,劉子業一聽來了興致,非要射鬼,帶著親信隨從就去了。不期隨從和巫師都被慘遭他淩辱多時的劉彧買通,劉子業當場慘遭格殺,時年僅十七歲。前文的沈約在《宋書》裡痛斥劉子業「不仁不孝,行穢禽獸」。劉子業的父親孝武帝是沈約殺父仇人,然而劉子業狼心狗行,沈約這麼評價,無可指摘。劉彧殺了小姪後自立為帝,就是《酉陽雜俎》這條提到的皇帝了。劉休佑當年同皇兄共患過難,後來又全力支持劉彧稱帝,因此得授驃騎大將軍。盡管如此,劉休佑並未得到皇兄信任,皇帝一見他那肥胖的糢樣,馬上拉下臉,劉休佑見到高坐龍椅,身披龍袍的哥哥天天拉著個臉一副死相的,當然也不痛快,臥槽你都作皇帝了還要怎樣?一天,皇族狩獵,日暮將返,跑了一只山雞,皇帝又瞅見劉休佑在眼前晃蕩,登時不爽,勒令劉休佑追殺那條山雞,獵不到不準回宮。這是聖旨,劉休佑沒有法子,帶著幾個隨從就開始找雞,找著找著隨從都找散了,忽然身後蹄聲大作,劉休佑回身一看,只見落日餘暉下,皇兄身側一隊禦前侍衞殺氣騰騰奔將過來,他反應很快,撒丫子就跑,須臾被追及,被人從後面揪著衣袍拽下馬來,當場毆打致死。劉彧勒馬望著侍衞們回到禦前奏稟「驃騎將軍墜馬」,嘴角漾起一絲森然冷笑道:「晉平王體軀龐大,落馬恐怕摔的不輕,快送回行宮,召禦醫診治。」這當然不會再有甚麼卵用。劉休佑死時年二十七,幾年後,身後哀榮亦不能保,被追褫一切職爵,貶為庶民。

褚淵:又是一號驚天動地的美男。上面提到劉子業與親姐姐亂倫,這位封號山陰公主的皇姐生性風流的很,專獵美男子。褚淵才貌雙華,出入朝堂間,一不小心就給公主盯上了,山陰公主色心大起,立即要求弟弟做主,把褚淵賜給自己玩玩。彼時山陰公主已經占著另一位與褚淵並稱於世的美男、同樣是名門之後的何戢為駙馬,且坐擁面首三十,尚不知足,非要嘗一嘗雙子星另外一人褚淵的滋味。劉子業哪管這些,當即就強令褚淵入公主府。山陰公主得償所願,立刻萬種風情百般引誘,然而褚淵何許人也,向來以高冷著稱,抵死不從。公主努力了十天,愣是沒讓褚淵硬起來一回。反倒十天之中,褚淵與何戢越走越近。褚淵是奉旨來給何戢戴綠帽子的,何戢初時對他印象肯定不咋地。後來褚淵極其夠意思,死也不肯寬衣,贏得何戢芳心,倆人在十天中同食同寢……這樣大概就解釋了為甚麼公主不滿足於英俊的駙馬,以及為甚麼褚淵抗旨守身了(捂臉)。與劉休佑不被待見不同,褚淵頗得宋明帝劉彧器重,但這人逼格高的很,典型的冷面美男,高官厚祿不放眼裡,像《酉陽》本則記錄的「在皇帝面前自稱下官」,也未始不能發生。跟皇帝自稱「下官」,那麼皇帝是啥,上司?長官?皇帝雖然「不悅」,可是看著褚美男長身鶴立於軒墀之下,那份軒昂的氣度過於動人心魄,沒法子不喜歡,於是動輒加官晉升。褚淵態度冷淡,能推就推掉,實在推不了官就推掉封爵。他越是推辭,皇上越喜歡,封的越高,賞賜越多,升遷越快。褚淵煩的不得了,借高堂有病,打算一股腦卸任:「別特麼升老子的職了行嗎?煩不煩那?老子不幹了還不行?」皇上哪裡肯放,再三辭官不準。到劉彧臨死時,褚淵已官至中書令,顧命宰輔,位極人臣。劉彧彌留之際,把褚淵和尚書令袁粲叫到禦塌前,執著二人的手鄭重托孤:「社稷江山就交給二位愛卿了!蕭道成那廝,著實靠不住啊!」言迄斷氣。這之後,历史似乎重演,又一黃口小兒即位為帝,就是後廢帝劉昱[yù](為了與劉子業的「前廢帝」區分開來)。劉昱極度崇尚暴力,每天必須親手殺人才舒坦,後來日日帶侍衞出宮,在路上斫殺,無論行人驢馬,遇上就殺,殺的附近道路蕭條,市民家家閉戶不出。外面沒人可殺了,就殺宮裡人,不僅親自動手,還親自上去拿刀剮人家的肉,見血即開顏,一日不殺人則慘然不樂。左右但凡有臉露不忍之色,甚或蹙眉者,劉昱立即甩手一長矛直爆其頭。一天劉昱從某臣僚身前走過,聞見一股蒜味,抬手就是一刀,那人肝腸塗地,腹折而死。像在下這種酷愛蒜泥肉,吃餃子必吃蒜的,早不知忤逆過多少回,萬死難辭了。劉昱殺人成性,終於要對蕭道成下手了,蕭道成肚子大,劉昱瞧著不順眼,非要射一箭。蕭道成跪伏地上,叩首求饒,大呼無罪,左右也紛紛求情。劉昱手癢的要命,最後還是用骨箭射了一下。蕭道成頓起殺心,找到褚淵和袁粲哭訴,主張廢帝另立,袁粲極力反對,褚淵默然。在褚淵默許下,蕭道成連行廢立,劉昱被殺,袁粲也死於傾軋,而褚淵繼續為蕭梁肱骨,故史書有「寧為袁粲死,不為褚淵生」之語。褚淵死時家無餘財,反而負債幾十萬,誠可謂狷介一生。

四十三.逐鼠機器人

鼠丸,王肅造逐鼠丸,以銅為之,晝夜自轉。

王肅用銅造了個「逐鼠丸」,能晝夜自行轉動,驅逐老鼠。

  • 王肅:同名者太多,不知孰是。

四十四.木偶判案

木囚,《論衡》言,李子長為政,欲知囚情。以梧桐為人,象囚之形,鑿地為臼,以蘆葦為,藉臥木囚於其中。囚當罪,木囚不動。囚或冤,木囚乃奮起。

《論衡》記載,西漢李尋當年為官時,凡辦案審案,想要知道某個犯人是否有罪,就拿梧桐木彫個人形,象徵該犯人;鑿地為坑,以蘆葦結作棺槨,把木偶扔進去。倘若該犯人確實有罪,則木偶不動;若犯人有冤情,則木偶將奮力跳出。

本則出《論衡·亂龍篇》,原文是反詰語氣,抨擊「木囚」之術怪力亂神,不足取信。

  • 《論衡》:東漢王充著,唯物主義無神論思想哲學巨著,以元氣說對當時主流的天人感應、君權神授說提出批判,矛頭直指董仲舒一脈的今文經學和讖緯之說,其中問孔刺孟,更是直接挑戰儒家至尊權威,被後世衞道者視為離經叛道的異端。譬如孟子遭齊國棄用時,學生問:「老師您臉色不好,啊,不是在計較齊國不用您吧?您昨天還說『君子不怨天不尤人』來著?」孟子悻悻然說了句:「彼一時也,此一時也」。王充敏銳地指出,孟子在這個場景裡表現不賢,事實也的確如此,但在王充之前,多少儒生覺得理所當然,就算看出了孟子的別扭,也不敢直指聖人之非。又如王充認為堯舜和周公也被世人過分美化,他說「堯伐丹水,舜徵有苗,四子服罪,刑兵設用;成王之時,四國篡畔,淮夷、徐戎,並為患害」,戳破了堯舜之世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的「盛世」謊言。全書幾乎盡秉此類風氣,持義直言,將腐儒奉作圭臬的不刊之典駁了個狗血淋頭,暮氣沉沉的舊儒學系統大受震動,為漢末魏晉諸家思想融入儒學、玄學的出現奠定了基礎。
  • 李子長:李尋,字子長,西漢儒學家,好天文、月令、陰陽諸學,好談災異,後因妄言災異下獄,發配敦煌。
  • 郭:原文作「槨」,棺材。

四十五.蘇秦遺產

蘇秦金,魏時,洛陽令史高顯掘得黃金百斤,銘曰”蘇秦金”。

本則亦見《洛陽伽藍記》,原文更詳:

北魏時,洛陽令史高顯每天夜裡見自家堂前赤光流動,於是掘地丈餘深,得黃金百斤,皆有銘文「蘇秦家金,得者為吾造功德」,高顯不敢怠慢,持金修造「招福寺」。時人以為高顯住宅乃是蘇秦當年的舊邸。

蘇秦正是洛陽人,傳說他自鬼穀子處學成下山後,並不得志,蟄居在家,受嫂子輕視;後來蘇秦貫通《陰符》,悟出合縱之術,成功游說群雄結盟抗秦,強秦十五年不敢東窺函穀,天下敬仰,佩六國相印,榮歸故裡,兄嫂伏謁耆首,於是散財報恩。

  • 高顯:不詳。

四十六.大梨

梨,洛陽報德寺梨,重六斤。

《洛陽伽藍記》可見相似內容,不過《伽藍記》說梨重十斤,而非六斤,從樹上墜地,則「盡化為水」,可見水分含量極高。時以「報德之梨,承光之柰」並稱,承光即承光寺,柰是中國原產的一種蘋果。好吃的都在廟裡,和尚們真會吃。

  • 報德寺:北魏孝文帝拓跋宏為祖母馮太後追福敕建,在洛陽城開陽門外的勸學裡。

四十七.米飯成精?

甑花,滕景真在廣州七層寺,元徽中,罷職歸家,婢炊,釜中忽有聲如雷,米上芃芃隆起。滕就視,聲轉壯,上花生數十,漸長似蓮花,色赤,有光似金,俄頃萎滅。旬日,滕得病卒。

滕景真家住廣州七層寺左近,宋廢帝元徽年間,辭職回家。一天,家裡丫頭正在燒飯,釜中忽起異嚮,其聲如雷,甑上米飯慢慢隆起。滕景真趕來一看,那聲音越來越大,同時,米飯裡長出了幾十株花,花冠形似蓮花,紅色,隱有金光閃爍。大家正驚惶不定之際,只見那花一開即敗,迅速萎凋、消失。十天後,滕景真病死。

本篇被《太平廣記》歸入《妖怪》卷,甚麼妖物會從米飯裡蒸出來,還能不能愉快的吃米飯了。

  • 元徽:劉宋後廢帝劉昱年號,473-477年。
  • 芃芃[péng]:草木茂盛貌,此處引申為膨發、墳起狀。
  • 甑:蒸食器皿,類似於蒸鍋,下有小孔供蒸汽透過,通常置於鬲上,鬲形制如鼎,三足,可加熱。

四十八.極品官鑄黃金

官金中螻頂金最上,六兩為一垛,有臥螻蛄穴水臯形,當中陷處名曰趾腹。又鋌上凹處有紫色,名紫膽。開元中,有大唐金(一有”印”字),即官金也。

官鑄的金錠,以「螻頂金」最上乘,重六兩,上有螻蛄洞穴一樣的氣孔,以及低凹之形。金錠中央凹陷處,名叫「趾腹」,有些金錠的凹處呈紫色,這種金錠也叫「紫膽」。開元年間,有一種「大唐金」,也是官金。

  • 螻頂金:因形似螻蛄得名,又叫紫膽、紫磨金,紫是紫色,磨指無垢濁(純度高),孔融說「金之精者名為紫磨,猶人之有聖也」,可見名貴。
  • 臥螻蛄穴:鑄錠過程中,金屬溶液吸收氧氣,在冷凝時逸出產生的蜂窩狀氣孔,形似螻蛄穴。
  • 水臯形:原指水邊的高地,此處或指金錠上的絲紋。
  • 趾腹:詞面意思是腳趾肚,這裡形容金錠上像腳趾踩下去的凹陷形狀。

始皇帝混一四海,頒布詔令,以黃金為上幣、銅錢為下幣,正式確立了黃金在中國的貨幣地位(《史記·平淮書》)。起初,白銀並未納入貨幣體系,但由於貨幣、包括鑄幣金屬匱乏,供不應求,商品貿易中以物易物現象普遍,白銀作為貴重金屬,也被民間用作支付工具之一。

西漢依然採取金銅本位,在漢武帝和王莽朝,白銀也曾升格為國家貨幣。金銀熔鑄成餅和錠,正是始於漢代,其後各代皆有鑄造,但流通不廣。

唐代白銀的支付地位逐漸提升,惜乎產量有限,憲宗元和初年,白銀年產量僅1.2萬兩,直到唐朝末年,白銀的使用似乎才比黃金更加普遍(《中國貨幣史》)。

唐代的金銀錠(包括餅),常見的有兩類,塊狀和船形。前者又以笏形和餅形為主,也就是長方體和餅狀,多為官方使用,比如用以賞賜、進貢、軍費、賦稅等,常鏨刻有銘文,《酉陽》本則的「螻頂金」,大約也屬此類。

唐代船形銀錠

船形銀錠形制奇特,「仰面似船,伏面似案」,可能主要是為防偽——增加展示面積,方便檢驗白銀的成色、純度。而塊狀銀錠由於主要限於官方流通,故無需如此。至於影視作品中常見的「元寶」,名出自元代,真正呈「元寶形」的金銀錠,則要到明代才出現。以唐宋朝甚或更早時代為背景的各路神劇,倘若說到賄賂、程儀、貿易等情節處,一口匣子箱子呈將上來,打開裡面清一色元寶,那就是鬼扯淡了。

山西平魯出土的唐代金鋌(肅宗乾元遺物)| 左側銘文為「萬」;右側者銘文為「金二十兩鋌專知官長員外同正」

四十九.青龍吐金

玄金,唐太宗時,汾州言青龍白龍吐物在空中,有光如火,墜地陷入二尺。掘之,得玄金,廣尺餘,高七寸。

唐太宗朝,汾州地方長官匯報,本境上空出現青龍、白龍,並當空吐物,光芒如火,墜落砸入地下兩尺深。地方官府循跡挖掘,得「玄金」,寬一尺多,高七寸。

此事亦見兩唐書《五行志》,應當的確存在過這樣一份匯報,當然可能墜落者是隕鐵一類,青龍白龍,就不知道是甚麼情況了,或許是捕風捉影的誇大,或許當真目擊到了甚麼奇異的影像。

  • 汾州:今山西汾陽。

五十.朝廷之祥瑞,百姓之禍殃

芝,天保初,臨川人李嘉胤所居柱上生芝草,狀如天尊,太守張景佚拔柱獻焉。

唐玄宗天寶初年,江西臨川居民李嘉胤家裡喜迎祥瑞,市領導張景佚同志蒞臨視察,在有關領導陪同下,張景佚參觀了李家宅柱上長出的天尊形狀靈芝,並作出指示,拆毀李家住宅,把靈芝獻給皇上。

  • 天保:北齊文宣帝高洋第一個年號,550-559。但此處疑應為「天寶」,據《雲笈七箋》卷一百一十五,有開元二十八年臨川刺史張景佚為花姑冢立碑事,知張景佚為玄宗朝人,而非北齊人。
  • 臨川:屬今江西撫州市臨川區一帶。

五十一.忍者神龜

龜,建中四年趙州寧晉縣沙河北,有大棠梨樹。百姓常祈禱,忽有群蛇數十,自東南來,渡北岸,集棠梨樹下為二積,留南岸者為一積。俄見三龜徑寸,繞行積傍,積蛇盡死。乃各登其積,視蛇腹各有瘡,若矢所中。刺史康日知圖甘棠、奉三龜來獻。

唐德宗建中四年,河北趙州寧晉縣,沙河北岸,一株百姓常常奉祀祈禱的大棠梨樹下,發生了一件奇異事件。先是幾十條蛇從東南方渡水迤邐而來,游至棠梨樹下,分作兩堆,還有一部分留在沙河南隅,盤繞攢聚,逗留不去,似有所懼。

少頃,不知從哪裡爬出三只烏龜,分別向三堆蛇爬去。烏龜很小,體型只有一寸長短,徑自來到蛇堆之旁,群蛇竟不敢稍動。三只烏龜各繞著蛇轉了一圈,群蛇立時盡死。烏龜便爬到死蛇屍體上待著。

時人驗看蛇屍,只見每條蛇的腹部均有傷口,如遭利刃貫穿。趙州刺史康日知聽聞,命人圖畫棠梨樹,並捉了三只小烏龜上交國家。

唐德宗:???甚麼鬼,快踏馬拿開!

啥玩意兒都上交國家,上交國家也要分情況好嗎康大人,這種精通六脈神劍的武林高龜你也敢送給皇上?臥槽你不怕這玩意繞皇上轉一圈把皇上轉死了?皇上得知原委只有長嘆「康刺史人還是不錯的,就是有點缺心眼兒」。皇上退朝後迫不及待地看望寵妃:「今兒,趙州刺史,康日知覲獻了三只金龜。朕知道,你素來歡喜這些東西,午後我叫人給你送來。」妃子:「那真真是極好的,想來,臣妾這裡諸般爬物俱有,獨獨正少烏龜呢!」次日,妃子卒。

  • 建中四年:公元783年,唐德宗在位期間。這年李希烈正在造反,涇原兵變,德宗狼狽奔逃奉天,長安陷落。江山都要不保了,還獻毒龜,簡直神補刀,你這是唯恐皇上不死啊。
  • 趙州:今河北石家莊市趙縣。
  • 寧晉縣沙河北:今邢臺沙河市,隋開皇十六年置沙河縣,因沙河貫穿境內得名。
  • 棠梨:也叫豆梨、鐵梨、鹿梨、鳥梨,華東、華中、華西均有分布,常見,個頭與山楂相當,褐色,有斑點。
棠梨
  • 康日知:河北四王之亂平定戰中湧現的靖難名將。祖籍靈州,祖父康植在開元九年平定突厥歸化領袖康待賓背反戰役中,隨朔方大總管王睃,生擒賊首,官加左武衞大將軍。康日知年輕時就從李惟岳部,為趙州刺史,李惟岳反後,康與之劃清界限,固守趙州城。李惟岳遣先鋒兵馬使王武俊攻趙州,被康日知一番唇舌,策反了王武俊,反而倒戈斬殺李惟岳。後來由於朝廷處置不當,激起王武俊、朱滔再叛,繼而引出李希烈稱帝、涇原兵變一系列變故,叛軍四起,而康日知一直赤膽盡忠。興元元年(784)擢奉誠軍節度使,檢校尚書左僕射,封會稽郡王,次年病故。

五十二.黑雪

雪,貞元二年,長安大雪,平地深尺餘。雪上有薰黑色。

本則亦見兩唐書《五行志》,應確有其事。

唐德宗貞元二年,公元786年,長安大雪,平地積雪逾尺,雪呈黑色,如遭煙燻。

  • 貞元二年:公元786年,唐德宗在位期間,上一則故事發生三年後。此時,長安已經光複,德宗已經回鑾,但連年戰亂,土地荒蕪,倉廩空竭,加之受河北河南戰事影嚮,漕運堵塞,江淮稅賦穀米不能北上,京師極度缺糧,一片蕭條。在這年,《五牛圖》的作者韓滉運米三萬斛到長安,軍民歡聲雷動。由於饑饉歲久,人乍飽食,血液中鉀離子向細胞內轉移,血鉀驟降,以致呼吸肌、心肌麻痹,猝死者達市民人口五分之一。在這樣人心惶惶,愁雲慘霧的時候,冬季天降黑雪,長安滿城房舍街衢,一片污濁,觸目驚心。

五十三.木棍雨

雨木,貞元四年,雨木於陳留,大如指,長寸許。每木有孔通中,所下其立如植,遍十餘裡。

本則亦見兩唐書《五行志》,在當年正月,發生過大地震,「江山溢裂,廬舍多壞」,緊接著就是陳留雨木事件。

唐德宗貞元四年,河南陳留,天降木棍如雨。木棍皆如手指粗細,長一寸左右,中間貫穿一孔。從天豎直降下,插進地裡,仿佛人工栽插的一樣,密密麻麻,遍布十幾裡。

  • 貞元四年:公元788年。
  • 陳留:今河南開封陳留一帶。

五十四.金輪王舍利

齒,梵那衍國金輪王齒,長三寸。

譯文略。

  • 梵那衍國:位於阿富汗興都庫什山中的古代王國,又作範陽國、望衍國、帆延國,今稱巴米揚(Ba^miya^n)。東晉高僧、旅行家法顯,唐僧玄奘都曾游历到訪。本段當摘自《大唐西域記》: 「度大雪山,東至小川澤,泉池澄鏡,林樹青蔥。有僧伽藍。中有佛齒及劫初時獨覺齒;長五寸餘。廣減四寸。複有金輪王齒;長三寸,廣二寸。」電影《狄仁傑之通天帝國》的通天浮屠工程技術和赤燄金龜即來自於該國。而現實中,巴米揚確實有一座大佛,即著名的巴米揚大佛,高53米,已存世1500餘年,2001年,不幸遭塔利班炸毀。
  • 金輪王:佛教所謂「轉輪聖王」最高級別,「轉輪聖王」是統治四大部洲的人間聖賢帝王,有四個級別:鐵輪王具有統治一洲之力,銅輪王兩洲,銀輪王三洲,金輪王可以統治四大部洲。由此可見《神彫俠侶》金輪法王人設的初心就是個野心家,試圖完成統一大業,但在中原兩番丟失金輪(一失一碎),其寓意不言可知。目前已知人類历史上尚未有真正的轉輪聖王出現,以忽必烈統治疆域之廣,也很難算得上半個鐵輪王,更遑論金輪王了。
公元一世紀左右的印度轉輪聖王像·巴黎吉美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Musée Guimet)

五十五.阿育王石柱

石柱,劫化他國有石柱,高七十餘尺,無憂王所建。色光潤,隨人罪福影其上。

劫化他國境內有座石柱,高七十多尺,為當年阿育王營建,色作青黑,微泛褐色,柱體光滑,依各人罪業、福報不同,可映出不同的影像。

  • 劫化他國:《大唐西域記》作劫比他國,也叫桑伽施國,在中印度恆河流域,是佛教八大聖地之一。帝釋天曾運用神力建立寶階,直通天宮善法堂,迎接如來下界。玄奘抵達時,該國佛法衰微,只存小乘佛教,國民多變成了印度教大自在天信徒,數百年前還殘存的階梯遺跡,已經頹壞。历代國王為恢複昔日盛景,仿照天階,築成七十尺高的石塔,頂端修起寺廟,供奉石佛,石塔旁立著石柱,就是本文提到的石柱。
  • 紺:泛紅的青黑色。
  • 無憂王:即阿育王。 阿育王 Asoka(約公元前273—前232年在位),意譯無憂王,古代印度摩揭陀國孔雀王朝第三代國王,佛教護法名王。阿育王的祖父月護王出身下等貴族,時值亞历山大大帝東侵、印度大亂,月護王趁機起兵發跡,建立起孔雀王朝(據說原因是家族以豢養孔雀為業)。傳說阿育王年輕時極其狂暴,屠殺了九十九個兄弟才奪下王位,屠戮成性,大肆擴張,徵服了印度大部,統治期間,孔雀王朝臻至極盛。晚年的阿育王篤信佛教,性情大變,在全國興建奉祀佛骨的舍利塔八萬四千座。阿育王死後,孔雀王朝陷入混亂,四十年後滅亡。「阿育王石柱」如今已經成為印度的象徵,印度國徽,正是取材自阿育王在鹿野苑豎立的石柱柱頭彫塑。
現存鹿野苑的阿育王石柱頭
印度國徽

五十六.龍姑娘

旃檀鼓,於闐城東南有大河,溉一國之田。忽然絕流,其國王問羅漢僧,言龍所為也。王乃祠龍,水中有一女子,淩波而來,拜曰:”妾夫死,願得大臣為夫,水當複舊。”有大臣請行,舉國送之。其臣車駕白馬,入水不溺。中河而後,白馬浮出,負一旃檀鼓及書一函。發書,言大鼓懸城東南,寇至鼓當自鳴。後寇至,鼓輒自鳴。

本則又見《大唐西域記》,原文更詳:

於闐城東南方向的大河,是該國最重要水系,全國農業灌溉,皆仰賴之。很久以前,大河突然斷流,幾近幹涸,朝野驚惶。國王向羅漢僧求教,羅漢說道:「河水斷流,龍所為爾,大王宜速速祭祀,求問於水龍,莫要影嚮了農事。」

國王於是趕緊祭祀,忽見一女郎淩波踏水而來,至國王面前,盈盈拜倒,說道:「我老公死了,請大王賜一個大臣給我作老公,我就恢複河流。」國王道:「好啊好啊,你隨便挑。」那龍女妙目一掃,選中了一個年輕英俊的大臣。

那大臣忠肝義膽,願為國民犧牲自我,越班跪奏:「久蒙聖恩,長思報國,苟利百姓,臣死不足惜!」國王很高興,為該大臣舉辦了盛大的送別儀式兼婚禮,舉國百姓鹹來相送。大臣車駕、馬匹,奔行水上,如履平地。一直奔到河心時,水面忽然中分,大臣車駕登時不見。良久,駕車的白馬躍水而出,馬背上負著一只檀香大鼓、一封書信。國王取信一看,原來是檀香鼓的說明書,教懸鼓於城東南,若有外敵進犯,則鼓自鳴預警。後來果然但有刀兵之患,鼓輒自鳴。玄奘西行,游历於闐時,親眼見到城東南角懸著一鼓,但據說已經不是當年的龍女檀香鼓了。

  • 於闐[tián]:西域古國,佛國,是佛教傳入中土的源頭之一,唐初「安西四鎮」之一。故址在今新疆和田一帶,
  • 旃[zhān]檀:即檀香。

這個龍姑娘為了找男朋友也是夠拼的,不過手段比西游裡的女兒國呀、玉兔精甚麼的高明多了,不偷不搶,讓你乖乖委身,還是國王賜婚,你不來就是抗旨,你敢跑也是違旨。如今的單身狗若有這個本事,便可以風風火火大喊:「抓緊給人家準備好xxx,老娘明天上午來取!不然就斷了長江的水!哈哈哈哈……」一陣狂笑,陰風四起,不見蹤影。然後第二天預定的帥鍋就給扔進長江了。

五十七.佛跡

石靴,於闐國剎利寺石靴

譯文略。

  • 剎利寺:《水經註》作「剎利寺」,誤。剎利寺又名贊摩寺、欏摩寺、匝摩寺、毗盧折那伽藍。遺址在今新疆和田縣城東南25公裡處的買裡克阿瓦提。約公元前83年落成,於闐王為初來弘揚佛法的毗盧折那阿羅漢興建,是古代於闐第一座佛寺。
  • 石靴:據《水經註》補充,該寺還保存有「辟支佛」的足跡。辟支佛,「緣覺乘」修習的最高果位,即不聞佛法而無師自悟者,屬於聖的一種,僅次於菩薩和佛。

五十八.石中蹄印

石阜石,河目縣東有石阜石,破之,有鹿馬跡。

河目縣以東有座石山,砸開山中的石頭,可見到鹿蹄、馬蹄印跡。

  • 河目縣:古縣名,漢時屬五原郡,在今內蒙古包頭、五原縣一帶。
  • 石阜:石山。

五十九.舍利子

舍利,東迦畢誠國窣堵波,舍利常見,如綴珠幡,循繞表柱。

東迦畢誠國有舍利塔,信徒常常可以瞻仰佛骨舍利,環繞表柱,如同張掛著珠寶裝飾的旗幡。

  • 東迦畢誠國:《大唐西域記》作迦畢試國,也稱貝格拉姆,位於今阿富汗喀布爾穀地。該國收有佛頂骨舍利(釋迦牟尼的頂骨),這片舍利的一部分後來輾轉來到了中國,2010年自南京大報恩寺出土重見天日,現奉祀於南京棲霞寺,游人可以觀瞻。
佛頂骨舍利
  • 窣堵波:塔式建築的一種形式,梵文作stu^pa,意譯成中文,就是「塔」。作為佛冢,窣堵波最初被專門用來盛放佛祖舍利,另一方面,在不允許建造佛像的時代,窣堵波是信徒最重要的膜拜對象。印度窣堵波建築形式多呈「覆缽式」,外觀像一只倒扣的碗。現在一般認為,窣堵波是中國塔式建築的濫觴。窣堵波傳入中國後,中國塔式建築一直以「窣堵波」、「浮屠」為號,直到隋唐,才開始用「塔」作為統一名稱。中國有史可查最早的塔,是《魏書·釋老志》記載的白馬寺佛塔,當然,前提是此白馬寺確為漢明帝修造(見《酉陽雜俎·貝編卷》下篇-古剎高僧)。
現存最古老最完整的窣堵波——印度桑奇大塔

六十.螞蟻佛像

蟻像,健馱邏國石壁上有佛像。初,石壁有金色蟻,大者如指,小者如麥,嚙石壁如彫鐫,成立佛狀。

本則又見《大唐西域記》。

健馱邏國石壁之上,有兩尊佛像,皆為佛祖菩提樹下趺坐像,日光之下,隱現金光。故老相傳,幾百年前,這石壁還是光禿禿一片,岩石縫隙中忽然出現金色的螞蟻,大者有手指大,小的有麥粒大,將這石壁啃咬成了佛像的樣子。

  • 健馱邏:也譯作犍陀羅,曾擁有極其璀璨文化的中亞/南亞古國。健馱羅疆域大致在今阿富汗東部、巴基斯坦西北,喀布爾河下游,白沙瓦穀地一帶。。历史上,作為古印度十六列國之一,先後被波斯帝國、馬其頓帝國(亞历山大大帝)/希臘、大月氏人的貴霜帝國統治,同時也不可避免受到印度文化影嚮。多元文化熔於一爐,形成獨樹一幟的帶有歐亞融合性質的文化藝術形式。健馱羅人以彫刻、繪畫、建築著稱,他們一手締造了佛像彫塑藝術。早在孔雀王朝阿育王時期(約公元前3世紀),佛教已傳入健陀羅地區。起初的佛教排斥偶像崇拜,不立佛像,提倡僧侶瞻拜菩提樹及各種佛陀遺跡。但健馱羅人已經充分吸收了古希臘彫塑技術,他們開始在宗教領域發揮自己的藝術天賦,大量帶有明顯希臘風格的佛像被彫刻出來。出神入化的技術,寫實逼真的彫像,顛覆了佛教世界,我們可以想象,當從未見過佛像的信徒乍見栩栩如生的佛陀菩薩塑像,從粗糙的2D藝術世界來到精美立體的3D世界,受到的強烈心理沖擊。健馱羅佛像,使得信徒們寧肯拋棄釋迦牟尼不立像的訓誡,偶像崇拜風靡釋門。同時,健馱羅藝術極大影嚮了中國古代繪畫和彫塑,在佛像傳入之前,中國彫塑形式以俑為主。佛像形制比較固定,不允許彫塑家有過多人文主義發揮,因此從犍陀羅佛像誕生直至今天,犍陀羅風格依然清晰。孔雀王朝衰落後,統治犍陀羅的勢力多方易主。一世紀,貴霜王朝崛起,遷都犍陀羅,曾向漢求娶公主,被班超拒絕,貴霜起兵七萬來搶,班超堅壁清野,襲破貴霜遠徵軍補給線,伏殲了求援部隊,貴霜乞降,此役鞏固了漢王朝在西域的地位。約465年前後,隨著嚈噠[yàn dā]人(白匈奴)野蠻入侵,健馱羅文明遭徹底摧毀,從此湮滅。
犍陀羅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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