絞而不死的人:澳大利亞第一起襲警案拾遺

絞刑

文:趙學浩

記得許多年前看《未解之謎》的時候,曾經讀到過一篇名為《絞而不死的人》的文章。

這篇文章前半部分講述了美國青年珀維斯蒙受不白之冤,遭受絞刑而不死,並且詛咒陪審團會都死在自己之前。最終珀維斯沉冤得以昭雪,成功熬死了所有陪審團成員實現預言的神奇故事。

而更讓我好奇的其實是後半部,這部分則主要是講述澳洲小偷塞繆爾斯(薩爾姆斯)因涉嫌殺害警察而遭受三次絞刑而不死的故事。似乎單純論「絞而不死」,珀維斯遠遠沒有這個小偷有本事。

因此,我稍微查了一下資料,發現實際上這個故事涉及到了澳大利亞历史上第一場襲警案件,也是澳大利亞早期历史上線索最多的懸而未解的殺人案件。由於事實和故事有些出入之處,我決定試著寫寫這個案件的來龍去脈。

 

首先,我把《未解之謎》中的原文貼在這裡:

1830年,在澳洲悉尼市,一幫小偷在盜竊一枚藏有金幣和銀幣的小果子時,當場被一名警察發現,罪犯向警察襲擊,造成警察因傷致死。這起盜竊案發生不久,當地一個名叫薩爾姆斯(塞繆爾)的人被捕。警察在他的口袋裡找到了被盜去的金、銀硬幣,就立即控告薩爾姆斯犯有謀殺罪。薩爾姆斯矢口否認此事與他有關,並不停地說,口袋裡的金、銀硬幣是從賭桌上贏回來的,同時還提到了幾名證人,以此證明案發時他根本不在現場,而是在另外一個地方正喝得酩酊大醉。不過,警察還是對他毫不放過,並使用各種方法向他施加壓力。在警方高壓逼供下,薩爾姆斯最終不得不承認了盜竊罪,但決不承認謀殺,盡管如此,他還是被判定謀殺罪名成立,判處死刑。
這時,與薩爾姆斯合夥作案的另一個罪犯西蒙茲也被警方抓捕拘留,但是他使出百般花招,堅決不認罪。為了恐嚇他,逼使他招供,警察局憲兵司令下令,把西蒙茲帶到刑場,讓他親眼看著薩爾姆斯被當眾絞死。
執行絞刑那天,一輛馬車把薩爾姆斯拉到刑場,警察把絞索套在他的脖子上。只要一聲令下,馬就會被趕得往前跑,讓犯人吊在那裡,直到斷氣。
刑場上早就密密麻麻的聚集了好多人,薩爾姆斯獲準在執行前向人們說幾句話。他連喊冤枉,一直說自己雖然有打劫罪行,但確實沒有謀殺,他還說:真正的兇手就是站在他面前的被警察看押著的西蒙茲。西蒙茲聽到這句話後立刻大聲呼叫,企圖把薩爾姆斯指證的聲音掩蓋過去。但是人們已經很清楚地聽到了他的聲音,這時人群大亂,他們不斷的往前擁擠,高喊著要求釋放薩爾姆斯,審判西蒙茲。一名正在維持秩序的警察一不小心把馬屁股戳了一下,馬群受驚逃竄,薩爾姆斯一下被吊在半空。但一瞬間繩子斷了,人們被眼前的情景驚獃了。
警察立刻把犯人重新圍住,又趕快去準備第二條繩子。這時群情激憤,憲兵司令命令趕快把薩爾姆斯再套上絞索,一聲吼叫,馬車被趕走,薩爾姆斯又被吊在半空。令人吃驚的是,繩子各股開始松開,恰恰把薩爾姆斯安全放在地上站著,連驚魂未定的薩爾姆斯都覺得如墜雲霧,他自己似乎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時人們的情緒再也無法控制了,他們確信自己看到了奇跡的發生,同聲高呼「放了他、放了他」,但是第三條繩索又套在薩爾姆斯的脖子上。這次,繩子就在他的頭上的地方斷了。憲兵司令這一次真是覺得不知所措,他翻身上馬直奔總督府,向總督報告這件怪事,總督立即下令暫緩執行死刑。
事情過後,憲兵司令仍然對這事有懷疑,他仔細地一遍又一遍檢查曾經套在薩爾姆斯頭上的三根繩子,但是沒有任何破綻。尤其是第三條繩子更是嶄新的,他又用四百磅的重量測試了幾次,都沒有任何懷疑,即使三股中兩股割斷了,也依然可以承受四百磅的重量,但體重輕得多的薩爾姆斯怎麼能吊上就斷呢?站在這幾根繩子面前,憲兵司令簡直覺得像是在做夢。
西蒙茲終於受到審判,審判的結果是因謀殺罪被判絞刑。

這個故事實際上已經在網路上十分罕見甚至到了絕跡的邊緣,而網路上流傳的另一個再譯的簡略版,則是將塞繆爾的故事和其他兩個犯人一同進行介紹。一般文章的標題的名字是《史上命最大的3個人》、《史上命最硬的3個人》,反正都是生吞活剝英文營銷號的產物。而這個版本則省略了許多細節,導致「絞而不死」部分的故事性變得相對較差:

1801年,英國人約瑟夫·塞繆爾(Joseph Samuels,薩爾姆斯)因搶劫被捕,當時英國罪犯大都被流放到澳大利亞,塞繆爾也不例外。19世紀的澳大利亞遠沒有現代這般繁華,是鳥不拉屎的不毛之地,正常人很少會願意去,但卻成了犯人的天堂,可以說澳大利亞人的祖先大多是流放的犯人。
塞繆爾被流放到澳大利亞後,不但沒有洗心革面,反而又和一群犯人混到一起了,畢竟這裡一大半人曾是罪犯。塞繆爾很快被一夥匪徒吸收,並且參與了他到澳大利亞後的第一次搶劫,對象是一名女富豪。
搶劫中,劫匪們意外殺死了負責保護女富豪的警察,因而塞繆爾和劫匪們再度被捕,塞繆爾被判了絞刑。然而塞繆爾的人生像是開掛了一般,絞刑對他似乎並不管用,3次都沒死,命不該絕。
第1次,塞繆爾被押到絞刑架上,當執行人抽掉塞繆爾腳下的木板時,勒住塞繆爾脖子的繩子卻突然斷了,塞繆爾重重的摔在地上,但卻啥事沒有。
第2次,執行人重新把塞繆爾綁起來,相同的過程重複時,奇跡又發生了。勒住塞繆爾的繩子這次雖沒有斷,但打結處卻突然松開,塞繆爾又摔到地上,仍舊啥事沒有。
第3次,還是一樣的情況,絞刑中的塞繆爾,繩子再次斷裂,又沒有死成。一連三次絞刑都沒死,讓現場人開始議論紛紛,人們開始認為是塞繆爾罪不至死,受到神的保護,於是放棄了繼續執行絞刑,重新改判塞繆爾監禁。

如果稍微讀一下文章,就可以發現第一篇文章雖然可讀性相對較高,但是犯了至少兩個很顯而易見的錯誤:

一個是和《「格蘭特將軍」號海難和奧克蘭島大海洞》一樣的時間抄寫錯誤,把「1803年」誤寫成了「1830年」;另一個是純粹搞笑的內容錯誤,比如「一枚藏有金幣和銀幣的小果子」,這個寫法讓童年時期的我百思不得其解:為甚麼要把金幣藏在果子裡?

直到後來我才發現,故事的原文可能是「一張藏有金幣和銀幣的小桌子」,無良書商在一開始盜版的時候,就出現了印刷錯誤,導致後來更多的盜版商在套娃式的盜版中,將錯誤延續了下去,然後去毒害當年像我這樣的《未解之謎》的小書迷……

總之,為了方便理清思路,我覺得這個故事應該要從一句話就被帶過的殉職警察約瑟夫·盧克(Joseph Luker,或拼寫為Lucar、Looker)那裡開始說起。

約瑟夫·盧克與澳大利亞早期警察

澳大利亞往往被戲稱為「是一個罪犯建立的國家」,但是澳大利亞成為流放地的原因卻實屬意外。

實際上,18世紀初期起,英國首選的流放地為其北美殖民地。甚至佐治亞州的成立,也是起源自陸軍上將詹姆斯·愛德華·奧格爾索普(James Edward Oglethorpe)的奇想:讓無力償還債務的罪犯在佐治亞學習技能,勞動償還債務。然而這種嘗試最終以失敗告終。大部分的犯人都被分配到了各州的種植園內勞動償債。

美國獨立之後,大陸議會拒絕再接受來自英國的罪犯。這使得高犯罪率而又願意使用流放處罰的英國犯了難。最終,奧格爾索普在佐治亞州沒有實現的想法,反而在沒有殖民者定居的澳大利亞得以實現:

1787年5月13日,「第一艦隊」的11艘船只載著從英國起航前往澳大利亞,第二年1月26日,英國國旗在悉尼灣升起,象徵著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州)殖民地的建立。

1788年1月26日,新南威爾士州殖民地成立升旗儀式 

隨後,殖民地便開始接收一支艦隊又一支艦隊的罪犯和殖民者——

隨著「第三艦隊」到來的罪犯中,有一個名叫約瑟夫·盧克的人。

盧克大概在1765年到1770年之間生於英格蘭。若不是因為貧窮,他和同夥詹姆斯·羅奇(James Roche)也絕不會在1789年6月23日去偷竊一戶人家房頂上重達84磅、而價值僅有10先令的鉛制雨水槽。

和《悲慘世界》中的冉阿讓有些相似,這兩個倒霉的小偷也是人贓俱獲,然後因小罪而受到了很嚴重的處罰:倫敦的中央刑事法院在7月8日下達判決,他們分別領了7年的流刑。

1791年3月27日,前往澳大利亞的「第三艦隊」出發,而關押了一年多的盧克也作為2000多名犯人之一,由「大西洋」號運輸船(Atlantic)在同年8月20日運抵悉尼。

1792年的悉尼 

「大西洋」號運輸船後來在1792年初將身體不適的亞瑟·菲利普州長送回了英國,同行的還有兩位澳洲原住民Bennelong 和Yemmerrawanne。他們成為了第一批到達英國的澳洲原住民。

在新南威爾士州建成伊始,當地四分之三的白人都是罪犯,加上自然環境惡劣,缺衣少食,使得這些服刑的犯人們往往會再度為填飽肚子而鋌而走險。而本應維持治安的海軍陸戰隊的士兵們由於生活的艱苦,連公事都不想去應付。這迫使新南威爾士州的第一任州長亞瑟·菲利普在1789年組建了由12名表現較好的罪犯組成的「守夜人」隊伍,以維持殖民地的治安。

亞瑟·菲利普(Arthur Phillip,1738-1814) 

隨著在澳大利亞服刑人數的增加,以及一些罪犯刑滿釋放,這使得亞瑟·菲利普州長在1790年在守夜人的基礎上組建了悉尼步警(the Sydney Foot Police)。

盧克老老實實地在澳大利亞服完了5年的苦役後,在1796年終於得到了自由。此時新南威爾士州的殖民者和罪犯已經達到了7000人,因此政府又進行了一次警員擴招。由於主動來到澳洲的自由人大多都通過開墾成了農場主,顯然不太可能從事相對薪水微薄的公職,殖民地政府只好大批僱傭「改過自新」的前罪犯。

若是在英國,像盧克這樣的前罪犯,即便是痛改前非,也難以獲得公職。因此他在獲得自由後不久,便抓住機會,報名加入了悉尼步警,成了一名巡警。

俗話說,好事成雙,在第二年,盧克便在悉尼的帕拉馬塔定居點和一位名叫安·查普曼( Ann Chapman)的女性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

19世紀初的帕拉馬塔(Parramatta)

瑪麗家盜竊案與盧克警官的殉職

盧克警官在殖民地內以公道和正直而廣為人知,在事業上似乎將會大展宏圖。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很快不幸的事情就發生了:

當時,在悉尼後排(Back Row,如今的菲利普街)地區,居住著一個名為瑪麗·布裡斯(Mary Breeze)的女人。雖然在現在網路上往往含糊不清地將她描述為「女富豪」,但是實際上她是當時新南威爾士州的頭牌名妓。

瑪麗·布裡斯住在悉尼後街最靠近農場灣(Farm Cove)的拐角處,那是一棟漂亮而舒適的房子,還附有一個漂亮而土地肥沃的花園,一口水質純淨的井。

19世紀初的悉尼鎮中心的地圖 

1803年8月25日晚7點到8點之間,一夥小偷趁著瑪麗出門,強行破門闖入瑪麗的家中。雖然臥室裡還有一些值錢的衣物,但可能是在當時悉尼這種熟人社會裡不好出售,因此小偷們並沒去碰。

小偷們只偷走了瑪麗家中的一張便攜式的小書桌,裡面裝有價值24英鎊的財物,包括3個畿尼金幣、2英鎊面值的3個金幣,以及一些五先令的銀幣和銅幣,當然最為重要的還屬瑪麗家的房契和地契。

喬治三世時代的畿尼金幣 

瑪麗在發現情況後,馬上向悉尼警察局局長約翰·雷德蒙(John Redman)報案。約翰·雷德蒙接到報案後,則派出了盧克警官前往現場查明情況。

盧克警官大概在半夜到達瑪麗家,他對瑪麗說,自己在下半夜值班時會去找那張裝著貴重物品的小書桌。隨後,盧克警官在後街另一頭的灌木叢(現在該地為新南威爾士州州立圖書館)中發現了小書桌,強烈的責任感驅使著他去繼續追蹤犯人。

然而,不幸的是,在第二天天亮前,路人便在農場灣附近(當今皇家植物園)發現了盧克警官死相慘烈的遺體:

盧克警官的刀鞘落在身旁,而他的帽子則散落到20碼之外的地方。盧克警官找回來的小書桌也被丟棄在附近,上面還沾有血跡。

盧克警官的頭上深深插著他的警察佩刀,這處傷口深達1英寸半。他的頭上共有16處由佩刀、獨輪車的車把手以及小書桌造成的傷痕,左耳也幾乎被砍了下來。顯然,兇犯是在被盧克警官識破後,用手推車把手偷襲打倒了盧克,並且搶過盧克的佩刀下了死手。

警察在盧克警官的遺體旁發現了手推車的輪子,隨後又在後街對角處的居民薩拉·勞倫斯(Sarah Laurence)家的後院裡發現了那輛丟失了輪子的、沾有血跡的手推車。

嫌疑犯歸案

住在薩拉·勞倫斯家對面的警察威廉·布萊德斯( William Bladders ,外號「漢布裡奇」Hambridge 或「安布裡奇」Ambridge)顯然嫌疑重大,馬上就遭到了逮捕。布萊德斯警官和盧克相似,也是一名前罪犯。他是因為盜竊和殺人嫌疑而被流放到的澳大利亞,在結束苦役之後,他隨著警察的擴編而加入了悉尼步警。

稍後作為嫌疑人被捕的還有警察約翰·拉塞爾( John Russell),此人原本是一個制帽匠,結果在1799年因為搶劫罪而被流放到了澳大利亞。在1802年獲釋後,拉塞爾也加入了悉尼步警。

接著,我們的故事的主角——約瑟夫·塞繆爾斯(Joseph Samuels,也就是薩爾姆斯),和他的同黨理查德·傑克遜(Richard Jackson)同樣遭到逮捕歸案。

約瑟夫·塞繆爾斯是個出生於德國的猶太人,棕色頭髮,灰色眼睛,皮膚黝黑。塞繆爾斯從小便來到英國,靠販賣舊衣物為生。塞繆爾斯被流放到澳大利亞的罪行至今還留有案底:

塞繆爾斯在1795年5月10日因為盜竊了價值5先令的鬥篷、20先令的牀單、5先令的兩個枕套、9先令的細布、1先令的套袖、2先令的細布帽子、1先令的亞麻桌布和2先令的亞麻布圍裙,以及6先令的真絲鬥篷、15先令的兩個銀湯勺而被捕。那時他才14歲。他在英國服了幾年苦役後,於1801年6月被送上「加拿大、尼羅河、美諾卡」號運輸船,並且在當年12月被運抵澳大利亞。

當時,除了英國殖民者開拓的地方之外,悉尼周邊的地區大都荒涼而缺乏食物,並且土著人也隨著不速之客的大幅增加而日益變得不再友好,縱使罪犯逃脫,惡劣的環境也使得他們必死無疑。因此澳洲的罪犯看管的並不嚴格。

當時的悉尼港附近 

然而,塞繆爾斯卻是個例外,他來到澳大利亞後,便借著罪犯缺少看管而逃了出去。此後繼續以偷竊為生。

最後要提到的是理查德·傑克遜,此人出生於英格蘭的希格伯勒,身高155厘米,棕色頭髮,灰白眼睛,皮膚白皙。他在1796年因為偷竊一個座鐘被捕時也只有14歲,接著在1798年被流放到了澳大利亞。在獲釋之後,他沒有去找正當的工作,而是再度踏上了賊船。

在塞繆爾斯和傑克遜作為兩個小偷,顯然沒法合體出神盾局長的本事,在一同被逮捕後,紛紛矢口否認自己參與了對於瑪麗家的盜竊。

然而兩個目擊者的證言卻對塞繆爾斯極其不利,因為他們說在當天晚上6點左右的時候,他們看到一個長得很像塞繆爾斯的戴著草帽的人,鬼鬼祟祟地出現在瑪麗家的後院。而塞繆爾斯和傑克遜則自稱他們在6點到8點之間待在負責後街地區治安的艾薩克·西蒙茲(Isaac Simmonds)警官家的家裡,隨後他們回到西蒙茲警官家對面的房子裡呼呼大睡。

西蒙茲警官是個身材魁梧的猶太人,因此綽號「猶太公牛」(Hikey Bull)。他在1799年因為搶劫罪被流放到了澳大利亞。令人感到諷刺的是,雖然他的搶劫罪看起來遠比盧克警官的犯下的偷竊要嚴重,但是他卻在4年後的1803年就得以釋放,雖然是個「有著暴力傾向的前小偷」,但是由於殖民地著實缺乏人手,西蒙茲憑著身體素質,順利加入了悉尼步警,成了負責悉尼後排地區的治安的巡警。

然而,一個逃犯和一個重操舊業的小偷,卻堂而皇之的在案發時間待在西蒙茲家裡,並且還住在西蒙茲家對面,這必然有蹊蹺。因此西蒙茲警官也被抓進了監獄。

為了防止塞繆爾斯和傑克遜串供,警察們把同樣是猶太人的西蒙茲和塞繆爾斯關在了一起,而把傑克遜和其他罪犯關在了一起。

審訊

約翰·哈裡斯醫生是一名受人尊敬的軍醫。他也常常被殖民地政府安排擔任法醫,或者筆錄犯人的口供。哈裡斯醫生這次也不例外的負責了塞繆爾斯的口供。

約翰·哈裡斯(John Harris,1754-1838.4.28),北愛爾蘭馬尼莫爾(Moneymore)人。1790年作為運輸罪犯的「驚喜」號上的船醫來到澳大利亞,隨後受僱於新南威爾士軍團,定居於澳洲。他在澳大利亞購買了233畝的土地,成為烏爾蒂莫莊園的莊園主。他在1809年5月一度回國,隨後1814年再度返回悉尼,終生未婚。 

在哈裡斯醫生的勸誘下,塞繆爾斯承認自己參與了這次盜竊,並且表示先前被捕的拉塞爾警官也參與了這次搶劫案。此外,塞繆爾斯發誓,說自己沒有殺害了盧克警官。

哈裡斯醫生要求塞繆爾斯想起他把這筆錢用在哪裡,藏在了哪裡。在塞繆爾斯的供詞下,人們發現了他藏在不同地方的贓款,包括藏在一座墓裡的32個五先令銀幣,一些珠子和銀湯勺等等,當然最關鍵的罪證還是那3個畿尼金幣——

因為當時澳大利亞金屬貨幣本來就匱乏,而英國本土的金屬貨幣則更匱乏,殖民地的居民甚至更常用西班牙、葡萄牙或者荷蘭等這些在東南亞有殖民地的國家的貨幣。高面值且還是英國本土生產的畿尼金幣在澳洲屈指可數。瑪麗說自己丟了三枚畿尼金幣,而警察真的找到了三枚,那麼基本上可以斷定塞繆爾斯的確沒有說謊:他的確是盜竊瑪麗家的罪犯。

新南威爾士州建立初期,由於缺少金屬貨幣,因此經常使用西班牙銀幣(dollar)。甚至到了1813年,因為英國送了1萬英鎊的西班牙銀幣到澳大利亞,州政府便直接在銀幣上挖了個洞當流通貨幣。當然,實際上英國本土也會直接在西班牙銀幣上鑿出國王喬治三世的臉(上圖),或者改寫銘文後使用。 

哈裡斯醫生雖然想證明另一個小偷傑克遜和此案無關,但是事實證明傑克遜的確參與藏匿了瑪麗家被盜竊的金幣。為了撇清責任,傑克遜則做出了對於塞繆爾斯不利的證言。

在經過三個星期的審訊之後,被捕的嫌疑犯中,最先被認定為無罪的,反而是塞繆爾斯一口咬定一起參與搶劫的約翰·拉塞爾警官:因為有目擊者替他作證,當時他在情人家裡幫忙劈了一晚上的柴,顯然沒有時間參與搶劫。陪審團認為可能是塞繆爾斯狗急跳牆式的胡亂招供。

此外,哈裡斯醫生指出,嫌疑人威廉·布萊德斯警官的腿、腳和帽子上沾有血跡。布萊德斯警官在發現鞋子沾上血跡之後,還特意換了一雙新鞋,因此被捕時鞋子是幹幹淨淨的。

布萊德斯在一開始試圖將這些血跡解釋為被跳蚤咬破,或者是劃傷所致。然而哈裡斯醫生則近一步指出,這些血點似乎是切開動脈或者靜脈的時候飛濺到上面去的。布萊德斯頓時沉默不語。

正當布萊德斯可能被作為嫌疑犯近一步接受拷問時,他的鄰居們則紛紛出來替他作證:布萊德斯在8月26日的一大早幫著周圍的居民宰了一頭豬,接著他幫忙把豬吊起來放血,又拿著盆盛血,總之,布萊德斯很可能是在殺豬的時候誤沾上了血跡。

另一個嫌疑人西蒙茲警官則被人指出,在警察局局長將沾有血跡的小書桌交給他保管的時候,他試圖擦去上面的血跡。並且在西蒙茲被逮捕的時候,警察在他身上發現了一條沾有血跡的手帕不說,他的襯衫上也沾有血點。

而西蒙茲對此的解釋是,他有流鼻血的老毛病,因此常使用隨身攜帶的手帕止血。而他身上的血跡則是之前他做飯時殺了一條魚,或者是鄰居約瑟夫·塞繆爾斯宰了一只偷來的鴨子時濺在上面的。

總之,布萊德斯和西蒙茲兩位遭到逮捕的警官都有堂而皇之的理由,來證明自己並沒有參與搶劫。19世紀初的刑偵手段並不發達,澳洲作為新建成的殖民地,條件更加落後,因此沒有甚麼辦法驗證他們身上所沾的血跡是人血還是其他動物的血。陪審團的成員也就有點匪夷所思的宣布了兩人無罪。

總之,布萊德斯和傑克遜最先得到釋放。西蒙茲作為警察卻堂而皇之地包庇和窩藏一個再度犯罪的逃犯,甚至還一起共享贓物,顯然也逃不開責任,因此西蒙茲遭到繼續扣押。

雖然塞繆爾斯沒有因為謀殺盧克警官而被斷罪,但是他偷竊或者說搶劫瑪麗家犯罪事實確鑿,並且認罪伏法,主動招供,外加他還是一個逃犯,所以法院判決的時候,自然也是毫不猶豫的出重拳——

1803年9月25日,也就是塞繆爾斯參與瑪麗家盜竊案的一個月後,他被法院判處了絞刑。

絞而不死的人

在9月26日的上午9點半,塞繆爾斯和一名叫詹姆斯·哈德威克(James Hardwicke)的死刑犯被裝上了囚車,沿著當時的主幹道(如今悉尼的喬治街)被押送至布裡克菲爾德山(Brickfield Hill)刑場處。

布裡克菲爾德山 

由於塞繆爾斯是猶太人,而哈德威克可能是天主教徒,神父為他們進行了非新教的宗教禱告儀式後,再度問起塞繆爾斯是否真的殺了盧克警官,是否為此而懺悔?

僅僅因為兩次偷竊,塞繆爾斯就要上絞刑架,服氣自然是不可能服氣的。加上法院處於殺雞給猴看的目的,將尚未定罪的西蒙茲也押到了刑場。塞繆爾斯看到西蒙茲居然也在圍觀群眾之中,當眾大聲表示要翻供。

當然,塞繆爾斯說,他這麼做並不是因為自己想要活命,而是不能抱著謊言去見雅威,因為他隱瞞了一些事實:西蒙茲也參與了瑪麗家盜竊案,並且盧克警官發現自己的後輩居然重操舊業而感到震驚之時,西蒙茲下黑手對盧克警官進行了滅口。

在西蒙茲和塞繆爾斯被關在一起的時候,由於兩人都是猶太人,便用希伯來語進行了交談。西蒙茲和塞繆爾斯一同發誓保守對方的祕密。然而,塞繆爾斯卻萬萬沒有想到,西蒙茲會因為血點證據不夠確鑿而即將獲得釋放,而自己卻要上絞刑架。西蒙茲聽到這段話後後立刻大聲呼叫,企圖把塞繆爾斯指證的聲音掩蓋過去。然而人們已經聽到了塞繆爾斯的話,許多人看到塞繆爾斯的平靜和鎮定的面龐,紛紛認定塞繆爾斯並沒有說謊。

當時澳洲的死刑的方式採用的是「短距墜落式」而不是「標距墜落式」:警察迫使犯人站在馬車上,然後趕走馬車,犯人就會因為頸椎折斷或者窒息導致的腦部缺氧而死亡。塞繆爾斯和哈德威克也不例外。

「短距墜落式」絞刑 

10點左右,塞繆爾斯和哈德威克的脖子上被套上了絞索,然而這時監刑的憲兵司令托馬斯·史密斯(Thomas Smyth)突然宣布對哈德威克施以緩刑,於是哈德威克被放下了行刑馬車。孤零零站在馬車上的塞繆爾斯只好開始禱告起來。

很快,馬車被趕走了。塞繆爾斯一下被吊在半空,但一瞬間繩子在中間的位置斷開了,塞繆爾斯面朝下的摔倒在地上。事情太過突然,使得塞繆爾斯一陣懵圈,以至直到兩個警察把他扶起來前,一直趴在那裡。塞繆爾斯被再度架上了行刑馬車,在他的脖子上又被套上了新的絞索。

馬車再度被趕開了,然而絞索卻突然松動,並且打著轉的逐漸松開,直到塞繆爾斯的雙腳落到了地上。塞繆爾斯的兩次行刑失敗,使得圍觀的群眾相信他們現在正在見證神跡,人群中有人高呼:這是上帝的「天意之手」要拯救迷途的塞繆爾斯!

但是群眾的呼聲並沒有改變史密斯司令處死塞繆爾斯的決心:第三條繩索又套在塞繆爾斯的脖子上。這次,繩子就在他的脖子上方的地方斷開了。塞繆爾斯摔在地上,扭傷了腳踝。

史密斯司令這一次真是覺得不知所措,他馬上向時任殖民地總督的菲利普·吉德利·金(Philip Gidley King)報告了這件怪事,總督立即下令暫緩執行死刑。於是塞繆爾斯被重新關進了監獄,並且得到外科醫生的治療,並且很快痊愈了。

事情過後,史密斯司令仍然對這事有懷疑,他在之後的星期一,對其中的一根斷掉的繩子進行了測試,繩子的一端被掛在房梁上,另一端則拴著7個56磅重的重物——繩子並沒有斷開。接著史密斯司令又將三股繩中的兩股先後割斷,繩子也依然可以承受重物,也並沒有斷開。

對於事後對繩子測試的報道

事後談

國內的各種資料都沒有顯示,塞繆爾斯在死緩後發生了甚麼。甚至最早的版本中還說西蒙茲被判處了死刑。然而這是不符合事實的。

塞繆爾斯雖然逃脫一死,但是他的盜竊罪仍舊確鑿,並且他還是逃脫的囚犯,因此罪上加罪,仍舊被判處了無期徒刑。

因為在1803年8月,海軍中尉約翰·鮑恩(John Bowen,1780-1827)率領一隊由士兵、農民和罪犯組成的隊伍前往塔斯馬尼亞島(當時叫範迪門之地)的裡斯登灣(Risdon Cove),開拓新的殖民地,因此塞繆爾斯在稍後也被發送往該殖民地充作苦役。

19世紀的裡斯登灣 

不久後,塞繆爾斯又被送往新南威爾士州的紐卡斯爾。紐卡斯爾因為深水港和優質的煤礦而著稱,然而,惡劣的自然條件和更加糟糕的工作條件,使得紐卡斯爾以「地獄之井」的別稱而臭名昭著。除了1804年3月發生的「城堡山囚犯暴動事件」中參與暴動的「最危險的罪犯」外,新南威爾士州殖民地政府只會把來到澳洲後二次犯罪的「不知悔改的」罪犯送至此地挖礦。

19世紀的紐卡斯爾 

塞繆爾斯連澳洲普通的勞改環境都忍受不了,更不要說自然條件更加惡劣、工作條件更加艱苦的紐卡斯爾煤礦了。在1806年4月,他和另外7名罪犯偷走了一條小船試圖逃走, 但很不巧的是,他們在逃亡途中遇到了一場暴風雨,這一次並沒有甚麼神跡,也沒有甚麼巧合,塞繆爾斯和他的同夥們就此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之上。

殖民地政府在暴風雨過後派船追捕了很久,也沒有發現逃犯們的一點蹤跡,因此判定塞繆爾斯大概是因為暴風雨翻船,最後葬身魚腹——這就是絞而不死的塞繆爾斯的最後下落。

相比之下,西蒙茲遭受的懲罰則要相對輕許多。西蒙茲因為「藏匿了臭名昭著的人物,並且和隱瞞、鼓舞、放縱他們的搶劫行為」而被送至悉尼南部的喬治岬(Georges Head)炮臺充當苦力。

19世紀的喬治岬 

結果在那裡幹了一周苦力後,他就因為行為不檢、怠工和不聽使喚而被拉出去鞭打了50下。接著西蒙茲和塞繆爾斯一樣,也作為「無可救藥的二次犯罪者」被送往紐卡斯爾煤礦勞作。但西蒙茲並沒有像塞繆爾斯那樣選擇逃跑,而是在鞭打之下變得老實了許多,他一直服刑至1818年才獲得釋放。最終西蒙茲得以返回悉尼,直到1838年去世。

因為「殺豬被捕」的布萊德斯警官在事件後情況不詳,而被塞繆爾斯咬定參與搶劫的約翰·拉塞爾警官,則複職繼續擔任警察至1817年。1820年3月,他因為神經錯亂在悉尼海鮮市場附近的一座屋子裡上吊自殺身亡。

出賣塞繆爾斯的傑克遜雖然在這次事件中免除刑罰,然而沒有正當職業的他仍舊從事著不三不四的勾搭。在1806年,傑克遜就因為涉嫌謀殺了一個叫做約翰·菲茨傑拉德(John Fitzgerald)的人而被判處五年徒刑和300下鞭打。此後傑克遜情況不詳。

盜竊案的失主瑪麗在這次兇殺案中受了刺激,在第二年她便賣掉了在悉尼後排地區的大房子,乘船返回了英國。

盧克警官在去世後被安葬在悉尼的舊公墓,因為他是因公殉職,所以出殯時非常的體面,甚至全體悉尼步警都參加了他的葬禮。

悉尼舊公墓所在地 

不過,根據《悉尼公報》的報道,可能讓他死後不得安息的是,其中四個為他抬棺的警察中有一人因為涉嫌搶劫案而仍舊處於監禁之中,只是因為盧克警官的葬禮而被放了出來——如果塞繆爾斯沒有撒謊,那麼此人還很有可能是殺害盧克的兇手……為了昭示兇手的罪行,盧克的墓碑上還畫著頭骨、骨頭和一把彎刀。

在舊公墓被拆除改建為悉尼市政府所在地後,盧克的墳墓被遷往洛克伍德公墓。因為是最初因公殉職的澳大利亞警察,因此在澳洲的殉職警察紀念牆上可以找到他的名字。

後記

約瑟夫·塞繆爾斯能夠僥幸三次逃離死刑,也可能和澳洲當時並不發達的生產水平有關。雖然史密斯司令對其中一根繩子做了實驗,但是事實上報道並沒有提到塞繆爾斯的絞索是否是嶄新的繩子,是否存在某一部分因為反複使用或者加工並不合格而變得脆弱的情況。

並且從事後對於塞繆爾斯的懲罰僅僅是從「死刑當即執行」變成了「勞作至死」來看,似乎殖民地總督並不太在乎這種「神跡」。加上報道此事的《悉尼公報》(The Sydney Gazette)又是受到總督的嚴格審核的周報,對於事後關於實驗的報道也可能只是變相掩蓋殖民地警察和政府的玩忽職守的現象。

不管怎麼說,塞繆爾斯在受絞刑時突如其來的幸運,對於本人來說是不可拷貝的,否則他也不會很快倒霉的從黑煤礦跑路時因風暴而丟了性命。

另外,由於1804年當年創刊的《悉尼公報》對於此事件的持續報道,使得「瑪麗家盜竊案-盧克警官遇害案」成為澳大利亞历史上線索遺留最多的早期懸案。

即使是犯罪嫌疑人只有這麼幾個,卻由於刑偵技術的落後,以及殖民地政府官方對於公職人員的包庇(西蒙茲外的警察都因為很簡單的證詞就被放了,西蒙茲也僅僅是因為窩藏罪而非參與搶劫而被判苦刑),使得這件懸案的真兇可能成了一個永遠不可解的未解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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