闡教與密宗明王

明王

文:空桑寂

明王是一種給佛教護法的神靈,主要是密宗崇拜的重要神靈。

國內對明王神的研究很少,頂多對女性的孔雀明王有一些研究。

密宗主要是唐代興盛於國內,稱為「唐密」。

唐代過後,中原地區的密宗信仰衰落。而這些衰落的密宗神,逐漸流落到民間,然後被宋元道教逐漸吸收,改頭換面。

所以在明清小說中,很少有密宗神出場(頂多有孔雀明王,因為孔雀明王結合了元明民間流行的母神崇拜)。

密宗在中原衰落後,目前國內僅有流傳到西藏的「藏密」一支較為興盛(藏密和唐密已有很多區別)。另外唐代由遣唐使帶去日本的那部分,現在發展為「東密」。所以日本關於密宗神的論文還多一點。

在明清小說中,密宗神因為信仰衰落很少出場。要麼,他們是經過道教改頭換面,重新以本土化的新面目登場。

在《封神演義》中,經常出現許多 多頭多臂青面獠牙 的人物。《西游記》《封神演義》這一類民間小說受到宋元道教的影嚮,青面獠牙的許多神靈都是從宋元道法中衍變而來。這種神靈,就是宋元道教吸收密宗信仰創作的形象。

明王,起初是婆羅門教的大神濕婆的別號。

後來佛教吸收一些異教的神靈,把他們改造為佛教的明王神,用來給佛教護法。

目前最重要的明王神,為五大明王:不動明王、降三世明王、甘露明王(軍荼利)、大威德明王、金剛夜叉明王。以及國人熟知的女性明王神 孔雀明王。

在《封神演義》中,至少有兩位明王,以闡教第三代弟子的形象出現。


金吒——軍荼利明王(甘露明王)

這位以前寫過,直接拷貝。

在古代資料裡,關於托塔天王的孩子,能找到的名字有六種。除了禪膩師、獨健、哪吒、最勝、常見以外,還有甘露。那麼天王有6個太子嗎?

但問題是,記載最勝的主要是《續諸宗部》、《圖像部》、《吽迦陀野儀軌》等資料。而在這些資料裡,多次提到最勝是四面八臂,與甘露明王的形象完全一樣

甘露明王的名字是「軍荼利」,梵語是Kundali,音譯為軍荼利、金吒、君吒等。

Kundali的本意是「盤旋者」,所以也有「靈蛇、水瓶、鐲子」等等意思,都是繞旋的意思。

但在神話裡,Kundali通常是指一個沉睡的靈蛇之神的名字,見於密宗與瑜伽奧義書等古籍記載。這位沉睡的蛇神,被古吠陀認為是長生之神。

甘露在古吠陀是長生仙藥、生命之水。而甘露就由長生神、蛇神Kundali掌管。

後來被密宗吸收後,Kundali被改造成明王,又稱甘露明王,有四面八臂。

作為長生神,他是持甘露瓶的醫神,又是有密宗特色的、降魔驅邪的戰神。

甘露明王與天王的諸位太子,同樣作為密宗神,在唐密時期的經書翻譯裡,大量出現。

「最勝」名字的意思,是佛教的一個計量單位。除此之外,在資料裡提到最勝的外貌、法寶等,完全跟四面八臂的甘露明王相同。
除了最勝這個名字,這個神的外貌形象等,完全照搬甘露明王Kundali。

筆者猜測,至少在唐代,密宗已將 甘露明王Kundali 引入 托塔天王家族,將Kundali改造為天王的甘露太子。因此最勝與Kundali是同一神

在《封神演義》中,廣法天尊傳給金吒的法寶是遁龍樁。事實上,這是金吒自己的標志。

上文提到,在古吠陀,蛇神Kundali掌管甘露,構成一種「長生蛇神與生命之水」的神話。

這類神話在全世界盛行。(如巴比倫的水瓶座神話、希伯來的銅蛇、希臘的醫神阿斯克勒庇俄斯、凱爾特的聖杯 等)

來看看全世界各地 這類神話 的特點:

希臘:醫神阿斯克勒庇俄斯,他經常拿著一種蛇杖(一條靈蛇纏繞的木杖)。

國內:受宋元道教影嚮的《封神演義》提到,金吒拿著遁龍樁

希伯來:摩西用銅做了一條蛇,把牠放在木棒上,這樣,若有誰給毒蛇咬了,只要他向銅做的蛇禮拜,便能存活。


殷郊——大威德明王

太歲是我國的傳統神靈信仰。

而到了唐代,太歲神開始有了具體的人物形象:

唐代《四門經》:
六盤山人氏,姓姚,名寶,字萬卿。年二十歲,為官聰明正直。作道德,人慈祥。天帝遙知,白日上升。隨遣金甲神人,降來下方,與紂王為太子。年長一十七歲,文章冠世,武略過人。夜夢青衣童子,從天而降,言:請太子赴王母蟠桃晏會。隨青衣童子至於王母宮中,眾仙會飲。忽見二仙童所至。王母曰:此太子是秦王帝,今落人間,與紂王為太子。王母遂審其言,遣太子離宮。撒然夢覺回至。太子每思其會,隨修表章,上祀王母聖意,奏,王母收表,令呈玉帝上知,命太子辭世命終。上帝降敕,封作人間,管在世王宮、萬民舍宇,宅神太歲,內外第一位尊神之主。若人犯之,令家長不安,立有禍殃。贊曰:紂王宮殿立其身,善治家邦善治民。因赴天宮王母會,世間宅內管諸神。

從唐代起,太歲神被認為是一個叫姚寶的神仙。然後神仙姚寶又轉世成紂王太子,最後封為太歲神。

為甚麼太歲神會和紂王太子聯繫起來?其中可能有道教的原因。

太歲是一種虛擬的煞星,用來表示時間執行。他本身具有一種虛擬性,道教可能把他虛擬為紂王太子。

這是殷郊的最早來源。其中大概提了一下他的成神故事。關於他的其他資訊,提到的很少。

然後就到了宋元時期。

在宋元時期的道教文獻中,殷郊的資訊已經基本補全了。他的形象、封號、神職、法寶、神通、部下、其他故事……都很完備了。已經是道經中一位常見的神了。

而宋元道經中記載的殷郊,他有一個封號是「大威德神王」。

《道法會元 · 北帝地司殷元帥祕法》:
主法
聖師紫微中天北極大帝,
祖師靈寶先生太清真人廖守真。
帥班
上清北帝地司太歲大威德神王至德主帥殷元帥。
帥諱郊,青面青身,金冠,朱發,緋抱皂緣,絞紮腰間,上左手托日,右手托月,下右手鉞斧,下左手金鐘,項上懸掛十二骷髏,自午方五色雲中至。
符法
北帝敕召 殷郊速至 眾神稟令 煞惡吞精 拒逆者死 帝君敕命 歲君惡煞火急奉行

其實「某明王」在一些國內的漢譯佛經裡 也被寫為「某神王」。比如大威德明王,也被寫為大威德神王。

《法界聖凡水陸大齋法輪寶懺》
右手引筆。畫出三面八臂九目大威德神王像。身青黑藍澱色。赤發上豎。八龍纏臂以為莊嚴。右一手開山印。二手金剛杵。三手寶鈴。四手寶印戟。左一手都攝印。二手火輪。三手索。四手寶劍。左腳按閻浮界。踏寶石上。右腳印空翹之。吽光猛燄。作大忿怒。

大威德明王,來源於婆羅門教 迦羅降伏死神閻魔的神話。

因為閻魔化身是水牛。所以大威德明王是一個騎著水牛的明王神

而在唐代密宗衰落後,大威德明王被宋元道教吸收,把他說成是紂王太子殷郊。

可以看出,宋元道教塑造的殷郊形象,基本來源於大威德明王。所以殷郊是一個騎著牛的武將神

《道法會元 · 上清武春烈雷大法》
主法
祖師元上侍宸金闕昭凝妙道保仙祖元君。
帥將
上清武春猛吏太歲至德尊神元帥殷郊,
青面束發,頂一中作髻,紅須鬢,朱衣。大神頂上一髑髏,項下九髑髏,左手持金鐘,右手執黃鉞,乘九頭金牛

我們再看看 殷郊表現出的其他的大威德明王特徵:

一、

大威德明王的法象是身青黑

殷郊的法象也是青面,《封神演義》稱「面如藍靛」。

二、

大威德明王以髑髏為瓔珞

殷郊的法象是項帶十二髑髏。《北游記》說這是殷元帥收的喪門骷髏,一種助陣的法寶。

三、

包括殷郊的三眼六臂,也來自大威德明王這種典型的密宗神特徵。

在宋元道教中,殷郊最重要的兩個法寶是金鐘、黃鉞。

所以《封神演義》中,說是廣成子將落魂鐘傳給殷郊。實際上,落魂鐘來源於殷郊自己的標志法寶金鐘

就像金吒的遁龍樁,哪吒的乾坤圈……《封神演義》中說是他們師父傳給他們的法寶,其實在神話裡來源於他們自己的法寶。乾坤圈源於《南游記》中哪吒自己的紅花紫金圈。

包括在《法海遺珠》中,還有更怪異的。

《法海遺珠卷之三十五》
將班
正將地司太歲殷,名郊。
赤體,青面,青身,焦黃發豎起,頂上一骷樓一個,項帶骷髏八個,豹皮護臀,兩眼出兩手,右金鍾,左,中兩手,左黃旛,右豹尾,下兩手,左戟,右火劍,印堂中金光一條射人。赤腳,足下及徧身俱是飛火。

《法海遺珠》中,還提到殷郊有火劍,這是不是番天印、雌雄劍的來源?


除了金吒、殷郊,闡教第三代弟子還有其他一些跟密宗有關的。

楊任:兩眼出兩手。

上文的《法海遺珠》提到,其實「兩眼出兩手」的設定原本是殷郊的,楊任是借用了殷郊的設定。

眼中出手,也是一種受密宗影嚮的造型。

哪吒:

《景德傳燈錄》:「三頭六臂擎天地,忿怒那吒撲帝鐘。」

哪吒的三頭六臂或八臂等特徵,也帶有濃重的密宗色彩。

楊二郎

感謝 @閑者 昨天的資料,在元雜劇中,楊二郎也有類似密宗的法象。

《二郎神醉射鎖魔鏡》:
(院主雲)俺這壁二郎神出馬,他神通廣大,變化多般,身長萬餘丈,腰闊數千圍,面青發赤,巨口獠牙。二郎變化顯神通,掣電轟雷縹緲中。領將驅兵活灌口,殺敗那法力低微牛魔神。

但哪吒、楊二郎這兩位,暫時沒發現 他們能具體與哪位明王對應。

然後說到孫悟空。

孫悟空在《西游記》因此也表現出這種法象。當然,《西游記》另取了個名字「法天象地」。

《西游記》:
他弄到歡喜處,跳上橋,走出洞外,將寶貝攥在手中,使一個法天像地的神通,把腰一躬,叫聲「長!」他就長的高萬丈,頭如泰山,腰如峻嶺,眼如閃電,口似血盆,牙如劍戟;手中那棒,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層地獄,把些虎豹狼蟲,滿山群怪,七十二洞妖王,都唬得磕頭拜禮,戰兢兢魄散魂飛。
這大聖也使神通,變得與二郎身軀一樣,嘴臉一般,舉一條如意金箍棒,卻就是昆侖頂上擎天之柱,抵住二郎神,唬得那馬、流元帥,戰兢兢,搖不得旌旗;崩、巴二將,虛怯怯,使不得刀劍。
行者也就現了原身,抽出金箍棒來,把腰一躬,喝聲叫:「長!」長得身高萬丈,頭如泰山,眼如日月,口似血池,牙似門扇,手執一條鐵棒,著頭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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