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故事:離魂癥

離魂癥

道光年間,善化鮑相璈編纂了《驗方新編》。這本書記載了一種名叫「離魂癥」的病:病人忽然感覺有人影跟隨自己坐臥行走,時間久了,這個影子就逐漸變成和自己一樣的人,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

離魂癥的事情我也聽說過,是我的朋友陳敏的曾祖父陳煥之告訴我的。

陳煥之是光緒年間的秀才,活到一百零三歲才去世。

我幼年時喜歡聽陳煥之講故事,他對我說:「我小的時候,鎮上有個名叫沈敬奎的老先生,患了一種奇怪的病。鹹豐時有捻亂,捻黨上千人,戴著藍、白兩種帽子,辮子上系著紅繩,堵塞了各邨的路口,逐戶搜檢,讓人把值錢的都交出來,不交的就殺死,交出來的也免不了挨一刀。各戶翻圩逃跑,往荒地裡跑,被抓住的有很多。

「先生年方弱冠,和家裡人一起逃出去,差點被抓住,受了不小的驚嚇,幾天幾夜沒睡好覺。等捻黨走了,才睡了一個好覺。可是一覺醒來,就看見有個灰色的影子跟著自己,還以為是錯覺,可是越看越真切,就是看不清楚長甚麼樣,只覺得身形有些像自己。這個影子就跟著他,過了兩年還在跟,糢樣也漸漸清晰起來,果真就是他的樣子,就跟孿生的一樣,行為舉止也同時進行。那個影子在他的右側三四步遠的距離,他走,那人也跟著走。他坐下歇息,那個人也坐下歇息。他喝茶,那人也喝茶。他睡覺,那個人也睡覺。只是發不出任何聲音,不會說話。影子的身體是可以懸空的,他坐椅子的時候,影子的屁股下並沒有椅凳。睡覺時,他躺在牀上,那人就懸在牀外。喝茶時,影子是坐在空氣上抓著空氣喝。影子是空的,他靠牆走,影子就可以穿牆。等走到路的盡頭時,再從牆裡鑽出來。」

我聽了以後,非常疑惑,問陳煥之說:「是他自己腦子糊塗了,誤以為有人跟著自己,還是確實有這麼一個人呢?別人可以看見嗎?」

陳煥之說:「別人是看不見的。不過有人和你一樣不信有這回事,就故意測驗了許多次。他們突然從胡同口出現,本來和沈先生有段距離,沈先生卻會立即停下腳步並側身讓路,就好像是和他們面對面碰見一樣。」

我問:「太爺爺的意思是說那個影子也能看見人嗎?這不對啊,既然影子有感官,那麼他又是如何穿牆而不被阻擋的呢?」

陳煥之說:「不是這樣的。起初很多年,他的確沒有別的感覺,只知道有個影子跟著自己,只要不把影子放心上,就和平時一樣。後來就不行了,他發現他的意志慢慢轉移到了那個影子裡面去了。影子的感覺更加親切,肉體的感覺卻變得疏遠。兩邊都有感覺,感知就變得混亂。別人和他說話的時候,他既能看見別人的正臉,也能看見別人的側臉和另外一個自己。遇見路障的時候,他分不清路障前究竟是真的自己還是假的自己,所以常常鬧出笑話。

「又過了十多年,他的精神就完全轉移到了影子裡面去了。見到的、聽到的,都是影子那邊的事物,肉身那邊看不見也聽不見,只剩下觸覺,但別人還是只能看見他的肉身,不知道他的影子在哪裡。如果肉身磕到、碰到,他能感覺到疼痛。迎面而來的磚瓦刀槍不用躲,打在身上一點感覺也沒有,反而是左側幾步的位置要格外註意,否則就會傷到。

「一開始,他對這種情況不太適應,習慣地躲避疾行的路人,經常撞到自己。只好想辦法讓自己適應懸空、穿牆、目不可視、所見非所在的情況,好使肉體行走無礙。我少年時,跟隨沈先生的姪子沈忠林讀書,曾經見過沈先生看書。他需要讓家裡人把書放在身體右邊數步的桌子上,才能正好看到。他的身體前空無一物卻能誦讀如常,讓人覺得非常奇怪。想要翻頁時,就『嗯』一聲,由家人為他翻頁。可是這樣也不是辦法,後來就練習自己翻書、寫字,經历數年,操作熟練,沒見過他的人看到,根本看不出和正常人的差別。不過,後來發生了更麻煩的事。

「從他六十多歲開始,他的影子和肉身的距離突然變得越來越遠。起初每月往外移一步,漸漸地每月往外移動數步。兩三年後,就有了數丈的距離。他本人在正房睡,身體就正好在二兒院裡的廚屋,搭了一套枕席,睡前讓人用麻布綁定。再往後,身影的距離就更大了,每月增長一丈,慢慢又變成數丈。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再也看不見自己的身體了,活動很不方便,沒事的時候就在家裡坐著,由子孫輪流守護在身邊。

「後來,子孫就很難找到他影子的所在了。只聽他說『此處有破舊照壁一面,西角有麻雀窩』,卻不知道具體是哪裡。或者說『此房裡男人粗鄙愚魯,動輒毆打妻子兒女,為人夫為人父者,難道就是這樣的嗎?』有一天,他終於說『我在白馬廟李寶善家印著蓮花的棕色水缸邊,李寶善是打豆腐的』。家人聽訊後,兩個兒子就去白馬廟找,果然有賣豆腐的人家,戶主名叫李寶善。向李寶善說明情況後,李寶善就讓他們進院子裡去。他們根本沒辦法找到父親,這麼辦也只不過是因為父親想見孩子一面而已。

「等兩個兒子回到家裡,家裡人就對他們說:『他說看見你們了,也聽見你們說話了。不過,等你們從李家走後,他就慢慢不在李寶善家了,向外移動到了李寶善家後的土牆內。因為嫌黑,就自己輕微地轉動了一下椅子,結果一下就出現在了汶河河面兩丈多高的地方,讓我們不要亂動,說這裡風景很好。過了一會兒,說是餓了,就要了一碗雞蛋面吃,吃完就把他扶牀上睡了』。沈先生這種向外偏移的情況,一直持續到他去世。」

我問:「他去世後,影子也跟著沒了麼?」

陳煥之說:「那是當然的。形隨神死,神隨形亡,一個沒了,另一個也就消失了。」

有晚生陳駿同,聰慧狡黠,能夠舉一隅而以三隅反。聽太爺說完,感嘆道:「可惜了。那個老先生愚笨啊!如果我患了這種病,考試作弊,競猜拿獎,現場答題,竊聽機密,偷窺門戶,潛伏臥底,甚麼樣的工作不可以做呢?等攢夠了錢,再找名醫為我診療,難道還犯愁治不好嗎?」

陳煥之說:「後生才真的是愚笨啊!用自己粗鄙的見識揣測別人。誰說沈先生不是這麼辦的呢?先生十二歲為縣府道三試前茅,鄉試時,可以看到左、右、後面三人的試卷。可是看到了也沒甚麼用,他們的作文都比不過先生。況且考棚狹隘,目不及身,踡縮輾轉,不能答卷,勉強寫完,排布混亂,考了幾次,還是沒考上。

「不過,漫入府衙,觀閱典刑,窺伺機密,探查隱匿這種事,先生也沒少幹。光緒年的時候,東鄉溫家礦井出了事故,滲了水。溫財主怕透水連及其它井,就把繩子砍斷,還封了井,對人說『裡頭的人活不了了,老天爺爺不讓人活,我能有甚麼辦法呢?當務之急就是減少大家的損失。』孔道還有七十多口子人呢,他就著急封口。沈先生當時在盧家營,這個邨子有許多礦工家屬,他聽人哭訴這件事後,就讓家人騎著馬帶他到礦上去。當著眾人的面側躺在地上,把影鑽到礦洞裡面去,想要探查還有沒有活口。

「進去以後,一片漆黑,有毒氣味如臭卵,除此之外甚麼都看不見,他的影子還在炭內。挪了一會兒,就聞到了嗆人的水汽味,聽見了水的聲音,但是周圍霧氣蒙蒙。又像狗一樣爬了好一陣,再側身查看,傾向不同的角度,很多人都看見了一個老秀才在礦上撅著屁股找人。找了三四個小時,突然看見了光,竟然有兩盞油燈,燈邊站著幾個礦工,還說著相互鼓勵的話。沈先生探知內情,立即大聲說裡頭還有人活著,圍觀者歡呼雀躍,以為有救。這時候,溫礦主罵他:『裝神弄鬼,不得好死!採煤的事情,是你懂還是我懂?』又說這些礦工幹活前都簽了契約,結果卻耽誤了工期,要找礦工家屬索賠。那時候他就下定決心殺人滅口啦,根本沒想著救人。沈先生領著他的子姪和一班學生想辦法救人,被礦主找的青皮打了。事後,又領著礦工親朋數百人到官府鬧,才讓溫家煤窯停辦。」

晚輩們聽了,都認為沈先生是個賢德的人。

離魂癥並不常見,凡人一罹此疾,不能自主心神,所見非所在,所聽非所聞,意不在體,神離其身,不能不說是一種折磨啊。然而沈先生並沒有因為身患這種奇怪的病癥而放棄自己的人生,依舊和往常一樣,讀書識理,居家孝友,睦族恤鄰。他謙恭自處,慷慨仗義,成為了鄉裡令人敬佩的人。他曾說:「我生平怯懦。」可是,自謂怯懦的人,又怎麼能做出那樣勇敢的事情呢?

有人說,沈先生最後兩年說的話沒有人能聽得懂,他的身影相隔萬裡,動輒漂移,混江海,越蒼穹,扶星摘月,才入鬥牛,便接翼軫,氣吞萬古,藐視銀河,其身雖死,然而神卻化為無極,獲得了永生,只是普通人不知道。

但事實上,沈先生最後的情況外人根本不知道,以上只不過是好事者的猜測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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