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唐世語——《酉陽雜俎·語資卷》上

輪回轉世

文:蟲離先生

談資掌故。多逸聞諧事,詼言雋語,圍爐把盞之際,聊以助興。

一.麒麟函

历城縣魏明寺中有韓公碑,太和中所造也。魏公曾令人遍錄州界石碑,言此碑詞義最善,常藏一本於枕中,故家人名此枕為麒麟函。韓公諱麒麟。

濟南魏明寺有一方「韓公碑」,系北魏太和年間刊勒。北齊魏收任濟南市長時,曾令人搜集境內石碑碑文,遍覽後認為此碑詞義俱佳,為眾碑第一,將碑文收在枕頭裡,家人遂稱此枕為「麒麟函」——以韓公名叫韓麒麟之故。

▶韓公:韓麒麟 (433-488年),昌黎棘城人,西漢大司馬韓增之後,秀容、平原郡太守韓瑚之子,北魏官員、將領。自幼好學,儀表俊美,善騎射。初任東曹主書,文成帝即位後,任伏波將軍。皇興元年(467年),隨徵南將軍慕容白曜徵戰,升冠軍將軍、冀州刺史。皇興四年(470年),慕容白曜被殺,韓麒麟亦受徵召回京,多年不曾升遷。孝文帝時,擢冠軍將軍,齊州(濟南)刺史。他在任期間,處理政務,推尚寬和。太和十二年(488年),韓麒麟死於任上,年五十六,追贈散騎常侍、安東將軍、燕郡公,諡號康。 魏收在《魏書》中評價韓麒麟:「麒麟在官,立性恭慎,寡於刑罰」。

▶太和: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年號,477-499年。

▶魏公:魏收(507年—572年)字伯起,小字佛助,鉅鹿下曲陽(河北晉州)人,史學家、文學家。北魏驃騎大將軍魏子建之子,與溫子升、邢邵並稱「北地三才子」。是任昉、沈約後一代人,以急才快筆著稱於世,历仕北魏、東魏、北齊三朝。少時欲以騎射建功進仕,被人笑話後,折節讀書,棄武從文,坐板牀讀書用功,牀板都坐薄了「牀板為之銳減」……大概是喜歡磨腚?爾朱榮河陰之變,作太學博士(中央大學講師)的魏收因官不夠大,尚未殺到他時,屠殺就因天色已晚結束,魏收逃過一劫。喋血之後,朝臣凋零,魏收漸漸得到重用。後來得罪權臣高歡,常常遭到毆打,好在高歡長子高澄憐惜才器,多有青睞,才堪堪保有性命。北齊天保二年(551年),魏收向新朝陳志,願秉筆直書,負起編纂前朝史書《魏書》之責,文宣帝高洋賜準。魏收與房延祐、辛元植、刁柔、裴昂之、高孝幹等「博總斟酌」,編成《魏書》一百三十篇,記載了鮮卑拓跋部早期至公元550年東魏被北齊取代這一階段的历史。書成之後,物議沸騰,眾口喧嚷,所錄者子孫上百人提出控訴,指責《魏書》的紕漏及不實,詈為「穢史」。魏收三易其稿,方成定本。《魏書》存在曲筆矯飾之嫌是有目共睹的,蓄意貶低南朝,詳略失衡,誇大祥瑞災變,乃至假公濟私,挾史筆而報恩仇,於是名譽掃地,加之輕薄好色,人謂之「驚峽蝶」,益為天下士林不齒。南梁常侍徐陵出使北齊,魏收自以為北朝文壇之秀,托徐陵把自己的文集帶去南朝,希望傳遍江南。徐陵渡江之際,隨手把文集扔進了江裡,隨從詫異道:「徐大人,這是魏大人的托付給您的文集啊,您怎麼扔了呢?」徐陵望著滔滔江水,衣袂翩翩,面無表情道:「吾為魏公藏拙」(我是為了不讓魏公丟人)。到了晚年,魏收侵吞公帑,事發革職,天統二年(566)起複為齊州刺史,本文搜羅碑文一事,就在這一時期。他有篇庭誡子姪的家訓叫《枕中篇》,本文也說他將「意善者」藏在枕中,可能素有枕書而睡、躺著讀書的習慣。後來官至北齊尚書右僕射,天保八年(557年)遷太子少傅,武平三年(572年)去世,追贈司空、尚書左僕射,諡文貞。總體上,魏收才茂德貧,胸次仄隘,雖有垂於青史的成就,人品卻實在不堪。北齊亡國後,魏收墳冢被掘,遺骸曝野,令人唏噓。

二.張冠李戴

庾信作詩,用《西京雜記》事,旋自追改,曰:”此吳均語,恐不足用也。”魏肇師曰:”古人托曲者多矣,然《鸚鵡賦》禰衡潘尼二集並載;《弈賦》,曹植、左思之言正同。古人用意,何至於此?”君房曰:”詞人自是好相採取,一字不異,良是後人莫辯。”魏尉瑾曰:”《九錫》或稱王粲《六代》亦言曹植。”信曰:”我江南才士,今日亦無。舉世所推如溫子升,獨擅鄴下,常見其詞筆,亦足稱是遠名。近得魏收數卷碑,制作富逸,特是高才也。”

這段話應是東魏和南梁外交活動中(大約是招待宴會一類)的一個小花絮,只因為扯出了幾段文學史上的公案,為段郎收錄。時間當在公元547年之前,可能與上篇《荀勖尺》(545年)是同一次訪問,其時溫子升仍然在世,庾信還在梁國,侯景之亂尚未爆發。

庾信即席賦詩,引《西京雜記》中的典故,但馬上就刪改掉了,說:「這書是吳均寫的,恐怕有所失實。」

現場的東魏肇師說道:「古人作文,假借旁人名字的多了,譬如《鸚鵡賦》,同時見載於禰衡和潘尼的文集中;曹植寫過《弈賦》,左思也寫過一篇一糢一樣的《弈賦》。古人的腦回路怎麼這樣?」

徐君房道:「詞人就喜歡相互抄來抄去,而且一個字都不改,搞得後人沒法考證究竟誰是原創。」

東魏的尉瑾接話說:「就是,當年就有人認為《九錫文》是王粲所作,《六代論》出自曹植手筆(其實都是誤傳)。」

庾信嘆道:「可惜我江南今日人才凋零,比不得你們北邊了,北地溫子升,舉世推崇,獨步鄴下,我曾見過他的文章,果然名不虛傳。近來又得了幾卷魏收的碑文,筆力超群,足謂大才也。」

▶庾信:庾信(513-581),字子山,祖籍南陽新野,八世祖隨晉室南渡,定居江陵。庾信出生在一個文學世家,父親、伯父皆一時之俊彥,文名享譽江表。庾信生的高大魁梧,面目和順,史書說他「身長八尺,腰帶十圍,容止頹然,有過人者」。年輕時即以文章傳誦江左,少年時代在南梁作昭明太子的東宮侍讀,成年後,累遷右衞將軍、散騎侍郎,領建康令。他和上一則被魏收文集扔進長江的徐陵領袖當時南朝文壇,二人文風相近,合稱「徐庾體」,每一文出,天下競相抄誦。中年時代,江南晏安之局猝生劇變,北闕龍吟,東陵麟鬥,侯景之亂爆發,梁武帝、梁簡文帝遇難,庾信三個子女也在戰火中喪生,他的人生觀遭到極大沖擊。四十二歲時,代表蕭繹小朝廷出使西魏,正在這期間,魏軍攻克江陵,梁元帝蕭繹被俘殺(上一篇徐娘半老的獨眼皇帝),蕭梁名存實亡。故國湮滅,庾信滯留長安無國可回,不得已出仕西魏,得到重用,到北周時已官至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即與司空、司馬、司徒三公儀仗相平)。北周初與南陳和睦,兩國開放自由行,準許流寓之士回國。陳國擬了份十幾人的名單向周索要,北周大抵同意,唯獨拒絕了庾信和王褒的放行請求。以至於雖然恩遇優隆,高官厚祿,庾信心中卻一直深深眷念著故鄉,常以班超當年處境心境自比,「臣不敢望到酒泉,但願生入玉門關」,然而故國已非故國,代梁而起的陳霸先,庾信鄙為篡逆,縱使玉門在望,焉能歸去?「陽關萬裡道,不見一人歸,惟有河邊燕,年年向南飛」。庾信早期事南朝時,文風輕麗,有時不免浮豔,及至委身北朝,思念鄉關情切,白雲親舍,不能排遣,詩賦轉而愴涼沉厚。他最初在北地為官時,被北朝文人輕視,及《枯樹賦》一出,浮議緘口,於後無敢言者,堪稱實力打臉。《枯樹賦》也為毛澤東激賞,據說毛澤東暮年常常念誦。庾信在中國文學史,尤其是詩文史上是繼往開來、承上啓下的關鍵人物,自庾信北上起,中國文學南北分立,畛域分明的局面終被打破。杜甫《戲為六絕句》第一首「庾信文章更老成,淩雲健筆意縱橫。今人嗤點流傳賦,不覺前賢畏後生」就是寫庾信羈留北朝時的文筆蛻變,杜甫以反諷方式,譏刺了當時文壇是古非今的風氣。唐詩之所以繁榮,與複古運動分不開,合理的批評雖然矯正了六朝文學、尤其齊梁宮體詩的綺靡婉媚、空洞無物的形式主義文體,然而到杜甫時,文壇出現了矯枉過正現象,全盤否定六朝及初唐四傑的文學成就。杜工部以「戲」為題,狀似調侃,實則是一種駁斥和定評。庾信晚年,家人零落殆盡,他飽受著屈身事北的慚愧,以及世人、尤其南朝士林詰責,雖然「眼前一杯酒,誰論身後名」,到底不能全然釋懷。故土的懷戀,故國中興未已的遺憾,再也不能歸鄉的絕望,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徹底摧垮了年逾花甲,病骨支離的老人。「恨心終不歇,紅顏無複多,枯木期填海,青山望斷河」,一代文豪,孤獨地望向南方的蒼穹,心目俱斷,飲恨長辭。

▶《西京雜記》:西漢雜史,「西京」指長安。原二卷,今本作六卷。作者有爭議,一般認為是漢代劉歆著,東晉葛洪輯抄。葛洪在書的跋語裡說,自己家裡有劉歆寫的《漢書》百卷,因為未寫完而不曾傳世。他刪棄了班固用在《漢書》裡的內容,將餘者編匯成書,就是《西京雜記》。書中多載西漢佚事傳聞,舉凡帝後公卿的奢侈好尚,宮殿苑林,珍玩異物,以及輿服典章,文人佚事,民風民俗等。其中不少傳說故事被後人引為典實,對詩詞、戲曲、小說的創作產生過一定影嚮。如王昭君不肯賄賂畫匠而被選中和親匈奴、鑿壁偷光等典故均出此書。

▶吳均:469-528,吳興故鄣人(浙江安吉)南梁文學家,出身寒賤,仕途多舛,一生不甚得志。其文清拔有古氣,其詩則帶有史詩氣質,蒼莽遼遠,頗異於彩麗競繁的南朝時風,甚得沈約推許。曾求撰《齊書》,梁武帝不許,於是私自撰寫,名《齊春秋》,不知出於宣洩或者為稟筆直書的緣故,書中徑記梁武帝為齊「佐命之臣」,指武帝篡齊立國,觸怒天子,遭焚書削職。暮年,獲詔編修自先秦訖齊的《通史》,未成而殂。曾為範曄的《後漢書》作註釋九十卷,有志怪集子《續齊諧記》傳世。大概庾信認為《西京雜記》其實是吳均的著作,所以段郎才當成語資,可見《西京雜記》作者之辨,在南北朝時就已成聚訟之勢。庾信曾經與吳均同朝侍君,作為北朝重臣、一代文豪,他的觀點在历史上頗有分量,使得《西京雜記》作者懸案更加撲朔迷離。

▶《鸚鵡賦》:禰衡傳世名篇,是他顛沛生涯中,輾轉至江夏太守黃祖處棲身時,為黃祖長子黃射作。黃射宴會賓客,有獻鸚鵡者,舉酒於禰衡請:「禰處士,今日無用娛賓,竊以此鸚鵡鳥自遠而至,明慧聰善,羽族之可貴,願先生為之賦,使四座鹹共榮觀,不亦可乎?」禰衡一揮而就,筆不停輟,文不加點。文思敏捷至此,的確有恃才傲物的資本,然而狂生目無一切,終於遭黃祖誅殺,死時26歲。

▶禰衡:禰衡(173年~198年)東漢末年名士、辭賦家。字正平,平原郡人。幼時聰敏好學,少有才辯,長於筆札,性情剛傲,好侮慢權貴。因拒絕曹操召見,操懷忿,以其有才名,不欲殺之,罰作鼓吏,禰衡則當眾裸身擊鼓,反辱曹操。曹操怒,欲借人手殺之,遣送與荊州牧劉表。仍不合,又被劉表轉送與江夏太守黃祖。在黃祖處作《鸚鵡賦》,後來黃祖在蒙沖船上大會賓客,禰衡狂性大發出言不遜,被黃祖呵斥,禰衡醉眼斜睨著這位主公:「老不死的狗逼,特麼罵誰呢!」(死公!雲等道!),卒。

▶潘尼:(約250~約311年),字正叔,西晉人,官至中書令(宰相),永嘉之禍,回家避禍,被戰事阻於道路,病死。這裡是對《鸚鵡賦》的作者提出疑議,說潘尼的文集裡也有這篇賦。但是潘尼的時代遠遠晚於禰衡,文集裡收有前人著作並不稀奇。

▶君房:徐君房,梁武帝朝為庶子(太子東宮屬官,對照朝臣,相當於侍中)。

▶尉瑾:東魏、北齊兩朝為官,娶得東魏高歡謀士司馬子如的外甥女,憑借裙帶關系擢中書舍人,累遷禮部尚書。心胸狹隘,徇私護短,史書有「閨門穢雜,為世所鄙」的考語。

▶九錫:天子頒賜諸侯的九種禮器,是至高殊榮。王莽篡漢前夕,受過九錫之禮,接著便篡了政權,九錫從此變質,成為逆臣的象徵。這裡的《九錫》指曹操受冊為魏公,加九錫禮時的官樣文章。這篇文章的作者應為潘勖,而非王粲。南梁《殷蕓小說》記錄了這一典故:「魏國初建,潘勖字元茂,為策命文。自漢武以來未有此制,勖乃依商、周憲章,唐、虞辭義,溫雅與曲誥同風,於時朝士皆莫能措一字。勖亡後,王仲宣擅名於當時,時人見此策美,或疑是仲宣所為,論者紛紛。及晉王為太傅,臘日大會賓客,勖子蒲時亦在焉。宣王謂之曰:「尊君作封魏君策,高妙信不可及,吾曾聞仲宣亦以為不如。」朝廷之士乃知勖作也。」司馬懿大宴賓客,席間同潘勖的兒子談起彼先君舊事,說:「令尊為魏王作封君策,高明雋妙,實在是難以企及的不刊之章,聽說王粲看了,也自嘆不如。」時人方知,《九錫文》的作者是潘勖。

▶王粲:建安七子之首(劉勰語)。王粲的父親曾為漢末外戚、權傾朝野的大將軍何進的長史,深得何進賞識,打算招粲父為婿,把兩個女兒叫出來憑君挑選,粲父不挑,真是任性。後來何家被滿門抄斬,王粲則順利出生。王粲還未成年,就或當時學界泰鬥蔡邕推許。蔡邕名滿天下,府上車馬填噎,貴客盈門,忽聞王粲至,倒屣相迎。賓客引頸爭睹,都想看看能讓蔡邕這樣激動的是何許人,一看蔡邕領了個瘦弱的小孩進來,舉座皆驚。王粲後來官至曹魏侍中,封關內侯。王粲博聞強記,觀棋,局亂,能複之。對弈者不信,遮住棋局,王粲又擺一局,與前局完全一致,一子不誤。

▶《六代》:嗯,並不是旗木卡卡西 (•̤̀ᵕ•̤́๑)。《六代論》是一篇總結夏商周秦漢魏六代得失的史評,全文賴《昭明文選》保全,作者署名曹囧,此人字「元首」,名和字都很有鬼畜效果。《六代論》是曹植所作的觀點,大抵始見於《晉書·曹志傳》,曹志即曹植次子,晉武帝司馬炎問曹志:「是卿先王所作邪?」曹志很誠懇地說:「以臣所聞,是臣族父囧作,以先王文高名著,欲令書傳於後,是以假托。」明確指出是曹囧所作,因為想借曹植的名氣發行,所以假托了曹植之名。

▶溫子升:495-547,北地三才子之一,早年在北魏廣陽王元淵府上教家奴的孩子讀書。二十二歲在禦史選拔考試中脫穎而出,步上仕途,但政治勢力傾軋之下,官轍多舛,雖然一度官至散騎常侍、中軍大將軍,最終仍遭高澄懷疑參與魏孝靜帝主持的奪權兵變,主犯被當街烹殺,溫子升投入囹圄。獄中無食,溫不得不靠吃自己的破襖充饑,終於餓死。溫子升被認為是北方為數不多具有真才實學,能頡頏南朝謝靈運、任昉、沈約等名家者,因此極得北人循譽,濟陰王暉業嘗雲:「江左文人,宋有顏延之、謝靈運,梁有沈約、任昉,我子升足以陵顏轢謝,含任吐沈。」簡直吹上九天。溫子升成名之時,以上幾位南朝文豪已經過世,所以庾信說「今江南無才士」。

▶鄴下:東魏都城,今河北臨漳。

三.扯淡樽俎

黃門侍郎明少遐秣陵謝藻信威長史王纘沖、宣城王文學蕭愷、兼散騎常侍袁狎、兼通直散騎常侍賀文發宴魏使李騫崔劼。溫良畢,少遐詠騫贈其詩曰:”‘蕭蕭(一曰肅)風簾舉’,依依然可想。”騫曰:”未若’燈花寒不結’,最附時事。”少遐報詩中有此語。劼問少遐曰:”今歲奇寒,江淮之間,不乃冰凍?”少遐曰:”在此雖有薄冰,亦不廢行,不似河冰一合,便勝車馬。”狎曰:”河冰上有貍跡,便堪人渡。”劼曰:”貍當為狐,應是字錯。”少遐曰:”是。狐性多疑鼬性多豫,狐疑猶豫,因此而傳耳。”劼曰:”鵲巢避風,雉惡政,乃是鳥之一長。狐疑鼬豫,可謂獸之一短也。”

梁大同六年、東魏興和三年(541年)六月,南梁遣明少遐、謝藻聘問東魏;當年十二月(《魏書》《北史》作八月;《資治通鑒》則認為在十二月,參照本文雙方對話,似乎是在冬季,姑取《通鑒》語),魏使李騫、崔劼報聘,本文記錄的正是這次魏使訪梁的外交軼事;次年,袁狎和賀文發代表大梁再度回訪。

大同六年十二月,東魏大使李騫、崔劼對梁國進行了友好訪問,梁國黃門侍郎明少遐、秣陵令謝藻、信威長史王纘沖、宣城王文學蕭愷、兼散騎常侍袁狎、兼通直散騎常侍賀文發等人出席了魏國使臣招待酒宴。

宴會上,雙方代表寒暄已畢,明少遐首先吟誦了李騫送給他的詩:「蕭蕭風簾舉。」並表示,當初李騫作詩相贈的情形,历历在目。李騫客氣道:「不如「燈花寒不結」這句,更應時應景。」——「燈花寒不結」是明少遐送給李騫的答贈詩。

崔劼問明少遐:「今年奇冷,江淮水系,豈不是要結冰了?」明少遐道:「此間雖結有薄冰,倒不耽誤行船,不像黃河一旦冰封,可通車馬。」袁狎插嘴道:「黃河冰面上有了貍貓的行跡,人才可以涉足。」崔劼糾正他道:「不是貍貓,而是狐貍,以貍為狐,應是誤會。」明少遐道:「是的,狐性多疑,猶這種獸類性子多慮,「狐疑」、「猶豫」兩個詞,就是這麼來的。」崔劼道:「鵲巢建在避風之處,雉鳥會逃離政治腐壞之地,此乃鳥類的長處;然而狐貍多疑、猶多慮,就不得不說是獸類的一樣短處了。」

▶黃門侍郎:門下省屬職,四人,掌侍從左右,擯相威儀,盡規獻納,糾正違闕。先為近臣,維持宮廷威儀、臣僚覲見儀註;後執掌詔令,備皇帝顧問。

▶明少遐:仕梁,官至都官尚書、青州刺史。興和三年(541年),明少遐、謝藻聘問東魏,當時明少遐應為散騎常侍。這次到東魏出差,結識了一批北地文臣,549年太清之難,明少遐北逃鄴城,多虧當時結下同游之情的北齊吏部尚書陽休之接應。明少遐死後,陽休之又照拂明家孤幼,人人自危的亂世,這番恩情著實深重。

▶秣陵:今南京,當時指秣陵縣。

▶謝藻:謝靈運後人,幼孤,由叔叔撫養成人,历清官公府祭酒、主簿。

▶信威長史:即信威將軍幕府長史。長史,原為三公、王府、軍府官職,南北朝地方長官多加將軍銜,手握兵權,故地方政府亦多設長史職。長史具有幕僚長的性質,為一「府」之高級僚佐,參贊府務,行軍時則參謀軍務。

▶宣城王:蕭大器,簡文帝長子,封宣城郡王,549年立為皇太子,死於侯景之手。

▶文學:教育部官職,職掌學校管理。

▶蕭愷:历太子中舍人、王府主簙、太子洗馬,累遷宣城王文學、太子家令,至禦史中丞、侍中,有文名。

▶通直散騎常侍:曹丕合散騎、中常侍為散騎常侍,掌規諫,不典事,貂璫插右,騎而散從。多啓用門閥子弟充任。晉泰始中,令員外散騎常侍(超出定員設定的散騎常侍)二人與散騎常侍通員直(輪流值班),因曰通直散騎常侍。散騎常侍本是規諫君王的諫官,西晉時散騎常侍得與門下省長官侍中、黃門侍郎共平尚書奏事,開始協理政務;東晉罷此職能,改授皇帝祕書工作;南朝的散騎常侍,又恢複了諫官的角色,而其官漸替——地位日益衰落。另外,還有加官、兼官的情形,即加/兼散騎常侍,由於散騎常侍的本質屬於近侍官,加官兼官,有類似於授勛的表彰作用,以示君上優寵。

▶李騫:河北趙縣人,官历鎮南將軍、尚書左丞,死於549年侯景之亂。

▶崔劼:字彥玄,貝丘(山東濟南臨清)人,在東魏為五兵尚書,入北齊受重用,官至度支尚書、中書令,加開府儀同三司。史書說他清虛寡欲,當時門第相襲,高門之子多憑祖蔭入仕,在京為官,崔劼獨將二子外放,只為地方幕僚而已。倆孩子的叔叔看不下去,問為啥不在朝中替姪兒謀個正經官?崔劼道:「立身以來,恥以一言自達,今若進兒,與身何異?」就是說,我自己為官做事,以自矜為恥,如今豈能替兒子說好話,那與替自己說話有何不同?白瞎了倆官二代,投生到這樣清高的爹家。

▶報詩:唱和。

▶狐性多疑:晉《述徵記》:「冰始合,車馬不敢過,要須狐行,雲此物善聽,冰下無水乃過,人見狐行方渡。」後遂以聽冰謂多慮或慎重——當時商旅出行,車馬上都帶著只籠子,籠子裡是一只狐貍。遇到冬月河水結冰,渡河之前,先將狐貍放出,狐貍能聽見冰層下的水聲,若狐貍逡巡不行,說明冰下水聲較大,結冰不實,則不能渡。此所謂「聽冰」。

▶鼬性多豫,狐疑猶豫:按照上下文邏輯,似乎應是「猶性多豫,狐疑猶豫」。猶,一種猴類,性膽小,聞人聲即上樹,久久方下,須臾又上,如此反反複複,像一個人想做甚麼,卻下不得決心的樣子,故稱猶豫。

▶去:離開。

四.勸酒

梁徐君房勸魏使瑾酒,一即盡,笑曰:”奇快!”瑾曰:”卿在鄴飲酒,未嘗傾卮武州已來,舉無遺滴。”君房曰:”我飲實少,亦是習慣。微學其進,非有由然。”庾信曰:”庶子年之高卑,酒之多少,與時升降,便不可得而度。”魏肇師曰:”徐君年隨情少,酒因境多,未知方十複作,若為輕重?”

本則時間當與第二則同。

南梁徐君房勸東魏使臣尉瑾喝酒,自己先幹為敬,笑道:「痛快!」

尉瑾道:「你丫上次在我們鄴城的時候裝孫子,酒杯都不帶動一動的,現在每次都喝得涓滴不剩。」

徐君房道:「我啊,我酒量是真的不好,從來都不好。最近才略微學著看漲了一點,從前沒有這個量。」

徐君房的同僚庾信揶揄他道:「你們不知道,徐大人的酒量是隨著時間變化而高低不定,無可捉摸的。」

東魏的肇師道:「徐君年紀隨著性情越來越年輕,酒量隨經历越來越好,照這麼下去,不知再過十年,會達到何等恐怖的海量?」

▶噏:吸。

▶傾卮:幹杯。

▶武州:湖南武陵(常德),治臨沅(常德市武陵區)。

▶庶子:此處指徐君房(太子庶子)。

五.離別

梁宴魏使,魏肇師舉酒勸陳昭曰:”此席已後,便與卿少時阻闊,念此甚以悽眷。”昭曰:”我欽仰名賢,亦何已也。路中都不盡深心,便複乖隔,泫嘆如何!”俄而酒至鸚鵡杯,徐君房飲不盡,屬肇師。肇師曰:”海蠡蜿蜒,尾翅皆張。非獨為玩好,亦所以為罰,卿今日真不得辭責。”信曰:”庶子好為術數。”遂命更滿酌。君房謂信曰:”相持何乃急!”肇師曰:”此謂直道而行,乃非豆萁之喻。”君房乃覆碗。信謂瑾、肇師曰:”適信家餉致醽醁酒數器,泥封全,但不知其味若為。必不敢先嘗,謹當奉薦。”肇師曰:”每有珍藏,多相費累,顧更以多漸。”

本則時間當與上則同。

梁國款待魏使的離宴上,東魏的肇師舉杯向梁國的陳昭勸酒道:「此宴過後,便要與君稍事分別了,一念及此,怎能不令人肝腸寸斷。」

陳昭道:「我欽仰懷戀足下之心,又何嘗有片刻停息。君等遠來至此,尚未容我們一表真心,就又要暌隔,奈何奈何,泣涕如雨!」

俄而有鸚鵡杯盛酒端上,梁國的徐君房喝了一些,沒有喝完,交給了肇師。肇師道:「你看這鸚鵡螺,紋理盤曲,螺口賁張,不獨是雅玩之物,正是用來罰酒的好器具,你今天無論如何不能不喝了這杯。」

梁國的庾信笑道:「徐大人好為機謀,君等莫要給他騙了。」於是令侍婢將酒杯斟滿,推到徐君房面前。

徐君房抗議道:「庾大人!咱們可是袍澤,何故相煎太急!」肇師道:「庾大人這是秉公道辦事,跟是不是袍澤沒有幹系。」徐君房沒有法子,只好喝幹了。

庾信又向尉瑾和肇師道:「不久前寒舍釀了幾壇醽醁酒,現在尚未啓封,只不知味道如何,不敢先嘗,謹作不忝之儀奉贈於君等。」肇師稱謝道:「庾大人每有珍藏,總是費心受累相贈,實在令人受之有愧。」

▶陳昭:江蘇宜興人,父親就是名震天下的儒將「白袍陳慶之」,當年以區區七千騎兵深入中原,大小數十戰,略無敗績,連克三十二城,攻據洛陽,北朝為之膽寒,謠曰:「名師大將莫自牢,千兵萬馬避白袍」。陳慶之去世後,長子陳昭襲爵。陳代梁後,陳昭又在天康元年,即566年出使北齊,但未知與本文相交的北朝舊人有沒有再度相聚。

▶鸚鵡杯:鸚鵡杯有兩種,一種是鸚鵡螺制的酒杯,如下圖,《嶺表錄異》曰:鸚鵡螺,旋尖處屈而朱,如鸚鵡嘴,故以此名。殼上青綠班。文者可受二升。殼內光瑩如雲母,母為酒杯,奇而可玩;一種是鸚鵡形的酒器。本文指前者。

鸚鵡螺杯·唐

▶術數:引申為機謀,庾信說他工於心計,就是偷姦耍滑。

▶相持何乃急:由於這倆人是同朝袍澤,所以徐君房引「相煎何太急」怪責庾信。

▶直道而行:出《論語·衞靈公》。子曰:「吾之於人也,誰毀誰譽?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這裡用「直道而行」有幾個意思,一謂「公事公辦」;二謂莫用心機;三引「吾之於人也,誰毀誰譽」,有「我沒冤枉你」的意思。

▶醽醁:醽醁酒,酒色碧綠,葛洪《抱撲子》「寒泉旨於醽醁」。

▶多漸:漸,通「慚」。

六.狗熊與美少女

寧王常獵於鄠縣界,搜林,忽見草中一櫃,扃鎖甚固。王命發視之,乃一少女也。問其所自,女言:”姓莫氏,叔伯莊居。昨夜遇光火賊,賊中二人是僧,因劫某至此。”動婉含顰,冶態橫生。王驚悅之,乃載以後乘。時慕犖者方生獲一熊,置櫃中,如舊鎖之。時上方求極色,王以莫氏衣冠子女,即日表上之,具其所由。上令充才人。經三日,京兆奏鄠縣食店有僧二人,以錢一萬,獨賃店一日一夜,言作法事,唯一櫃入店中。夜久,腷膊有聲。店戶人怪日出不啓門,撤戶視之,有熊沖人走出,二僧已死,骸骨悉露。上知之,大笑,書報寧王:”寧哥大能處置此僧也。”莫才人能為秦聲,當時號”莫才人囀”焉。

寧王李憲在戶縣一帶游獵,搜捕獵物時,於林間長草叢中發現一口大櫃子,鎖得嚴嚴實實。寧王大奇,這荒山野嶺的,誰把櫃子丟這兒啦?命人打開一看,裡面居然藏著個少女。

這……這是甚麼情況?寧王很關切地問:「你是誰,何方人氏?」少女道:「妾姓莫,本在叔伯的莊上居住。昨天夜裡遇上了攔路強盜,被他們捉了起來,強盜中有兩個和尚,大約不便攜帶妾身,便鎖在了此處。」少女說這話時,楚楚悽婉,媚態橫生,當真我見猶憐。寧王驚於此女妍姿豔色,於是納入馬車。恰好獵手剛剛捉到一頭熊,寧王叫關進那櫃子裡,照舊鎖好。

當時唐玄宗正多方漁色,以充宮闈,寧王見這位莫姑娘是令族子女,遂上表詳細陳述此女由來,送入宮中,玄宗冊為才人。

三日後,京兆府呈奏了一宗離奇命案:戶縣有兩個和尚,拿一萬錢包了一家飯館一整天,說是要用來做法事。但也沒見到準備甚麼做法的東西,只是抬了一口大櫃子回店。當天夜裡,只聽店中稀裡嘩啦,仿佛有人打架,只是店門緊緊關著,也不方便進去看個究竟。到第二天,店主人遲遲不見那兩個和尚開門,叫門亦無人應,卸下門板一看,忽有一頭大熊狂沖而出,而兩個和尚屍橫就地,被熊啃的骨頭都露出來了。

唐玄宗見了這份案卷,忍不住開懷大笑,發上諭給寧王:「大哥真會玩兒!處置的好!」

莫才人擅唱秦聲,當時有「莫才人囀」之名。

▶寧王:李旦長子李憲,本為太子,唐隆政變,李隆基有平逆之功,朝臣多有言立隆基為儲者,李憲順應大勢,以儲位辭讓三弟李隆基。玄宗即位後,寧王悠游朝政之外,備得玄宗敬信,「兄友弟恭,終身無間言」,死後諡「讓皇帝」。

▶鄠[hù]縣:今陝西戶縣北。

▶慕犖者:獵手。

▶才人:《舊唐書》「開元中,玄宗以皇後之下立四妃……乃於皇後之下立惠妃、麗妃、華妃等三位,為正一品;又置芳儀六人,為正二品;美人四人,為正三品;才人七人,為正四品;尚宮、尚儀、尚服各二人,為正五品」。

▶舁:抬。

▶腷膊[bì bó]:象聲詞。

七.速成棋王

一行公本不解弈,因會燕公宅,觀王積薪棋一局,遂與之敵,笑謂燕公曰:”此但爭先耳,若念貧道四句乘除語,則人人為國手。”

僧一行本來不會下棋,他學會下棋,是因為有一回在燕國公張說府上看王積薪下了一盤。看完之後就要同王積薪手談,王積薪一臉懵逼,你這就學會了?!一行笑著對張說道:「此道不過講究爭先而已,貧僧剛剛總結了四句計算口訣,能使人人成為國手。」

▶燕公:燕國公張說,睿宗、玄宗(初)宰相。

▶王積薪:唐玄宗翰林院棋待詔,圍棋國手,棋力庶幾為當世第一,因此關於他的故事坊間傳有不少。據說此人棋癮極大,一天不摸棋子,渾身難受。出門必帶一副棋具拴在馬背上。他也不挑對手,國手也好、臭棋簍子也好,但凡碰上個會下上幾步的,甭管棋力高低,非拉著來一發不可。贏的多了,王積薪琢磨出一個點子:老子是當今棋壇聖手啊,幾乎沒有敗績,為啥不靠下棋賭博呢?但大唐律例禁止賭錢,王積薪在皇上眼皮底下翰林院供職,萬萬不敢違法。於是這貨退而求其次,賭點吃的喝的過過癮。如此一來,王積薪後來出遠門時,就只帶一副棋具,輕裝上路,一路上全靠贏棋蹭吃蹭喝,又過棋癮,又能裝逼,還有好酒好飯白吃白喝著,真是不要臉。不過以他的棋力,也有失蹄的時候,《唐國史補》有個頗具神奇色彩的故事:王積薪有一回在一戶農家借宿,這農家只有一位老太太和兒媳相依。農家貧窶,夜裡不掌燈,歇息的很早。王積薪有點兒不適應這個作息時間,黑暗中睜著眼睛無法入睡。忽然聽隔壁老太太大聲喊兒媳,道:「好無聊啊,咱們下棋吧!」王積薪聽見個「棋」字,全身都興奮起來,想不到鄉邨農舍的一個老婦人居然也會下棋?按捺不住便想起身去瞧瞧,可是他身為男客,夤夜往婦道人家房間裡闖,到底有傷風化,只好用力抓著牀單,傾聽隔壁的動靜。另一側的隔壁傳來兒媳的聲音,道:「好啊,我先行,我落「東五南九」位。」那老太太喊道:「我落「東五南十二」位。」王積薪竦然失驚,難道這婆媳二人下得是盲棋!所謂盲棋,就是不看棋盤棋子,全憑記憶記住雙方落子位置的對弈。這種對局,非記憶極強者不能為之,大腦除了要記住對弈雙方的大量落子,還要分析形勢,做出應對,也就是說,除了要具備超強的記憶外,還需一心二用,更是難上加難。圍棋盤縱橫十九道,三百六十一個落點,單就記憶難度,又遠遠高於其他棋類。王積薪萬萬想不到,在這荒僻之地,居然會遇到兩位盲棋高手。他定一定神,仔細聽二人對弈。婆媳兩人分居王積薪臥室兩側,語聲此起彼伏,落子極快,更顯得腦力驚世駭俗。他越聽越驚,兩人棋道,已漸漸超出自己所知,妙手迭出,著著匪夷所思,他被巨大的震驚淹沒,如同給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榻上。俄而只聽老太太道:「你輸了。」兒媳道了聲:「是」,雙方寂然無聲。王積薪這才能如夢方醒,已是汗透衣衾。他一夜未眠,苦記那盤神局,第二日一早,曙光微照,立即起身複盤於紙上,他捧著手裡的棋局,心膽皆顫,怔忡不能言。待那老婦也起了牀,王積薪恭請教益,老婦讓他布子。王積薪竭盡平生之力,才布了數十子,老婦便微笑道:「這樣的水準,只能以常法傳你。」略略指點了些攻守之道,然而在王積薪聽來,內中似乎已經蘊含著無盡後著,老婦道:「再艱深的東西,恐怕你也學不了,但憑此,已可保你無敵於人間了。」王積薪恍恍惚惚,告辭離去,再一回首,那農家房舍,已全都不見。

八.龍鳳棋枰

羅什與人棋,拾敵死子,空處如龍鳳形。或言王積薪對玄宗棋局畢,悉持(一曰時)出。

鳩摩羅什跟人家下棋,撿去對方死子,棋枰上留下的空位,恰成龍鳳之形。

另一個版本是說王積薪陪唐玄宗下棋,一局終了,提掉死子,棋盤空位形如龍鳳。

▶羅什:鳩摩羅什(約344-413年),東晉時西域龜茲人,龜茲國王的外甥。七歲隨母出家,日能誦經三萬兩千字,被譽為神童,十二歲小乘佛學大成,十三歲登壇講法,開始學習大乘佛法。四十歲時,鳩摩羅什已名動四海,每次升座講論,西域諸國國王長跪座下,任他踐而登焉(國王心甘情願作階梯,請他踩踏)。前秦苻堅因仰慕鳩摩羅什,發兵七萬討平龜茲,俘鳩摩羅什,回師涼州時,大將呂光聽聞前秦滅亡,遂軟禁鳩摩羅什於涼州,逼他娶妻、喝酒破戒。後秦立國後,兩代國主向涼州索要鳩摩羅什,呂氏拒不放人,於是後秦之王姚興出兵涼州,呂氏大敗,上表歸降,鳩摩羅什終於離開了囚籠般的涼州,來到長安,在這裡,雖被姚興待以國師之禮。姚興因為過於崇拜鳩摩羅什,認為「法嗣不應絕」,高僧不能沒有後人,於是逼他娶了十個妓女,安置在長安逍遙園中主持譯經,由此開始了偉大的譯經生涯。截至圓寂的十一年間,羅什及其弟子共譯得佛經七十四部,三百八十四卷(《開元釋教錄》),全部所譯略無謬誤,譯文簡潔郎暢,微言大義,如《金剛經》《法華經》《般若經》《大智度論》等著名經論,皆以羅什譯本最佳,後世雖有新譯,實難企及。

鳩摩羅什像

九.肉凳子

兒,矮陋機惠,玄宗常憑之行。問外間事,動有錫賫。號曰肉。一日入遲,上怪之,對曰:”今日雨淖,向逢捕賊官與臣爭道,臣掀之墜馬。”因下階叩頭。上曰:”外無奏,汝無懼。”複憑之。有頃,京尹上表論,上即叱出,令杖殺焉。

唐玄宗有個名叫「黃㼐兒」的侏儒近侍,這人又矮又醜,但十分機靈,玄宗常常扶著他的腦門兒走路,或問他宮外的瑣事,動輒即有賞賜,時稱「肉凳子」。

一天,肉凳子入宮伺候的時間遲了,玄宗頗不悅,責問他為啥遲到?肉凳子僕倒於階下叩頭道:「今日下雨,路上泥濘,臣在趕來的路上遇到了捕賊官,那廝不肯讓道,被臣掀下了馬。」玄宗道:「沒人來告你的狀,你怕甚麼。」肉凳子大喜,於是玄宗依舊扶著他的腦門兒走路。

不多時,京兆尹入奏,檢舉肉凳子毆打捕賊官一事,玄宗二話不說,當時就令人將肉凳子拖出去,直接打死。

肉凳子:???

▶㼐[pián]:黃瓜。

▶玄宗常憑之行:玄宗扶著他走路……玄宗手按在一個矮子腦門上走路,甚麼鬼。

▶錫賫:賞賜。

▶杌:凳子。

十.園林

历城房家園,齊博陵君豹之山池。其中雜樹森竦,泉石崇邃,历中袚褉之勝也。曾有人折其桐枝者,公曰:”何謂傷吾鳳條。”自後人不複敢折。公語參軍尹孝逸曰:”昔季倫金穀山泉何必逾此。”孝逸對曰:”曾詣洛西,游其故所。彼此相方,誠如明教。”孝逸常欲還鄴,詞人餞宿於此。逸為詩曰:”風淪历城水,月倚華山樹。”時人以此兩句,比謝靈運”池塘”十字焉。

濟南「房家園」,是故北齊博陵太守房豹的山莊,其間叢樹峻茂,清泉幽邃,奇石崢嶸,乃是濟南城一處祓禊勝地,游人如織。人一多,就有人攀折桐樹枝條,房豹叱道:「你們幹甚麼毀我的鳳凰樹!」後來就沒人敢折了。

房豹問錄事參軍孝逸:「當年石崇的金穀山莊,泉石之勝,也未必及的上我的園林。」

孝逸道:「在下曾去過洛西金穀園故地,誠如君言,彼此難分伯仲。」

孝逸打算回鄴城,文人朋友們為他踐行,留宿在園中,孝逸賦詩,有警句:「風淪历城水,月倚華山樹」。時人以為這兩句可堪比擬謝靈運的「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了。

▶齊博陵君豹:房豹,北齊博陵太守,據說相貌英俊聲音好聽(美音儀),是房玄齡的叔公(爺爺的弟弟)。然鵝房玄齡的爺爺卻不叫房虎,而叫房熊。

▶袚褉:祓禊,在水邊舉行祭禮,洗濯污垢、禳除不祥的儀式。

▶鳳條:取「鳳棲梧桐」之意。

▶季倫金穀:西晉巨富石崇,字季倫,洛陽豪宅名叫金穀園。

▶何必:未必。

▶華山:此處非指西岳華山,而是濟南城東北的華不註山。

▶謝靈運”池塘”十字:謝靈運的《登池上樓》:「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

💰 打賞

Translat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