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刺青郎,盛世美人妝——《酉陽雜俎·黥之卷》

刺青

文:蟲離先生

一.古惑仔屠滅事件

上都街肆惡少,率髡膚劄,備眾物形狀。持諸軍張拳強劫(一曰”弓劍”),至有以蛇集酒家,捉羊胛擊人者。今京兆薛公上言白,令裡長潛部,約三千餘人,悉杖煞,屍於市。市人有點青者,皆炙滅之。時大寧坊力者張幹,劄左膊曰”生不怕京兆尹”,右膊曰”死不畏閻羅王”。又有王力奴,以錢五千,召劄工可胸腹為山亭院,池榭、草木、鳥獸,無不悉具,細若設色。公悉杖殺之。

長安街頭惡少團夥,皆禿發刺青,身上刺甚麼的都有,持械鬥毆搶劫,橫行霸道。有的攢集酒肆之中,拿啃剩的羊骨頭打人。現任京兆尹薛公元賞奏請天子,令裡長祕密緝捕,拿獲三千(三十)人,悉數杖斃,陳屍於市。城中凡有紋身的,都嚇得趕緊拿火燒掉。

大寧坊有個叫張幹的猛士,左臂刺著”生不怕京兆尹”,右臂則”死不畏閻羅王”;又有個叫王力的家奴,花了五千錢,請紋身師在胸前肚皮上紋了幅山石園林,其中亭院、池榭、草木、鳥獸,無所不備,細膩之處,直逼工筆設色的山水畫。這倆都被薛元賞打死了。

  • 率髡[kūn]:都禿著頭。率:都、皆;髡:原指一種剃光頭髮的刑罰,此處指留著禿頭的發型。(???)

 

  • 膚劄:膚札,刺身為紋,紋身。
  • 持諸軍張拳強劫:持器械鬥毆搶劫。
  • 京兆薛公:薛元賞,大抵是段郎之父段文昌同輩人,兩度為京兆尹,深得李德裕賞識。唐武宗會昌年間,薛元賞上任京兆尹第三天,即令大肆捕殺京中惡少,屍體往市場上一擺,京城的小混混們立時噤若寒蟬,不惜拿火燒自己的紋身,寧肯留塊疤,以求保命。關於杖殺的人數,《新唐書》記載,「杖死三十餘輩」,《酉陽》說的「三千」恐怕出自後世謄抄錯誤。薛元賞後官至工部尚書,領諸道鹽鐵轉運使。李德裕失勢,薛元賞亦受牽連貶黜,晚年起為昭義節度使,死於任上。唐代京兆尹威勢很大,《三水小牘》說:京兆尹之出,靜通衢,閉裡門,有笑其前道者,立杖殺之。
  • 潛部:祕密抓捕。

二.紋身知義

又賊趙武建,劄一百六處,番印盤鵲等,左右膊刺言:”野鴨灘頭宿,朝朝被梢。忽驚飛入水,留命到今朝。”
高陵縣捉得鏤身者宋元素,刺七十一處,左臂曰:”昔日已前家未貧,苦將錢物結交親。如今失路尋知己,行盡關山無一人。”右臂上刺葫蘆,上出人首,如傀儡戲郭公者。縣吏不解,問之,言葫蘆精也。

黑道強徒趙武建,身負一百零六處紋身,異域圖案、雀鳥盤旋,左右臂刺著一首詩:「野鴨灘頭宿,朝朝被鶻梢。忽驚飛入水,留命到今朝。」

高陵縣捉到一個紋身者,叫宋元素,有七十一處刺青,左臂刺著:”昔日已前家未貧,苦將錢物結交親。如今失路尋知己,行盡關山無一人。”右臂刺了個葫蘆,葫蘆嘴上探出個人頭,貌似傀儡戲裡的醜角郭公。縣吏看不懂,問這紋了個啥,宋元素說,這是葫蘆精啊。

其實都是自身寫照。

  • 鶻:隼類,猛禽。
  • 高陵縣:今屬陝西省西安市。
  • 郭公:傀儡戲常見角色,傳說是個姓郭的禿子,行為滑稽。一說指北齊後主高緯,不過北齊人顏之推的《顏氏家訓》指出,東漢的《風俗通》已經可見郭禿的記載,那麼郭禿當不是高緯。

三.天王護身

李夷簡,元和末在蜀。蜀市人趙高,好鬥。常入獄,滿背鏤毗沙門天王,吏欲杖背,見之輒止。恃此轉為坊市患害。左右言於李,李大怒,擒就廳前。索新造筋棒,頭徑三寸,叱杖子打天王,盡則已,數三十餘不絕。經旬日,袒衣而历門叫呼,乞修理功德錢

唐憲宗元和末年,李夷簡人西川節度使。成都有個叫趙高的無賴,最好打架鬥毆,經常蹲號子。此人整個背上紋著一尊多聞天王像,唐人信奉天王者極多,因此每到行杖刑時,官吏見狀,往往就不打了。趙高越發怙惡不悛,為害坊市。李夷簡聽說此事,大怒,親自下令拿到堂前,喚人取來新制的桿棒,那棒直徑有三寸之粗,喝令照著趙高背上打,打到天王像壞掉為止,這一番,統共打了趙高三十多棒。沒過十來天,卻見趙高披著個衣裳,站在節度使公轅前叫喚,嚷嚷著索要修繕天王像的「功德錢」。

  • 李夷簡:唐宗室,不靠祖蔭,而以進士、書判拔萃科出身為官,性耿介。唐德宗貞元八年,任劍南西川節度使,貞元十三年回京拜相。唐憲宗削藩之戰中,認為才能有限,讓位裴度,自請外放,出任淮南節度使。史書稱他「历三鎮,家無產貲,病不迎醫。將終,戒毋厚葬,毋事浮屠,無碑神道,惟識墓則已」,節度使不至於有病連醫生都請不起,然足見清廉;經憲宗佞佛,在武宗滅佛之前,整個大唐崇佛之風極盛,本文市井無賴背上紋佛教護法天王也是一例,而李夷簡死前特意叮囑「毋事浮屠,無碑神道」,壓根不信這一套,可謂清流。關於李夷簡在蜀的時間,裴度是元和十年,即815年拜相的,那麼,李夷簡應該在當年先出任淮南,然後調任去了劍南西川任節度使,這也是他一生中第二次出掌西川。《新唐書·李程傳》也有「元和三年……(後來)李夷簡鎮西川,辟成都少尹」的記錄,可以佐證。又《舊唐書·王播傳》,王播於元和十三年,即818年任西川節度使,則李夷簡任職西川,也就是本文所載發生時間,應當在815年-818年之間。
  • 毗沙門天王:即多聞天王,民間所謂「托塔天王」,哪吒的親爹。佛經有種說法,說他是夜叉一族的老大,所有夜叉歸他管,因此俗世彫像,常常腳踩夜叉,
  • 乞修理功德錢:寺廟向信徒眾籌修繕、營建廟宇、塑像的費用,一般叫功德錢。這個趙高因為背上紋的天王像被打壞了,跑回來訛錢,足見無賴嘴臉。

四.裝逼失敗

蜀小將韋少卿,韋表微堂兄也。少不喜書,嗜好劄青。其季父嘗令解衣視之,胸上刺一樹,樹杪集鳥數十。其下懸鏡,鏡鼻系索,有人止側牽之。叔不解,問焉。少卿笑曰:”叔不曾讀張燕公詩否?’挽鏡寒鴉集‘耳。”

  • 韋表微:活躍於憲宗、穆宗、敬宗時代,官至戶部侍郎。
  • 季父:伯仲叔季,年齡最小的叔叔叫「季父」。
  • 張燕公:張說,盛唐名臣,三度拜相,一代文宗,封燕國公。
  • 挽鏡寒鴉集:據《全唐詩》,這句應該是「晚景寒鴉集」。那麼事情就尷尬了,這小夥兒學人家詩酒風流,想紋一副詩畫,結果因為搞錯了兩個字,整句詩的意思全變了,「晚景圖」紋成了「挽鏡圖」,裝逼徹底失敗啊!而且這小夥還兀自不知,還笑嘻嘻的跟人家解釋,笑話人家不讀詩,尷尬中的戰鬥機。

五.第一白粉

荊州街子葛清,勇不膚撓,自頸已下遍刺白居易舍人詩。成式常與荊客陳至呼觀之,令其自解,背上亦能暗記。反手指其劄處,至”不是此花偏愛菊“,則有一人持杯臨菊叢。又”黃夾纈林寒有葉“,則指一樹,樹上掛纈窠鎖勝絕細。凡刻三十餘處,首體無完膚,陳至呼為”白舍人行詩圖”也。

荊州街卒葛青,悍勇兼人,自脖子以下刺滿了圖畫,畫的皆是白居易的詩。有一回陳至來作客,在下把葛青叫來,讓他脫衣服,解說給我們聽。這廝說得頭頭是道,背上的刺青也記得清楚。反手指著一幅圖,說這是「不是此花偏愛菊」,刺有一人端著酒杯賞菊;又一處,說是「黃夾纈林寒有葉」,只見紋著一棵樹,樹上掛著錦緞,錦上花紋細密繁複。全身計有三十多幅圖畫,密密麻麻,體無完膚。陳至笑稱其「行走的白居易詩畫集」。

  • 街子:街卒。
  • 勇不膚撓:肌膚被刺而不收縮、眼睛被刺而不閃躲。
  • 白居易舍人:白居易作過中書舍人。
  • 不是此花偏愛菊:該詩收入元稹詩集,《全唐詩》也指為元作,詩題《菊花》:「秋叢繞舍似陶家,遍繞籬邊日漸斜。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
  • 黃夾纈林寒有葉:白居易《泛太湖書事,寄微之》。
  • 纈:印花的絲織品。
  • 纈窠鎖勝絕細:錦上花紋繁複細密。

六.天王賜力

成式門下路神通,每軍較力,能戴石簦靸六百斤石,嚙破石粟數十。背刺天王,自言得神力,入場人助多則力生。常至朔望日,具乳糜,焚香袒坐,使妻兒供養其背而拜焉。

在下家裡有個趕車的,名叫路神通。每值軍中比武,路神通總喜歡露兩手,能頭戴石頭鬥笠、穿六百斤石鞋,又咬碎數十枚堅硬的石栗。此人背上刺有天王像,自稱神力乃是天王所賜,觀眾越多,力氣越大。每月初一、十五,輒備下供品,脫了上衣,焚香背坐,讓老婆孩子對著他的背磕頭拜神。

  • 騶:禦者。段郎牛逼,家裡一個司機都是武林高手,深不可測深不可測。
  • 石簦[dēng]:簦,有柄的鬥笠,形似傘;石簦則是石頭做的這種東西,功能類似於啞鈴,屬於練武器材。
  • 靸[sǎ]:拖拉著鞋子。字音比較神奇。
  • 石粟:應作「石栗」,常綠喬木,通常高達10米以上,多分布在亞熱帶、熱帶地區,如福建、臺灣、廣東、海南、廣西、雲南,果實外殼堅硬,這貨應該是不能吃的,提煉物可以做油漆、塗料,貌似現在還有用來做化妝品的,這……刷牆的玩意兒也能往臉上塗?
石栗
  • 朔望日:初一和十五。
  • 乳糜:奶粥,僧人常用。

七.蛇臂

崔承寵,少從軍,善驢鞠,豆脫杖捷如膠焉。後為黔南觀察使。少,遍身刺一蛇,始自右手,口張臂、食兩指,繞腕匝頸,齟齬在腹,拖股而尾及焉。對賓侶常衣覆其手,然酒酣輒袒而努臂戟手,捉優伶輩曰:”蛇咬爾。”優伶等即大叫毀而為痛狀,以此為戲樂。

崔實年少從軍,打得一手好驢球,運桿之妙,能使球像粘在球桿上一樣。後來出任黔南觀察使。少年時,通體上下刺了一條蛇,蛇頭在右手,蛇口正紋在拇指、食指上,蛇身沿著手腕、手臂一路環繞上去,圍脖頸一圈,盤曲在肚皮,蛇尾則經過大腿,直到小腿方止。平時接人待客,總是掩著手,一旦喝醉了,就要露出胳膊,手作蛇形,捉著優伶娼妓嚇唬他們:「蛇咬你了!」優伶們大呼小叫,裝出一副被咬疼的樣子,以此為樂。

  • 崔承寵:崔實,資料不多,只知道唐敬宗寶历三年任黔南觀察使。
  • 驢鞠:嗯,其實跟馬球差不多,只不過坐騎換成驢。
  • 臂、食兩指:臂,同擘,拇指。這句話是說,蛇頭紋在拇指和食指上,兩指一張,便似蛇張其口。
  • 骭[gàn]:脛骨(小腿骨)。

八.白袍客

寶历中,長樂裡門有百姓刺臂。數十人環矚之。忽有一人,白襴屠蘇,頃首微笑而去。未十步,百姓子刺血如衄,痛若次骨,俄頃出血鬥餘。眾人疑向觀者,令其父從而求之。其人不承,其父拜數十,乃捻撮土若祝:”可此。”如其言,血止。

敬宗寶历年間,長安長樂小區門口有百姓當眾紋身,周圍聚攏了幾十個群眾圍觀。其中有一人,白袍青笠,看了一會兒,低頭微笑而去。未走出十步,正在紋身的人忽然血流不止,痛若刺骨,不移時,血流鬥餘。圍觀者覺得跟那個白袍客有關,讓紋身者的父親趕緊去求他。那白袍客起先不承認,經不住紋身者的父親叩了幾十個頭,才捏起一把土,默念咒語,道:「敷在傷口上。」如法施為,果然立刻止血。

  • 白襴:白色長袍。
  • 屠蘇:原指一種植物、及類似於屏風的居室遮擋物(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此處指一種有簷的帽子。白袍青笠,後世武俠小說行走江湖標配。
  • 向觀者:指白袍客。
  • 刺血如衄:衄,損傷。形容血流不止,像受了重傷一樣。
  • 傳:敷。

說明唐人還是不太待見紋身。

九.骷髏藥

成式三從兄遘,貞元中,嘗過黃坑。有從者拾髑顱骨數片,將為藥,一片上有”逃走奴”三字,痕如淡墨,方知黥蹤入骨也。從者夜夢一人,掩面從其索骨曰:”我羞甚,幸君為我深藏之,當福君。”從者驚覺毛戴,遽為埋之。後有事,鬼仿佛夢中報之。以是獲財,至十萬而卒。

德宗貞元年間,在下一個三從堂兄,叫段遘的,曾路過一處和尚的天葬坑。他的一個隨從撿了幾片人頭骨,說回去合藥用。其中有一片骨頭上,依稀可辨「逃走奴」三個字,痕如淡墨,知道是生前受過黥刑,墨滲染到了頭骨上。當天夜裡,這隨從夢見一個人,捂著臉跟他要那片頭骨,說:「此吾之恥辱,若足下肯為我藏羞,必有所報。」隨從驚醒,毛骨悚然,急忙把那頭骨埋了。後來凡有大事,亡靈總先一步夢中預示。從此更轉了財運,前後所得近十萬錢方止。

  • 三從兄:指同一個高祖,不同曾祖的同輩兄弟。兄弟親疏有:同胞兄弟;從兄弟——就是堂兄弟,共享同一個爺爺,父輩是親兄弟;再從兄弟——共享同一個曾祖,爺爺輩是親兄弟,父輩是堂兄弟。以及三從兄弟、四從兄弟……等等。
  • 貞元:唐德宗李適年號,785-805。
  • 黃坑:僧人天葬之所。《新唐書》舉例說,太原的僧人死後不入土安葬,而是棄屍荒郊,供鳥獸取食,棄屍地就叫黃坑。
  • 毛戴:汗毛豎立,形容恐懼震悚。麻蛋,撿了死人骨頭合藥不害怕,做個夢害怕了。
  • 欲:將要。

類似撿到骨骸,夜裡夢見死者囑托幫忙埋葬的故事很多,若按照死者要求安葬了遺骨,通常會獲得亡靈感恩,有意外之喜,而未能按死者要求行事的,往往招致殺身之禍。

十.血戰邛崍關

蜀將尹偃營有卒,晚點後數刻,偃將責之。卒被酒自理聲高,偃怒,杖數十,幾至死。卒弟為營典,性友愛,不平偃。乃以刀肌作”殺尹”兩字,以墨之。偃陰知,乃他事杖殺典。及太和中,南蠻入寇,偃領眾數萬保邛峽關。偃膂力絕人,常戲左右以棗節杖擊其脛,隨擊筋漲擁腫,初無痕撻。恃其力,悉眾出關,逐蠻數裡。蠻伏發,夾攻之,大敗,馬倒,中數十槍而死。初出關日,忽見所殺典擁黃案,大如轂,在前引,心惡之。問左右,鹹無見者。竟死於陣。

四川將領尹偃帳下有個兵卒,點名遲到,遭尹偃申斥。這兵卒喝多了,高聲抗辯,尹偃大怒,杖責數十,幾乎打死。兵卒的弟弟是個營典,一向兄友弟恭,哥哥被打,憤恨難平,就在身上用刀刻出「殺尹」二字,施墨塗黑。此事為尹偃所知,後來找了個由頭,把弟弟殺了。文宗大和年間,南詔入寇,尹偃率數萬川軍戍守邛崍關。尹偃有萬夫不當之勇,常令左右持棗木杖擊其小腿,肌肉隨擊打驟然膨脹,堅如石木,全無傷痕。此役自恃勇力過人,率眾出關迎敵,忽見被殺的兵卒弟弟捧著一大卷文書在前引路,問左右,都說沒有看見,尹偃大感煩惡。及交戰,追敵數裡,慘遭伏擊,全軍盡墨,尹偃坐騎倒地,身中數十槍而死。

  • 晚點後數刻:點名晚到了幾十分鐘。
  • 被酒:醉酒。
  • 自理聲高:自覺有理,高聲抗辯。
  • 嫠:割。
  • 涅:染。
  • 大和:唐文宗李昂年號,827-835。這次南蠻寇關,可能指大和三年,南詔攻四川。時唐軍無備,迅速潰敗,後出邛崍關迎戰,遇伏盡墨,南詔縱兵成都,大掠十日,擄走子女、工匠數萬人,投江自盡者不計其數。
  • 邛峽關:應作「邛崍關」,在四川雅安市滎經縣西八十裡,依山據險,扼守蕃夷之要害,置於隋大業十年。
  • 黃案:文書。

十一.狗男女

房孺複妻崔氏,性忌,左右婢不得濃妝高髻,月給燕脂一豆,粉一錢。有一婢新買,妝稍佳,崔怒曰:”汝好妝耶?我為汝妝!”乃令刻其眉,以填之,燒鎖梁,灼其兩眼角,皮隨手焦卷,以朱傅之。及痂脫,如妝焉。

房孺複的老婆崔氏,奇妒,規定家中婢女不許化濃妝、不許梳漂亮發型,每月只給每個婢女發0.3克胭脂、4克散粉。有個婢女是新買進來的,妝容稍微好看了些,崔氏大怒:「你個浪蹄子喜歡化妝是吧?好啊,我來給你畫!」命人按住,用刀割掉眉毛,填以靛青,繼而燒她的眉心、灼她的眼角,婢女柔嫩的皮膚隨之燒焦翻卷,崔氏便塗之朱紅顏料,待結疤脫落了,滿臉傷痕累累,遠看如同化了妝。

  • 房孺複:唐肅宗朝第一位宰相房琯之子,典型的紈絝子弟,趨炎附勢,而刻薄寡恩,親哥哥死了都不去吊喪。他的結發之妻是個姓鄭的姑娘,因為老爹房琯早年宦途不大順遂,一直混跡基層,所以起初為他婚配的鄭姑娘出身並不高貴,糢樣也非上乘,房孺複很不滿意,當成賤奴一般使喚,又多養婢女,以充房闈,鄭氏的保母(從小帶她的傭人)看不下去,嘮叨了姑爺幾句,房孺複大怒,買來一口棺材,召集全家人,當著所有人的面生生把這保母釘進棺材活埋了。後來鄭氏生產,產後第三天,房孺複逼著鄭氏上船回娘家,鄭氏受風寒,死在途中。老爹拜相後,房孺複火箭升遷,出任杭州市長,娶了本文的崔氏續弦。崔氏妒悍,曾杖殺兩個侍童,埋在雪裡,被人舉報給觀察使,房孺複被迫與崔氏離婚,並謫連州司馬,後又起為辰州刺史,容州刺史。史書稱他「狂疏傲慢,任情縱欲」,更直接以「琯之孽子」呼之,可見對此人人品不齒到了極處。
  • 一豆:重量單位,十六黍為一豆,六豆為一銖,二十四銖重一兩,十六兩為一斤(古制,一斤折合十六兩,而不是十兩,故有「半斤八兩」之說,唐代因襲)。考唐衡,一斤約等於今680g左右,那麼一豆≈0.29g。咱們就當崔大奶奶大發慈悲,按0.3克算好了,0.3克甚麼概念,嗯,大概一片藥那麼多。所以說還是改革開放新中國好,萬惡的舊社會一個月就給女票0.3克化妝品,女票還不敢分手。
  • 青:靛青,常用來畫眉,通常取自礦物質,如石墨、銅青、石青等;或植物,如青黛、松花粉、栝樓等。
  • 鎖梁:眉心。
  • 瘢:創傷或瘡疤愈合後在皮膚上留下的痕跡。

十二.三王子

楊虞卿為京兆尹,時市裡有三王子,力能揭巨石。遍身圖刺,體無完膚。前後合抵死數四,皆匿軍以免。一日有過,楊令五百人捕獲,閉門杖殺之。判雲:”鏨刺四支,只稱王子,何須訊問,便合當罪。”

楊虞卿作京兆尹時,城裡有個「三王子」,蠻力驚人,能掀翻巨石,遍體刺青,體無完膚。前後所犯科條,足夠死好幾次的了,但他深藏軍中,每次都能躲過。一日又鬧事犯罪,楊虞卿令街卒捕獲,拖入衙門,關起門來活活打死,判決書寫道:「全身刺青,敢稱王子,已構成死罪,何須再審!」

  • 楊虞卿:唐憲宗元和五年進士,官至工部侍郎、京兆尹,與牛李黨爭中牛黨骨幹李宗閔莫逆。唐文宗大和九年,京城流言寵臣鄭註為皇上煉金丹,需要兒童心肝為藥引,已請得密旨捕捉小兒無算,京師為之大恐。唐文宗聞訊盛怒,勒令嚴查,禦史大夫李固言素與楊虞卿不睦,乘機陷構,說謠言是從楊虞卿府上傳出來的,皇上也不細究,直接降罪下獄。楊虞卿門生數人自縛鳴冤,後來貶為虔州司馬,死於任上。
  • 五百人:可能指「伍伯」,即街卒。

十三.材料

蜀人工於刺,分明如畫。或言以則色鮮,成式問奴輩,言但用好墨而已。

四川有人工於刺青之技,所刺者清晰分明,像畫的一樣。有人說是用眉粉的緣故,在下問過幾個懂行的家奴,他們說啥眉粉啊,沒那樣講究,只是用的墨好而已。

  • 分明如畫:像畫上去的一樣清晰鮮明。
  • 黛:眉妝材料,青黑色。

十四.紋身師

荊州貞元中,市有鬻刺者,有印,印上簇針為眾物,狀如蟾蠍杵臼。隨人所欲一印之,刷以石墨,瘡愈後,細於隨求印

德宗貞元年間,荊州市廛間出現了專業紋身師,此人紋身用印,印上是針排成的各種圖案,有點類似給食物印蟾蜍、蠍子之類圖案的糢子。要刺甚麼圖案,隨意挑選,印完了刷一遍墨,待傷口愈合後,刺青即成,比尋常刺青更細膩好看。

  • 隨求印:或指當時某種有名的鈐印,不詳;結合文義,又或指「普通刺青」。

十五.傷痕之妝

近代妝尚如射月,曰黃星靨。靨鈿之名,蓋自吳孫和鄭夫人也。和寵夫人,嘗醉儛如意,誤傷鄧頰血流,嬌婉彌苦。命太醫合藥,醫言得白獺髓,雜玉與虎珀屑,當滅痕。和以百金購得白獺,乃合膏。虎珀太多,及差,痕不滅。左頰有赤點如意,視之更益甚妍也。諸婢欲要寵者,皆以丹青點頰而進幸焉。
今婦人面飾用花子,起自昭容上官氏所制以掩黥跡。大历已前,士大夫妻多妒悍者,婢妾小不如意輒印面,故有月黥、錢黥

見下

  • 靨:原指酒窩,如「笑靨如花」。此處作「妝飾」之意,指靨鈿。唐代靨鈿,常畫在酒窩處,用胭脂、黃粉以及金屬箔片貼在頰側。也有不貼金屬,而貼花葉的,或者幹脆只用化妝品點染一下。比如唐代嶺南某些女子,會採集當地一種「鶴子草」的葉子,曬幹貼在臉上。這種植物可能含有一些興奮神經的成分,有催情功能,嶺南人也稱之「媚草」。
  • 黃星靨:一種妝容,黃粉塗額頭或點眉角,眉毛上黛色,如流星趕月。
  • 孫和:孫權第三子,孫權長子孫登死後,曾立為太子,奪嫡之戰中遭魯王孫霸和全公主孫魯班誹謗被廢,被權臣孫峻賜死。孫和的兒子孫皓後來即位,即東吳末帝。
  • 鄭夫人:應是「鄧夫人」。本則出《王子年拾遺記》,孫和把寵姬鄧夫人抱到腿上玩……呃,是玩一把水晶如意,裝逼給心愛的妹紙看,手一滑,一如意就打在妹紙臉上了,妹紙疼的哭泣,嚶嚶嚶,好痛。孫和眼瞅著妹紙臉上血流的嘩嘩的,褲子都染紅了,嚇得要死,急召太醫合藥,務必不能留下傷疤!太醫說:「不留傷疤可不好辦啊,主要是藥材不好找,需白水獺的骨髓、上好的玉粉和琥珀屑。」孫和:「老子是王子!甚麼藥材搞不到!給我花錢去搞!」於是重金懸賞,徵集白獺骨髓。杭州富春一個老漁民提供了線索,說:「白獺最機靈,根本捉不到,待要捉時,它們就逃進水底石洞裡藏著,摳都摳不出來。不過呢,也不是一點辦法沒有,白獺有時候互相打架,有的白獺就被打死了,那麼石洞裡應該有遺骨。這些枯骨雖然已經沒有骨髓了,但聊勝於無,骨頭渣子搗碎了也能管用的。」孫和就派人掏了白獺骨頭,配以美玉、琥珀一起搗制成藥粉,往妹紙傷口上一吹,果然疤痕全消。只是在配藥的時候,孫和生恐材料加的不夠,琥珀用的太多,藥效太猛,雖然去了傷疤,卻在皮膚上留下了一個紅點,宛若朱筆新點。這一點小小的瑕眚,反而使妹紙別具一番更嬌媚動人的風情,真是無心插柳,收之東隅,孫和大喜,對鄧夫人更愛不能釋手了。眾姬妾為了邀寵,也紛紛效仿,在自己臉頰點一筆紅點,以遂孫和淫癖,一時相延成風,正是:細腰爭舞君沉醉,白日秦兵天下來。
  • 花子:臉上貼花瓣,或金屬,或畫出花形的妝容。《中華古今註》說源於秦始皇。後來比較著名的「落梅妝」則可能出自南朝宋武帝(劉裕)的壽陽公主,公主臥含章殿屋下,有梅花落額上,留下梅花五出之痕,拂拭不去,宮女皆驚為天賜奇妝,紛紛效仿,興焉世間。
  • 昭容上官氏:上官婉兒。據說上官婉兒曾被武則天賜以黥刑,後來就找首飾往臉上貼,反而引領了時尚潮流,全天下的女人都開始找東西往臉上貼。至於上官婉兒獲罪的原因,一說與武則天面首張昌宗等人有染,一說因為她參與謀逆。
  • 月黥、錢黥:女孩子被家裡的正妻毀容,不得已在臉上貼花鈿遮醜。推測所謂「月黥、錢黥」,可能不是用針刺,而是直接燒紅了,比如燒紅的錢幣烙在臉上的。

十六.青面獸躺槍

百姓間有面戴青志如黥。舊言婦人在草蓐亡者,以墨點其面,不爾則不利後人。

有些人臉上天生帶著青色胎記,跟紋了面一樣。楊志:誰在說灑家?

老話說,女人在月子裡見背的,要在臉上點墨,否則不利於後代。

  • 草蓐:草墊子、草席,此處指產褥,也就是「坐月子期間」。

十七.起源

越人習水,必鏤身以避蛇龍之患。今南中繡面狫子,蓋彫題之遺俗也。

越人常年在水裡泡著,必須紋身,以避免被蛟龍吃掉(淹死)。今天西南地區紋面的仡佬族,就是早期「彫題」的遺俗。

  • 南中:大渡河以南的四川、雲貴一帶,唐代通常指南詔國。
  • 狫子:仡佬族。
  • 彫題:西南少數民族一種習俗,在額頭上刺花紋。屈原《招魂》「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彫題黑齒,得人肉以祀」屈原在召喚楚懷王靈魂時吶喊道:「大王回來!不要去南方!那裡的人額頭刺畫、牙齒染黑,用人肉祭祀!」。《禮記》也說「南方曰蠻,彫題交趾」,「交趾」指男女同川而浴——一起洗澡的風俗。

十八.黥刑

周官,墨刑罰五百言先刻面,以墨窒之。窒墨者,使守門。《尚書刑德考》曰:”涿鹿者,鑿人顙也。黥人者,馬羈笮人面也。”鄭雲:”涿鹿、黥,世謂之刀墨之民。”
《尚書大傳》:”虞舜象刑,犯墨者皂巾。”《白虎通》:”墨者,墨其額也。取漢法,火之勝金。”
《漢書》:”除肉刑,當黥者髡鉗城旦舂。”
又《漢書》:”使王烏等窺匈奴。法,漢使不去節,不以墨黥面,不得入穹盧。王烏等去節、黥面,得入穹盧,單於愛之。”
晉令:奴始亡,加銅青若墨,黥兩眼;從再亡,黥兩頰上;三亡,橫黥目下,皆長一寸五分。
梁朝雜律:凡囚未斷,先刻面作”劫”字。

《周禮·秋官司寇》謂有五百種犯罪情節可適用墨刑。鄭玄說,凡墨刑,先刺臉,後塗以墨。受墨刑的犯人,令使把守城門。

《尚書刑德考》說:所謂涿鹿之刑,就是刻人的腦門。黥刑,用馬羈固定住人頭,往臉上刺字。鄭玄說:受過涿鹿和黥刑的,世謂之「刀墨之民」。

《尚書大傳》:舜帝時用象徵性刑罰,犯墨刑罪者,紮黑色頭巾替代肉刑。

《白虎通》:所謂墨刑,就是在額頭上刺墨,取得是「火克金」之義。

《漢書》:廢除肉刑後,原本應處黥刑者,以剃頭髮、戴刑具,築城或舂米代之。

仍是《漢書》:王烏出使匈奴,匈奴人說,漢使不刺面、不去符節,不得入單於大帳,王烏本來就是北方人,多習胡俗,遂刺面去節,入見單於,單於表示很開心。

晉代律令:奴僕有逃跑者,抓回來用銅綠刺雙目;還敢跑,抓回來刺臉頰;還敢跑,抓回來刺眼下。刺字皆以一寸五分長為度。

梁國雜律:拘留犯罪嫌疑人,即使未定罪,也先在臉上刺個「劫」字。

  • 墨刑罰五百:《周禮·秋官司寇》:「司刑掌五刑之法,以麗萬民之罪。墨罪五百,劓罪五百,宮罪五百,刖罪五百,殺罪五百」。就是有五百種罪行可以用墨刑——即黥刑的。這個數字在夏朝則是一千。
  • 鄭:鄭玄,東漢末人,經學大宗師,訓詁界扛把子,為《周禮》《禮記》《尚書》《毛詩》《論語》作註,至今仍屬權威。
  • 使守門:《周禮·秋官司寇》:「墨者使守門,劓者使守關,宮者使守內,刖者使守囿,髡者使守積。」被用了肉刑的罪犯還要接受勞改(勞役),令受黥刑者守門、割了鼻子的守關(關卡、要塞)、閹人守宮內、砍了腳的守園林、剃發之刑的守倉庫。
  • 涿鹿:並非指「涿鹿之戰」的涿鹿,而是指一種「鑿人額頭、染墨」的肉刑。或認為「涿鹿」之刑始於涿鹿之戰,死人太多,且都身首異處,於是在額頭上刻字,就地下葬。
  • 馬羈:馬籠頭,此處應指刑具,固定犯人頭部,方便刺字。
  • 笮[zé]:鑽笮,即黥刑。
  • 象刑:象徵性的處刑。
  • 白虎通:《白虎通義》,東漢章帝召開白虎觀會議,召集天下大儒討論五經異同,統一學術界關於經學的認識和觀點。《白虎通義》就是這次會議成果的總結,由班固集撰完成。
  • 火之勝金:古之五刑,即墨刑(黥刑)、劓刑(割鼻子)、刖刑(砍腳)、宮刑、死刑,分別對應五行即五行相克,墨刑對應火,認為金屬被火燒會變黑。
  • 髡鉗:剃發戴枷。
  • 城旦舂:勞役刑,罰男子築城、女子舂米。
  • 王烏等窺匈奴:王烏出使匈奴,匈奴人說,漢使不刺面、不去符節,不得入單於大帳,王烏本來就是北方人,多習胡俗,遂刺面去節,入見單於。
  • 銅青:銅綠。
  • 凡囚未斷:拘留而尚未定罪的。

十九.佛門紋身禁止

釋僧祗律:印瘢者,比丘作梵王法,破肉,以孔雀膽、銅青等畫身作字及鳥獸形,名為印瘢。

這段是佛門戒律中,對於有黥印、紋身者出家的規定,一群人去見佛祖,問這件事情,佛說:從今往後,有紋身的不應出家。然後這部戒律又解釋甚麼叫「印瘢」,即使以孔雀膽、銅綠刺身作畫的紋身。如果已經發現出家了,那麼也不應逐出。

魯智深默默看了看自己的胴體。

  • 釋僧祗律:即《摩訶僧祇律》,佛教戒律,意譯《大眾律》,東晉佛陀跋陀羅與法顯共譯。據說法顯之前,中國曾有譯本,散佚,到法顯西行,欲求戒律,然則北天竺所有戒律皆口口相傳,不著文字。到了中天竺,於摩訶衍僧伽藍得一部律,即這部《摩訶僧祇律》,也是當時天竺最流行的戒律。

二十

《天寶實錄》雲:”日南廄山連接,不知幾千裡,裸人所居。白民之後也。刺其腦前作花,有物如粉而紫色,畫其兩目下。去前二齒,以為美飾。”

《天寶實錄》說:日南郡群山相連,綿延數千裡,有裸人居焉,是白民的後代。在額頭刺花,用一種紫色粉末畫在眼睛下面。鑿掉門牙,以此為美。

  • 日南:日南郡,在今越南中部,漢武帝設,東漢末,趁時局混亂,逐漸脫離中國控制;隋朝複置,唐朝因之,但與漢代日南郡已非一處,唐乾元元年,改為驩州。
  • 白民:《竹書記年》九夷,有「白夷」一支,但應屬東夷系統。《山海經·海外西經》有「白民之國」,應指在西方;《淮南子·地形訓》:「自西北至西南,有……白民……」也指在西方。現在通常認為白民和白夷有關,又與彝族、傣族有關。族源課題艱深,無力詳考。

二十一.結語

成式以”君子恥一物而不知”,陶貞白每雲”一事不知,以為深恥”。況相定黥布當王,淫著紅花欲落,刑之墨屬,布在典冊乎?偶錄所記寄同志,愁者一展眉頭也。

這是段郎發的一點感慨。

在下認為,「君子當以一物不知為恥」,陶弘景也說「一事不知,深以為恥」。何況有相士斷定英布受黥刑而封王,上官婉兒以淫行著紅花終於被殺,墨刑之類,豈非都有典冊記載?在下隨便寫點平時收錄的東西,以飧同好,但求為諸君解頤爾。

  • 陶貞白:陶弘景。
  • 黥布:英布,西漢開國大將,先附項羽,後歸劉邦,封淮南王,未發跡時曾受黥刑,因此世稱黥布。
  • 淫著紅花欲落:疑指上官婉兒受黥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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