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裡無常——《酉陽雜俎·夢之卷》

夢境

文:蟲離先生

楊元稹能解夢,廣陽王元淵夢著袞衣倚槐樹,問元稹。元稹言當得三公,退謂人曰:”死後得三公耳。槐字木傍鬼。”果為爾朱榮所殺,贈司徒。

北魏有個叫楊元稹的,精於解夢。廣陽王元淵北伐之前,夢見自己身穿袞衣,背靠一棵大槐樹,不知兇吉如何,召來楊元稹解夢。楊元稹滿面喜色道:「哎呀!恭喜恭喜,這是王爺將位及三公的大吉之兆!」

元淵很高興,同時深以為然,按照當時禮制,只有天子和三公能穿袞衣,而他此時已兼廣陽王、驃騎大將軍、大都督之尊,不日北伐奏功,加授三公,不在話下。

楊元稹出得王府,又有心腹之人私下問他,楊元稹不屑道:「鬼椅木為「槐」,王爺這個三公,恐怕要到陰曹地府去領受了。」

果然,此次北伐,元淵為葛榮所殺,死後追贈司徒,正是位及三公。

  • 魏:拓跋珪於公元368年建立之北魏,南北朝北方第一個王朝,公元534年,分裂為東、西魏。
  • 元淵:唐人為避高祖李淵諱,改《魏書》《北史》作「元深」,唐人這個避諱真是講究的要命。元淵是北魏宗室,北魏世祖太武帝拓跋燾曾孫,世襲王爵。六鎮之亂,奉詔以北道大都督領兵北討,大敗叛軍首腦「破六韓拔陵」主力二十萬;翌年,即孝昌二年(526年),北鎮再叛,元淵設離間計令叛軍內訌,大將葛榮弒主自立,因軍心不穩,北撤瀛洲。元淵會同「章武王」元融渡水追擊,白牛邏一戰,元融陣亡,元淵退向定州,臨朝稱制的胡太後猜疑他有擁兵自重之野心,太後寵臣元徽因妻子與元淵有染,更時時懷恨,因力勸胡太後詔令定州刺史阻其於城外,不得放入,元淵遂遭葛榮截殺。元淵的墓志近年被盜掘出土,目前掌握在私人手裡,官方只存拓片。
  • 袞衣:即袞服/冕服,周制,為天子及三公(司馬、司徒、司空)禮服,「袞」字造字結構「衣中有公」,即可見之,所謂「袞袞諸公」是也。其服制,繡十二紋章,即日、月、星、山、龍、華蟲(即雉,紅腹錦雞)於衣,宗彝(虎和蜼,就是虎和長尾猴,古人認為蜼性孝)、藻、火、粉料、黼、黻(縱橫花紋)於裳。
明萬历袞服局部-華蟲刺繡

  • 爾朱榮:本則又見《洛陽伽藍記》,段成式引用的時候大概抄錯了——殺元淵者是葛榮而非爾朱榮。倒是葛榮本人後來被爾朱榮以七千精騎盡破,剿滅擒殺。

許超夢盜羊入獄,元稹曰:”當得城陽令。”後封為城陽侯。

本則同樣出自《洛陽伽藍記》。

許超夢見自己偷羊,被捕入獄,去問楊元稹這夢是啥意思,楊元稹說:「恭喜恭喜,日後你將為城陽令。」後來許超封城陽侯。

《洛陽伽藍記》解釋為甚麼楊元稹這次測夢有誤差時說,「今令百裡,即是古之諸侯」,先秦諸侯封地,往往不過一縣之地。

  • 城陽:今河南泌陽縣一帶。

侯君集承乾謀通逆,意不自安,忽夢二甲士至一處,見一人高冠彭髯,叱左右:”取君集威骨來!”俄有數人操屠刀,開其腦上及右臂間,各取骨一片,狀如魚尾。因啽囈而覺,腦臂猶痛。自是心悸力耗,至不能引一鈞弓。欲自首,不決而敗。

貞觀十七年,侯君集與太子李承乾串通謀反,舉事之前,心中極度不安。一夜夢二武士披甲執銳,把他押到一處,見一人高冠長須,叱令左右:「取侯君集威骨來!」便有數人手綽屠刀,割開其頭顱及右臂肌肉,各取出一片骨頭,狀如魚尾。侯君集大叫一聲驚醒過來,頭、臂兀自劇痛不已。從此愈發驚悸不安、遍體乏力,如同大病纏身,以至於連三十斤的弓都拉不開了。侯君集無法承受這樣的折磨,正打算自首,而東窗事已發,被處死抄家。

  • 侯君集:唐初名將,淩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唐太宗元從之臣,少年時代加入天策府,累從徵戰,曾參與玄武門事變。貞觀四年除兵部尚書,封陳國公。貞觀十三年遠徵土穀渾,滅高昌國。此人性狂傲,極好面子,喜歡裝逼,未發跡前,武藝一塌糊塗,卻到處自誇武勇。高昌討伐戰,侯君集縱容將士貪墨財物,回朝為有司參劾,詔令下獄。這一挫折,成為侯君集人生轉折點,他認為自己甫立大功,皇上不但不賞,反而問罪,自是耿耿於懷,萌生反志。貞觀十七年,與太子李承乾密謀篡位,事破,太宗仍不忍殺之,以皇帝之尊向群臣求情:「往者家國未安,君集實展其力,不忍置之於法。我將乞其性命,公卿其許我乎?」百僚皆謂自古謀逆罪不容赦,不殺不能儆天下。臨刑之前,太宗去看侯君集,哽咽道:「侯君,永別了。從今往後,只能睹畫像而思君,再也沒有機會相見!但為君故,此生永不忍複入淩煙閣矣!」言訖泣不成聲,侯君集也哭拜於階下。死後,太宗赦免其一妻、一子,遷嶺南。
  • 承乾:李承乾,唐太宗長子,八歲立儲,少時有決斷,頗識大體,及長,逐漸腐化墮落,好聲色,奢靡無度。自幼患有足疾,行路不便,大概受此影嚮,李承乾成人後心理不大正常,似乎有點變態,以堂堂太子之尊,喜歡效仿突厥軍人習慣,不住宮室,而去住氈帳;突厥人有「剺面」,即以刀割臉之俗,李承乾也好這一口,割的一臉刀疤,自詡豪勇。他平時穿突厥服飾,東宮屬官當然要諷勸,李承乾暴怒,居然打算殺了這些作為他左右手和班底的官員。其喜怒無常如此,惹得太宗越來越不喜歡,而魏王李泰恩寵日盛,李承乾寤寐不安,深恐奪嫡之虞,與魏王各結朋黨,明爭暗鬥。適逢侯君集心生異志,兩人一拍即合,聯同廣漢王李元昌一道謀反。尚未舉兵,即告失敗。李承乾貶為庶人,李泰貶郡王。這一年李世民連續廢掉三個兒子(吳王李佑先於李承乾造反,被廢賜死)和一個弟弟,殺了老弟兄侯君集,不勝悲痛,精神瀕臨崩潰,一度甚至想要自殺,靠褚遂良死命諫阻才保住性命。
  • 意不自安:侯君集決意謀反後,總是心神不定,《舊唐書》載:「君集或慮謀洩,心不自安,每中夜蹶然而起,嘆咤久之。其妻怪而謂之曰:”公,國之大臣,何為乃爾?必當有故。若有不善之事,孤負國家,宜自歸罪,首領可全。”君集不能用。」
  • 錄:逮捕。
  • 彭髯:大胡子。
  • 威骨:主人豪勇之骨。
  • 啽[án]囈:說夢話。
  • 一鈞:三十斤。

揚州東陵聖母廟主女道士康紫霞,自言少時夢中被人錄於一處,言天符令攝將軍巡南岳,遂以金鎖甲,令騎道從千餘人馬,蹀虛南去。須臾至,岳神拜迎馬前。夢中如有處分,岳中峰嶺溪穀,無不历也。恍惚而返,雞鳴驚覺。自是生須數十根。

揚州東陵聖母廟廟祝是個女冠,名叫康紫霞,她說自己小時候做夢,夢見被人捉到一個地方,有神靈宣旨,令她署理將軍事務,代天巡視南岳衡山。接著一群人給小姑娘披掛上金鎖甲胄,千餘人馬扈從下,浩浩蕩蕩,向南飛去。須臾來到衡山,山神拜迎馬前。小姑娘騎在天馬上發號施令,似乎煞有介事的吩咐了幾件事情。衡山之峰嶺溪穀,一一历遍。忽聞一聲雞鳴,闃然驚醒,從那以後,她就開始長胡子。

啥???

  • 東陵聖母:地方神祇,本是泰州海陵人(今連雲港),拜劉綱為師學道,能易形變化,遠見無方。丈夫杜先生不信道術,見妻子為人治病,又常常忽然消失,行止異常,滿肚子的猜疑,認為自己被綠了,因而訟上官府,說妻子不守婦道、妖法惑眾,投入囹圄。妻子忽然穿窗飛去,直上雲際,從此絕跡人間。當地人目睹仙蹤,自發立廟奉祀,祝禱皆靈驗。常有青鳥駐足聖母廟,人有失竊者,乞問所在,青鳥即飛於盜賊身上。後來海陵縣盜姦之徒,重罪者輒為水溺死、或遭虎狼獸吻,罪輕者亦沉疴不能痊愈,自是境內民風大化,路無拾遺。懷素和尚狂草名篇《聖母帖》,即是過東陵聖母廟所作。東陵,指揚州宜陵鎮,在今揚州市江都區。
《聖母帖》-唐·懷素

  • 擐[huàn]:穿(盔甲)。
  • 蹀虛:蹈虛、騰空。
  • 處分:吩咐、處置。

司農卿韋正貫應舉時,嘗至汝州,汝州刺史柳淩,留署軍事判官。柳嘗夢有一人呈,中言欠柴一千七百束。因訪韋解之,韋曰:”柴,薪木也。公將此不久乎?”月餘,柳疾卒。素貧,韋為部署,米麥鏹帛悉前請於官數月矣,唯官中欠柴一千七百束。韋披案方省柳前夢。

司農卿韋正貫早年尚未中第的時候,曾去過河南汝州。汝州刺史柳淩素知其能,留他代理軍事判官事務。一天柳淩來找韋正貫,說他做了個夢,夢見有人手持文書,上面寫著尚欠他一千七百束柴,他不知道甚麼意思,問韋正貫何解。韋正貫說:「柴就是薪,難道大人即將調任?」月餘,柳淩病死。韋正貫幫他料理後事,發現柳淩家窮的要命,俸祿糧米早已預支了好幾個月的了,只是朝廷尚欠他一千七百束柴,韋正貫這才明白柳淩怪夢的意思。

  • 司農卿:司農寺一把手,從三品上,掌邦國倉儲委積之事,前身為漢代大司農。
  • 韋正貫:劍南西川節度使大將韋臯堂弟,年輕時以祖蔭得官,不大滿意,辭官另考「賢良方正科」,授太子校書郎,累遷司農卿,唐宣宗朝官至嶺南節度使,時嶺南官場腐敗,領導抽成進出口貿易為慣例,韋正貫一無所取,一生以為官清廉、耿直狷介著稱。
  • 案:文書。
  • 官中欠柴:唐代官員俸祿,包括俸錢(貨幣)、祿米(糧食)、職分田(田地)、祿力(雜役)、實物等。其中實物待遇出入較大,可能包括的有絹布、服裝、炭、柴。

道士秦霞霽,少勤香火,存想不怠。嘗夢大樹,樹忽穴,有小兒青褶鬐發,自穴而出,語秦曰:”合土尊師。”因驚覺。自是休咎之事,小兒仿佛報焉。凡五年,秦意為妖。偶以事訪於師,師遽戒勿言,此修行有功之證。因此遂絕。舊說夢不欲數占,信矣。

唐朝有個叫秦霞霽的道士,一向修行刻苦。有一天正打坐時,忽然見到一株大樹,樹幹「波」的開了個洞,走出一個童子,青衣長發,作揖行禮。道士嚇了一跳,睜開眼來,甚麼都沒有。

從此以後,每每冥坐,青衣童子輒出樹洞,預言休咎吉兇,無不應驗,如此五年之久。

道士漸漸覺得這是自己修行修得走火入魔了,越來越害怕。這天恰好路過師父修行所在,問起師父,師父大驚道:「住口!不要再說了!這……樹洞童子,是修行有成之象,但絕不可宣之於口,說出來就不靈了!」

道士恍恍惚惚,惘然若失。後來,那青衣小童再沒出現。

  • 存想:一種練功方式,類似打坐冥想,「存我之神,想我之身,閉目見目,收心見心」。
  • 鬐[qí]發:黑長直。
  • 夢不欲數占:有幾種夢是不宜占的,所謂「夢有五不占,占有五不驗」。

蜀醫昝殷言,藏氣陰多則數夢,陽壯則少夢,夢亦不複記。
《周禮》有掌三夢,又”以日月星辰各占六夢“,謂日有甲乙,月有建、破,星辰有居直,星有扶(一曰符)刻也。又曰:”舍萌於四方,以惡夢。”謂會民方相氏,四面逐送惡夢至四郊也。

蜀中名醫昝殷指出,陰氣重的人多蒙,陽氣盛則少夢,但不易記住夢的內容。

《周禮》提到過三種占夢之法,又說觀天地之會、辨陰陽之氣,以日月星辰可占斷六種夢,所依據者,天幹地支、十二月建、星之輪轉、辰之時刻。又提到「向四方驅逐噩夢」,則指聚集群眾,請方相氏將噩夢送向四方郊野。

  • 昝殷:四川人,婦產科專家,著作《經效產寶》是我國現存最早的婦產科專著。
  • 掌三夢:掌三夢之法,《周禮》提及的三種占夢方法,分別指夏朝的「致夢」法、殷商的「觭夢」法、周人的「鹹陟」法,具體解法已失傳。占夢術在历史上一度極受官方重視,《漢書·藝文志》收錄有《黃帝長柳占夢》和《甘德長柳占夢》共31卷之多;秦始皇在身邊特置有「占夢博士」,專一為皇帝解夢。
  • 以日月星辰各占六夢:《周禮》將夢分作六種:一正夢;二噩夢;三思夢;四寤夢;五喜夢;六懼夢。是為浮生六夢。《周禮》略略提到的占夢,要根據日月星辰和歲時,結合夢的內容占斷吉兇,這就是薛季宣註《周禮》說的:「占夢者以其十二歲、十二月觀之,日月所會之辰,因其升降往來之度,而合其吉兇休咎之證。」
  • 甲乙:今《周禮》無此內容,故「甲乙」究竟何指,尚待論證。可能指用以紀日的天幹地支,也可能指《日書》的甲乙。古之「日者」(即《史記·日者列傳》之日者)以時日推驗、占候宜忌的參考書,稱為《日書》,類似先秦(至晚自殷商起)的黃历,記錄提示一年中每月每日之兇吉,往往涉及軍事、生產、生活方方面面,極其詳盡,從衣食住行到婚喪、六畜、上任、會客、出徵無所不包。視今出土的「睡虎地秦簡《日書》」、「放馬灘秦簡《日書》」可知,《日書》常有甲乙之分,如睡虎地《日書》,甲種正月建寅,定日在午;乙種正月建寅,陷日在午。
  • 建、破:固定時間觀察北鬥七星,其鬥柄——搖光(勺子手柄最末端的星)指向四季不同,古人以一年之始,即正月時搖光星指向方向「立建」,十二個月中,搖光指向十二個方向,就是「十二月建」,這十二月建包括:建、除、盈、平、定、執、破、危、成、收、開、閉,也叫「建除十二神」或「建除十二客」。類似於現在的表盤,雖然從前不用鐘表計時,但十二月建的天象圖,可以與鐘表一樣,一圈一圈周而複始永恆的轉下去。正月在寅位,搖光指向該方向時,叫作「鬥柄回寅」,所以正月立建立在十二地支的寅日,《日書》中稱為「建寅」。建除十二客應用在占日方面時,被想象成十二種「煞神」,每天輪流值守。比如正月寅日,值守的是「建」;卯日為「除」所值之日;辰日為「盈」……以此類推。寅排在地支第三位,而正月的建日卻是寅日,十一月的建日則是子日,似乎也是對《史記·历書》「周正以十一月」的印證,言周王朝历法,以十一月為歲首。
建除表

  • 居直:值守。
  • 舍萌於四方:東漢杜子春讀《周禮》,以此處「萌」為明,明即疫病,就是驅除四方瘟疫。又有解釋以「舍」為「釋」,舍萌就是「釋菜」,一種祭祀儀式,那麼「舍萌於四方」則指向四方行釋菜的儀式。《周禮》原文是說占夢者每年冬季將好夢獻給君王,不好的夢則作法祭祀驅除。
  • 贈:驅逐。
  • 方相氏:先是古代一位神祗,又稱「開路神」、「險道神」、「阡陌將軍」,專一負責驅鬼,後來演變成儺祭的主持者。周禮中定為為國家驅疫的官員「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執戈揚盾」,後世沿襲有所發展,並傳入日本。在葬墓文化中,方相氏被塑成鎮墓獸守護亡靈。據說上古五帝之一的顓頊有三個兒子,其中之一叫罔象,即魍魎,好吃死人肝腦,而方相氏是罔象的天敵,於是墓側常立方相氏。另外,罔象怕虎和柏樹,因此後來也習慣性在陵園栽種柏樹、修虎形石像。

漢儀,大儺侲子辭,有伯奇食夢。道門言夢者魄妖,或謂三屍所為。釋門言有四:一善惡種子,二四大偏增,三賢聖加持,四善惡徵祥。成式嘗見僧首素言之,言出《藏經》,亦未暇尋討。又言夢不可取,取則著,著則怪入。夫瞽者無夢,則知夢者習也。成式表兄盧有則,夢看擊鼓。及覺,小弟戲叩門為街鼓也。又成式姑婿裴元裕言,群從中有悅鄰女者,夢女遺二櫻桃,食之。及覺,核墜枕側。

漢代大儺儀式上,侲僮齊聲高喊「伯奇食夢」雲雲。

道家說夢是魄妖作祟所致,另一種說法認為是三屍蟲所為。

佛家有四種說法:善惡種子、四大偏增、賢聖加持、善惡徵祥。在下聽首素和尚這樣講,他說這是《藏經》的說法,在下也沒細究到底真假。又有人說夢不可效仿,否則會應驗,應驗的話,會有不幹淨的東西附身。

依在下之見,盲人無夢,可見夢其實是由生活習慣產生的。

在下的表哥盧有則有一回夢見看人打鼓,醒來一看,原來是小孩子在玩過家家,敲門糢仿街鼓。在下的姑父裴元裕說,有個堂兄弟喜歡鄰家女孩,做夢夢見女孩給了他倆櫻桃吃,一翻身醒來,發現兩粒櫻桃核掉在了枕邊。

  • 大儺:秦漢時,於臘日前一日,民間擊鼓驅除疫鬼,稱為「驅除」。宮禁之中,則集童子百餘人為倀子,以中黃門裝扮方相氏及十二獸(皆能吞食邪惡穢物),張大聲勢以驅除之。
  • 侲[zhèn]子:侲子,即侲僮,協助方相氏驅鬼儀式中的童男童女,通常十歲到十二歲左右,宮中盛大的驅鬼儀式,侲僮可達數百名之多。
  • 伯奇食夢:請見「食夢獸」的起源演變
  • 魄妖:謂致噩夢之妖物,有「魄妖」,有「屍賊」。
  • 三屍:寄居在人體魂魄的三個鬼神,平時就會向司命大神打小報告,匯報宿主的日常過失,司命神則根據三屍的匯報材料,罰其宿主減壽。因此修道者通常會練習驅除三屍之法……修道者真是與天鬥,把天神派下來的探子滅了,居然是修仙第一步。《抱樸子》說三屍都姓彭,上屍叫彭琚,使人貪吃;中屍叫彭質,使人財迷;下屍叫彭矯,使人好色。《笑傲江湖》的三屍腦神丹描寫成蟲子形態,大概亦是緣此。
  • 善惡種子:即人性的善惡根源。
  • 四大偏增:佛教的一種說法,說地水火風「四大」成於人體,若地大增,身沉重;水大增,身浮腫;火大增,身壯熱;風大增,身急脹。四大不調,則身心不安。
  • 瞽[gǔ]者:盲人。
  • 則知夢者習也:可見夢是由生活狀態和習慣生成的。
  • 街鼓:唐代京城通知宵禁起、止的鼓,初唐皆靠金吾衞扯著嗓子喊,後來金吾衞不願喊了,改成擊鼓。
  • 盧有則:段郎的媽媽是武元衡的千金小姐,那麼這個姓盧的應該是段郎姨媽或姑媽的兒子。
  • 姑婿:姑父。
  • 群從:泛指堂兄弟和子姪。

李鉉著《李子正辯》,言至精之夢,則夢中身人可見。如劉幽求見妻,夢中身也,則知夢不可以一事推矣。愚者少夢,不獨至人,問(一雲聞)之騶皂,百夕無一夢也。

李鉉的《李子正辯》談到,灌註極強念力之夢,可使夢境實體化,夢中之人被投射到現實中。譬如《三夢記》提到的「劉幽求見妻」的故事,劉幽求所見,正是妻子夢境投射到現實的幻影,由此可知,夢這種東西,不可單憑一事論度。

下裡巴人較少做夢,這不是個別現象,在下曾調查過一些車夫馬夫之輩,都說終年做不了一兩個夢。

  • 李鉉:字寶鼎,北齊渤海南皮人,自少好學,精研學問,廢寢忘食。「三冬不畜枕」的典故,即指此人,官至國子博士,是典型的文學之臣。曾「刪正六藝經註中謬字」,著《字辨》,或即本文《李子正辯》。
  • 至精之夢:精誠所至之夢,指十分清晰的夢境。
  • 劉幽求見妻:劉幽求,唐中宗、睿宗朝宰相,李隆基的堅定支持者,參與唐隆政變。曾試圖向太平公主投毒而被流放嶺南,李隆基擊垮太平公主後,召回覆職,但很快遭到架空。唐玄宗登基第二年,外放為刺史,次年恚怒而死。「劉幽求見妻」是個著名的志怪故事,出自白行簡《三夢記》。《三夢記》記錄了三種詭異的夢:第一種,一個人的夢在另一個人的現實中發生了;第二種,一個人做的事情出現在另一個人夢裡,譬如我在吃飯,你夢見我在吃飯,而且知道我吃的是甚麼;第三種,兩個人夢境相通。傳說武則天朝,劉幽求還在朝邑縣作縣丞的時候,有一次出差夜歸,路過一座寺廟。聽見廟裡歡聲笑語,並有女人的聲音,不禁大奇。那廟牆既矮且殘,劉幽求悄悄靠近,探頭張望,只見庭中燈火煌煌,羅列盤饌,十幾個男男女女雜坐參差,言笑晏晏,在喝酒擼串。其中有個聲音格外耳熟,他仔細一看,居然是自己的媳婦兒,正笑靨如花,跟一幫陌生人喝酒。「好你個不守婦道的娘們兒!」劉幽求大怒,隨手抄起塊石頭狠狠砸了進去,「噗」,石塊墜地,燈火盡皆熄滅,所有人、物一下子消失的無影無蹤。劉幽求翻牆跳進,四處查看,只是破廟一座,哪裡有甚麼宴席了?他百思不得其解,策馬馳歸,那寺廟離家十幾裡地,一路上他心裡亂糟糟的,盡想著如何質問妻子。回家一看,妻子正好好睡在牀上,聞聲驚醒,起身替丈夫張羅宵夜、熱水,噓寒問暖,恍若無事。劉幽求有意先不揭破,要看妻子的反應,妻子卻笑道:「剛剛做了個怪夢,夢見跟十幾個不認識的人游一佛寺,喝酒吃東西聊天,真是莫名其妙。正吃著吃著,忽然外面扔進塊石頭,我就醒了。」
  • 不獨至人:不僅僅指某一個人。
  • 騶皂:養馬駕車的差役。

祕書郎韓泉,善解夢。衞中行中書舍人,時有故舊子弟選,投衞論屬,衞欣然許之。駁榜將出,其人忽夢乘驢蹶,墜水中,登岸而靴不濕焉。選人與韓有舊,訪之,韓被酒半戲曰:”公今選事不諧矣。據夢,生相負,足下不沾。”及榜出,果駁放。韓有學術,韓僕射猶子也。

祕書郎韓泉長於解夢,中書舍人衞中行有個子姪小輩來京赴考,投靠衞中行,求他代為關節引薦,衞欣然同意。科舉的落選榜公布之前,這人忽然夢見騎驢失蹄,墜入河中,爬出來時,鞋履不濕。這人因為也認識韓泉,翌日碰巧到韓泉家裡拜訪,說起昨夜之夢,韓泉醉醺醺地道:「哎呀這下可倒了霉了你,這次肯定考不上。為啥?你夢中之象,驢子把你摔了一跤——驢子就是「衞」,那麼「衞生相負」,意思是你這個姓衞的書生要被辜負;入水而鞋子不濕,是為「足下不沾」,更明白不過——這次考試,足下連邊都不沾,哈哈。」

等到張榜,果然這姓衞書生沒考上。

  • 祕書郎:祕書省官職。東漢時置祕書監,典司圖籍,南朝梁始定名祕書省,隋煬帝時祕書省與尚書省、門下省、內史省、殿內省組成五省,地位一度尊崇。有祕書監三品、少監從四品、祕書郎從六品上,掌管圖書經籍收藏與校寫,唐因襲之。
  • 衞中行:憲宗、敬宗、文宗時人,元和年間為中書舍人,寶历年間任福建都團練觀察處置使、福州刺史,後大概獲罪流放播州,死於唐文宗大和三年。
  • 中書舍人:中書省負責掌侍進奏,參議表章,起草詔書之職。因唐朝中書省最高長官中書令行宰相職權,中書省實際事務由中書侍郎擔綱,中書舍人僅次於侍郎,輔佐宰相,類似於如今的機要祕書,權力很大。正五品,共六人。武則天時曾改稱西臺舍人、鳳閣舍人,玄宗稱紫薇舍人,玄宗翰林學士的設定削弱了中書舍人職權。
  • 故舊子弟選:親友的子弟來京赴選。
  • 駁榜:曉示落選、斥退的榜文。
  • 衞:古代驢子的代稱,比如「蹇衞」——蠢驢;「珂衞」——駿驢。
  • 韓僕射:可能指韓臯,744-822年。段成式年輕時,(長慶元年,即821年,段時18歲)拜尚書右僕射,次年擢左僕射(左高於右)。
  • 猶子:姪子。

十一

威遠軍小將梅伯成,以善占夢,近有優人李伯憐游涇州乞錢,得米百斛,及歸,令弟取之,過期不至,晝夢洗白馬,訪伯成占之。伯成佇思曰:”諢人好反語,洗白馬,瀉白米也。君所憂或有風水之虞乎?”數日,弟至,果言渭河中覆舟,一粒無餘。

威遠軍小將梅伯成擅長占夢,最近有個叫李伯憐的小演員到甘肅涇州走穴,賺了百來斛米,大約是不好攜帶的緣故,他只身返回,然後叫弟弟去取了回來。弟弟這一去遲遲不歸,李伯憐相當擔心,有一天白天做了個夢,夢見他在刷洗白馬,醒來大惑不解,於是去找梅伯成解夢。梅伯成凝思良久,說道:「你們這些戲子最喜歡學舌搞怪,「洗白馬」,諧音「瀉白米」,嗯,你弟弟可能掉進河裡了,請節哀啊。」幾天後,卻見弟弟空著手回來,說在河裡翻了船,米全部遺失。

  • 威遠軍:貞觀六年六月於威遠縣(四川內江)置威遠軍,配合劍南節度使戍守西南,主要目的在於控制當地的鹽、鐵等資源,鎮撫夷僚。
  • 涇州:今甘肅涇川縣一帶。
  • 佇思:凝思。

十二

卜人徐道升言,江淮有王生者,榜言解夢。賈客張瞻將歸,夢炊於臼中。問王生,生言:”君歸不見妻矣,臼中炊,固無釜也。”賈客至家,妻果卒已數月,方知王生之言不誣矣。

有個叫徐道升的算命先生說,江淮一帶有個王生,專做占夢生意。有個客居當地的商人,返鄉之前,夢見在舂搗穀米的石臼裡做飯,於是找王生給解一解。王生說:「在石臼裡做飯,而不是在鍋子裡做飯,那是「臼中無釜」之象,「無釜」者,「無婦」也。老兄,你老婆恐怕跟人家跑了,要麼就是死了。」商人忙趕回家,妻子果然在幾個月前就已辭世了。

  • 臼中炊,固無釜也:「臼中無釜」的典故就出自這裡,「無釜」諧音「無婦」,以臼中無釜比喻喪妻。

十三

補闕楊子孫堇,善占夢。一人夢松生戶前,一人夢棗生屋上,堇言:”松,丘壠間所植。棗字重來,重來呼魄之象。”二人俱卒。

補闕楊子的孫子楊堇精於占夢,曾有一人夢見家門口長出松樹、一人夢見屋頂長出棗樹,持問楊堇,楊說:「哎呀兩位,真對不住了,你們要死了。」二人忙問端地,楊說:「墓地多植松樹;至於棗樹嘛,「棗」字上下是兩個「來」字——「重來」,那是招魂的咒語。」

兩人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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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補闕:官職。武則天設定補闕,從七品上,掌規諫君上,舉薦人才,分左右補闕(各兩人),左屬門下省,右屬中書省。
  • 丘壠:墳地。
  • 棗字重來:「棗」字老寫像兩個上下相曡的「來」字;而「重來」與上古招魂咒語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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