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陽雜俎》:消失的女媧墓

酉陽雜俎

文:蟲離先生

天寶十五載,夏。

李亨坐在軍帳裡,心中惴惴不安。

他身為皇儲,一人之下,何止萬人之上,本該享盡權力的極樂。可是,近來一系列變故,讓他毫無喘息時間。生為帝國皇子,政敵環伺。太平時節,尚且疲於應付覬覦東宮之位的兄弟、老姦巨猾的權臣,還有搖擺不定的父皇,何況如今。

如今,天下大亂,洛陽、長安兩京失陷,父皇扔下這個爛攤子倉皇逃向四川。擺在他眼前的,是大唐帝國建國以來最嚴峻的危局,所有重擔,來到了他一個人身上。

去年仲冬,玄宗照例攜後宮避寒華清宮。十一月初七,玄宗倚為國之柱石的三鎮節度使安祿山以獻射聲手為名,趁太原副留守楊光翽出迎擄之而去,起十五萬虎狼之師直取兩京。中原荒廢戰事久矣,百姓不識兵革,府庫兵甲皆朽壞不堪用,官軍只能持白棒上陣,由是亂軍所到,望風披靡。

玄宗召開緊急會議,時,北庭都護封常清入朝,請纓赴前線,屯兵武牢拒叛軍。 然士卒新募,毫無戰力,一觸即潰。封常清整頓再戰,再潰,血戰連番,一直敗退到陝西,高仙芝引軍接應。二人以叛軍兵鋒正利,陝西恐難守,而潼關空虛,又是長安藩屏,遂移軍潼關禦敵。叛軍被阻於關下不得入。

在叛軍後方,顏杲卿、郭子儀、李光弼等相繼奏凱,河北沸騰,降叛軍又重新歸唐者甚眾,安祿山雖拿下洛陽,卻被切斷了與幽州的聯繫,平叛戰事首度現出曙光。

正當此時,因索賄不成,同高仙芝素有罅隙的監軍宦官邊令誠入朝參劾高、封二人貪污軍餉、無故棄地之罪,玄宗大怒,敕令於前線斬二人。封常清三度上書陳述形勢,上皆不應,被斬於軍前。及陌刀手來捉高仙芝,三軍將士一齊為之喊冤,其聲殷地,高仙芝目眥盡裂,怒叱邊令誠,仍然被殺。

處死高、封二將,玄宗起用威名赫赫、被認為唯一可堪制衡安祿山的老將哥舒翰鎮潼關。楊國忠深恐哥舒翰擁兵自重,玄宗也急於恢複昔疇承平光景,雙雙催促哥舒翰出關迎戰。哥舒翰上表力陳固守之必要,他提出五點:

一.敵籌謀已久,我軍倉促迎戰,出則不利;

二.敵連勝,我連敗,敵鋒芒正盛,不宜直纓;

三.潼關險峻,兵多糧足,沒有出擊必要;

四.敵內部存在嫌隙,久必生亂,不攻自破;

五.各地勤王援軍尚未就位,何必急於決戰,待我軍齊集,敵一鼓可破。

但楊國忠不聽,慫恿玄宗強令哥舒翰出戰。玄宗也認為,隴右精銳已在潼關集結,郭子儀、李光弼等連戰連捷,安祿山腹背受敵,到了決戰時機,於是不理會哥舒翰奏陳,令其出關。

哥舒翰拖著老邁的病體一萬個不情願的出關作戰,當時他麾下諸路兵馬混雜,他也早已喪失了領兵的精力。此番出擊,根本準備不足,被叛軍伏擊,幾乎全軍覆沒。潼關失守,哥舒翰被俘投降,一代名將晚節不保。四天後,玄宗放棄長安城,望蜀地奔逃。

形勢急轉直下,原本步步為營,已取得不俗戰果的郭子儀、李光弼等不得不放棄經營河北,改為全力收複長安,東線戰場重回叛軍控制。唐軍從反擊,變成了苦苦防禦;叛軍則從求存,轉而謀求覆滅唐帝國。

原本李亨也夾在父皇的南下逃亡隊伍裡,但若皇上、太子雙雙奔蜀,誰來主持討逆大局?玄宗入蜀決心已定,百姓遮道請太子留下。李亨隱隱覺得,或許,自己的時代,終於要在這亂世降臨了。

從太宗、高宗、中宗、睿宗、玄宗,再到他李亨,唐王朝還沒有任何一位皇長子能即位為帝。也就是說,历代皇帝都親眼見證了本為太子的皇長兄被殺或被廢(玄宗除外,其長兄李憲主動讓出儲位)。奪嫡之戰兇險如斯,李亨這個太子也並不保穩,父皇一再懷疑他意圖奪權,屢次重手削砍他的心腹力量,包括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李光弼也自嘆弗如的無敵名將王忠嗣、禦史中丞韋堅,或殺或貶,連坐者無數,甚至逼他廢掉太子妃,送結發妻子出家為尼。李亨受盡打壓,眼看著自己的人一個個倒下,他能做得只是堪堪自保,根本無力維護旁人,對父皇玄宗的「制衡之術」怎能不寒心。他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只有掌握至高皇權,才能把命運握在手裡,生存下去。若在太平時節,除了慢慢熬到玄宗歸天,對於皇位他是無計可施的。而眼前這個前所未有的戰亂危局,卻造就了他籠絡人心、籠絡權力的最好時機。

有觀點認為,李亨看清局勢後當機立斷,一手主持了馬嵬驛之變。當時逃亡隊伍浩大,所有人都是倉皇出逃,沒有攜帶糧草。士卒們家屬尚留在京師,加上饑餓,人心惶惶。李亨遂密會護駕的龍武大將軍(禁衞)陳玄禮制造兵變,煽動憤怒的禁軍斫碎楊國忠。軍心狂暴,出面阻攔的大臣也遭屠戮,又圍住禦帳喧嘩,逼玄宗縊殺楊貴妃。親眼見到貴妃屍體,陳玄禮才解甲請罪。有史家分析,李亨原本打算借禁軍之怒,弒玄宗而自立,但玄宗殺掉楊貴妃後,龍武大將軍陳玄禮立即表示繼續效忠玄宗,禁軍怒氣也得以平息,李亨弒父之計未遂。

如果此時李亨繼續追隨玄宗入蜀,則自己的處境不會有改善,威望、功業,一切無從談起,甚至在父皇制約下,儲君之位也隨時有傾覆之虞。他必須作出選擇,南下偷生,還是回到戰火連天的北方,另立門戶,行險一搏。按照正史說法,逃亡隊伍中李亨殿後,百姓塞路求他留下,他無法前行,心腹們也苦勸,他才勉為其難離開父皇。這份記載很可能出自史官曲筆粉飾,倘若馬嵬驛之變果真由李亨籌劃,那他一定早已謀斷:若弒君成功,則順理成章即位稱帝;即使未能掀翻父皇,也留有後手,就是同玄宗分道揚鑣,返回戰場,爭取人心。玄宗入蜀避禍,等於拋棄了天下人,民心、軍心自然來到留下抗戰的李亨這邊。這場父子之爭,形勢終於要逆轉了。

河西、隴右多有哥舒翰舊部,哥舒翰降安祿山後,這兩處人心難測,李亨不敢前往。他曾遙領朔方大節度使,其地尚有些根基,乃向朔方進發。途中遭逢潼關敗兵,雙方不明就裡,一場惡戰,折損極多。又遇渭水橋斷,騎兵只能選淺處涉水渡河,步兵無法橫渡,慘遭拋棄。行軍路線距叛軍一度不足百裡,風聲鶴唳,一夜馳行三百裡,器械委棄,軍卒離散,狼狽之極。

《酉陽雜俎》所錄之事,就發生在這趟行程中。

傍晚,部隊紮營過夜。李亨望向帳外 ,暝煙四合。自己的命運已然同國祚連在一起,而前路兇險,未來究竟會作何演變,一片迷茫。

帳外軍士忽然騷動起來。

難道叛軍來襲?當前這點殘兵如何當得住叛軍沖擊。衞士進帳奏報,原來並無敵情,只不過是營門口來了個瘋女人,口口聲聲吵著要見「皇帝」,引起兵士喧嘩。

李亨心裡卻「咯噔」一下,他雖有自立為帝的打算,可從未宣之於口,眼下此處只有我這個太子,哪來的甚麼皇帝?兵荒馬亂,一個女人敢直闖軍營,要麼是個瘋子,要麼來者不善。李亨遂藏在軍士叢中,趨營門查看。只見晚照如血,有個身量極高大的女人,雙手各抓著條鯉魚,正在營門前高聲喧嚷:「皇帝在哪!叫皇帝出來見我!」眾軍士哄笑不已。李亨瞧了半晌,沒瞧出甚麼門道,尋思著大概真是個瘋婆娘,喚兵丁將其趕走。

兵丁捉刀上前,待走到近處,發現這女人手臂有異,竟生滿了鱗片!兵丁嚇了一跳,不知這是人是妖。此時天已昏黑,女人向後退去,沒於樹影之中,不知所蹤。

幾天後,李亨抵達靈武(今寧夏銀川靈武),即皇帝位,是為唐肅宗。改元至德,接管帝國極權,領導平叛。次年正月,在次子安慶緒指使下,睡夢中的安祿山被貼身宦官李豬兒剖腹斬殺。當年九月底,肅宗引回紇兵為助收複長安,君臣終於得以返回帝京。

一日,虢州刺史王奇光奏稟了一樁奇事:天寶十三載,也就是四年前的某天,虢州大雨,發生黑晝,境內女媧墓離奇消失。本月初一,黃河沿岸居民於睡夢中被巨大的風雷聲驚醒,破曉時分,目睹女媧墓從地下破土湧出,墓丘上新長出兩株大柳樹,樹下有巨石。居民報予官府,刺史王奇光使人臨摹畫像,寫了奏本遞進天聽。女媧崇拜大約形成於漢代,包括《說文解字》《風俗通義》等視女媧為「化萬物者」。唐代時,女媧創世大神的地位早已深入人心。現在正逢亂世,人人都在求禱著一切神靈護佑。此事蹊蹺,肅宗急遣祭祀官赴虢州女媧墓探察兼祭祀。祭祀官行抵當地,也目擊到了那個手臂上生鱗的高大女人。自是民間傳說,這女人就是女媧的人間化身:安史之亂前,女媧墓消失,長安收複後重現,意指大唐仍屬天命所歸;「鯉」通李,當年這女人手持雙鯉現身在李亨軍營前,意指天下有二主,終將歸於李亨。

此事同見於新、舊兩部《唐書·五行志》,是當時著名的靈異事件。

原文

肅宗將至靈武一驛,黃昏,有婦人長大,攜雙鯉咤於營門曰:”皇帝何在?”眾謂風狂,遽白上潛視舉止。婦人言已,止大樹下。軍人有逼視,見其臂上有鱗。俄天黑,失所在。及上即位,歸京闕,虢州刺史王奇光奏女媧墳雲:”天寶十三載,大雨,晦冥忽沉。今月一日夜,河上有人覺風雷聲,曉見其墳湧出,上生雙柳樹,高丈餘,下有巨石。”兼畫圖進。上初克複,使祝史就其所祭之。至是而見,眾疑向婦人其神也。

  • 靈武:今寧夏銀川靈武市。
  • 風狂:瘋狂。
  • 虢州:今河南靈寶一帶。關於女媧墓的位置,历來有爭議,陝西驪山、山西風陵渡、河南靈寶等處均有女媧墓。這也難怪,神靈不死,甚至從來沒存在過,怎麼會有墳塋?後人立冢,大約同立祠一樣,只為奉祀而已,所以沒有是非真偽,只管收你的門票就是。
  • 祝史:掌祭祀之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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